濱海大學學生公寓。
走廊裡,年輕的燕時洵腳步頓住,猛地抬起頭看向自己寢室的方向,眼神銳利如電。
旁邊的張無病還在哭唧唧的可憐請求著,聲音迴盪在長長的空曠走廊上,回聲一層層疊加,變得恍惚而不真實。
棚頂昏黃的燈光落下來,將他們兩人的影子縮成一個團,陰影波動如水紋,像是隱藏著東西。
但除了張無病的聲音之外,走廊上安靜得像是沒有第二個活人。
年輕的燕時洵心戒備,他放輕了呼吸,警惕的看向四周。
因為張無病昨天在考試上睡著,被監考老師當場抓獲,為了保住可憐的成績,今天張無病一直在老師的辦公室軟磨硬泡的求情。
最後,眼看著馬上就要錯過回家的公交末班車,快要被張無病眼淚汪汪的淚眼泡發了的老師,才深呼吸一口氣,臉色鐵青的說了句“下不為例”,放過了張無病。
對自己體質很有自知之明的張無病,從來不敢和大部隊掉隊,一向都是儘可能往人多的地方走,小心翼翼的藉由別人的陽氣來幫自己降低撞鬼的可能。
像是夜晚獨自穿過無人校園的事情,張無病是絕對不會做的。
——以他的體質和過往的經驗,他一定會在經過學校中央那座棺材造型大講堂的時候,看到周圍遊蕩的鬼魂。
所以張無病早上就求了燕時洵,在寢室裡拽著燕時洵的褲子瘋狂假哭,嚷嚷著要是燕哥不等他晚上一起走,他就把眼淚抹到燕時洵的褲子上。
燕時洵:“……”
也因為這個,連著燕時洵都被帶累,教學樓里人都走光了,才和張無病一起回到宿舍。
先他們一步回到宿舍的人似乎都各自回寢室,沒有人出來,寢室門各個緊閉,安靜得像是根本沒有人在。
“張無病。”
年輕的燕時洵叫停了旁邊人的絮絮叨叨,利落問道:“你今天又招鬼了?”
張無病茫然:“沒……?”
燕時洵垂下眼眸,目光從自己寢室房門下的縫隙掃過,最後落在自己的腳下。
他看著自己腳下的陰影,恍然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潭沉沉死水。
而有邪風吹過,乍破水面,波紋盪漾中恍惚有甚麼東西翻滾冒頭,厲鬼猙獰嘶吼。
下一秒再看時,卻一切恢復如常。
像是剛剛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錯覺。
年輕的燕時洵緩緩眨了下眼眸。
沒有了身旁張無病的聲音後,周圍的聲音顯現得更加清晰。
四面皆靜。
明明在他回到宿舍樓的時候,還看到了門口端著熱茶看報紙的宿管大爺,還有樓下打籃球的人,夜跑的人……所有細碎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是再正常不過的大學校園裡日復一日的熱鬧。
但是現在,那些聲音統統消失了。
連同著每一扇寢室門後的笑鬧聲,呼吸聲,備考背誦的聲音……
像是在每一扇門後,都不再是往日裡面熟的同學。
而是變成了猙獰惡鬼。
它們無聲無息的站在門後,只等來人毫無防備的從門前走過,就猛地伸出手將活人拽進門內。
燕時洵不同尋常的態度還有周圍的環境,也讓張無病慢了幾拍後,忽然發覺了周圍的不對勁。
“燕燕燕哥,你是是是說我們……”
張無病抖了抖,嚥了口唾沫顫聲問道:“我們這是又撞見鬼了?”
“怎麼會這樣啊?這不是宿舍嗎,明明人這麼多。”張無病快哭了。
年輕的燕時洵沒有搭理張無病,只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燕時洵邁開長腿,悄無聲息的從旁邊靠近著自己的寢室,沒有讓自己的影子落在門下的縫隙中。
他背抵在牆上,一手掐訣,金色的光芒隱隱在手掌中浮現,另一手輕聲而快速的擰開了門。
“咔……嗒!”
門鎖被開啟。
隨著房門被緩緩推開,走廊裡昏黃的燈光也從門縫間,灑進了昏暗無光的寢室內,照亮了一方空間。
年輕的燕時洵藉助牆壁隱藏著自己的身形,警惕的向門內看去。
寢室和記憶中他早上離開時的模樣沒有變化,他的目光從門把手上掃過,看到藏在門把手下面摺疊起來的黃符也完好無損,沒有生效後燒燬成一堆灰燼,並沒有鬼怪經過的痕跡。
燕時洵心下微松,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從門外走進了寢室裡。
“啪!”的一聲,他隨手按亮了開關。
寢室內一片光明,白慘慘的白熾燈照亮了每一寸角落,床鋪上蚊帳和掛飾的影子投射在白牆上,被拉得老長。
沒有一絲人氣。
初冬的濱海市,從牆壁磚縫裡都透露著冷意。
年輕的燕時洵獨自站在宿舍中間時,四面八方的寒氣都向他襲來,死寂和孤獨的冷意編織成堅不可摧的牢籠,將他籠罩其中。
但他卻對此同樣報以漠視的態度,像是沒有甚麼能夠動搖他的世界。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不大的空間,沒有放過任何一處可以的陰影。
跟在他身後的張無病,戰戰兢兢的縮在寢室外面的牆壁後面,只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來。
“燕哥,我們寢室真的有鬼嗎?”
張無病的聲音打破了寢室內的安靜,活躍情緒帶來了一絲人氣的暖意。
“我就說!”張無病快哭了:“前天我真的睡覺睡一半的時候看到鬼了,我就說那不是我睡懵了的錯覺。”
因為寢室裡有個事多的室友,幾番相處不愉快下來,寢室內的空調也就閒置不用了。
所以張無病最近在睡覺的時候,喜歡放個暖水袋在被窩裡,幸福的暖融融睡過去。
這個辦法還是他同班的好心女生告訴他的呢,連熱水袋都是女生看他不知道去哪買,幫他買的,是個可愛熊熊頭的粉色熱水袋,很得張無病喜歡。
但是被子裡一熱,就導致他晚上睡到一半時有些口乾舌燥,迷迷糊糊睜開了眼,想要翻下床去喝水。
結果沒想到,他一睜眼,就正對上了枕頭旁邊的一張死死盯著自己的眼睛。
因為濱海大學的宿舍都是上面床鋪下面學習桌,對於這幫身高不低的男生來說,這個高度剛好夠他們在床鋪上面露出個腦袋。
張無病的床正好對著房門,誰要是拉開門走進來,第一個看到的必定是他的頭。
所以,張無病也沒少在睡得迷糊的時候被嚇到,以為是一顆腦袋懸浮在自己旁邊。
他本來以為這次也是,甚至還在迷迷糊糊中想,誰大半夜不睡覺來他們寢室串門啊?
但等張無病睜了睜朦朧的睡眼,才恍惚意識到,好像有哪裡不對。
那張臉浮在宿舍床的欄杆外面,眼珠腐爛得只剩下一點,它直愣愣的看著床上的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但幾道濃稠的黃水卻順著臉頰流淌。
膿水的味道臭不可聞,鑽進張無病的鼻子裡,讓他從睡得迷迷糊糊的狀態裡瞬間清醒。
即便躺在柔軟溫暖的被窩中,張無病還是覺得一股冷氣從沒有掖好的被角里竄了進來,像是鬼伸出了手,摸進了他的被子裡。
張無病當時就“嗷!”的一聲喊了出來,整個人都清醒了。
但後面發生了甚麼,因為那時候太晚,張無病就記不太清了。
直到早上醒來,他猛地翻身從被窩裡坐起來,呆愣了好久都沒分清那到底是一場噩夢,還是自己真的遇到了甚麼東西。
現在一看燕時洵站在寢室裡這麼警惕的模樣,張無病立刻就聯想到了那天晚上的“夢”。
他腿都軟了,扒著牆才避免了攤成一團。
年輕的燕時洵眸光淡淡的掃過去:“你知道一個人從校園裡走會遇見鬼,但你為甚麼不擔心,一個人在走廊裡會不會看到鬼?”
張無病一抖,火速從門外衝了進來,還特別乖覺的順手關上了門上了鎖,這才鬆了口氣。
好像房門就是一道結界,只要關上了門,外面的怪物就進不來了。
張無病靠在門上,慫慫的決定好像得到了一點心理安慰。
他看了圈寢室內,沒看到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不由得有些納悶:“燕哥,你剛才是在看甚麼呢?”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有鬼呢。”
看到燕時洵沒有甚麼舉動,張無病也覺得剛才燕時洵的問話好像也就是隨口一問,並不是真的有鬼,於是又揚起了笑臉,憨憨得像只玩了一身泥之後傻笑著回家的薩摩耶。
薩摩耶:爸爸開門,我是有病。
年輕的燕時洵視線漫不經心掃過,將張無病的舉動都看在眼裡。
他沒有說,其實張無病那天晚上看到的,就是鬼。
那鬼魂順著寢室房門下面的縫隙裡擠進來,飄向正對著房門的張無病。
睡在對面床上的燕時洵察覺到有鬼氣靠近,於是緩緩睜開了眼睛。
但他稍等了片刻,發現那鬼魂似乎沒有攻擊的意圖,於是就又重新合了眼眸睡去了。
張無病以為他是睡到半夜後,那鬼魂才出現在他枕頭旁邊。
其實不是。
在寢室熄燈後不久,子時剛過,那鬼魂就鑽進了寢室,一直直勾勾的看著張無病。
他幸福的抱著暖水袋打著小呼嚕的時候,鬼就在旁邊看著他。
要不是張無病叫得太慘,吵醒了燕時洵不說,還連滾帶爬的從床上爬下來,想要往燕時洵的床鋪上跑,讓不喜歡別人靠近的燕時洵煩躁到不行,燕時洵也不會出手。
被吵了睡眠的燕時洵一身低氣壓,睡衣凌亂的翻身跳下床鋪,直接提著那鬼魂的脖子將它扔出了宿舍大門,又“嘭!”的一聲關上了門,任由那鬼魂在走廊裡茫然嗚咽。
然後他重新翻上了床,並且警告張無病,要是再敢靠近他的床半步或是吵醒他,就把他也扔出去。
張無病這才乖乖的閉了嘴,慫慫的縮在自己的被窩裡瑟瑟發抖。
但是沒抖幾分鐘,張無病就打著幸福的小呼嚕,睡著了。
旁邊還沒等睡的燕時洵:“……”
這就是傻人有傻福嗎?
也正因為這個,所以燕時洵在今早離開寢室時,才會在門把手下面貼一張黃符。
他倒不介意有鬼魂進寢室圍觀他睡覺,主要是張無病太吵了,睡一半就喊得淒厲,和殺豬一樣,讓他有些不耐煩。
索性就順手解決了。
倒是早上吃飯的時候,隔壁寢室的兄弟嚇得不輕,眼睛下面帶著黑眼圈問別人,聽沒聽到半夜的慘叫。
“我就正好睡到了一半,結果就聽到牆壁裡有人在慘叫,像是要殺人了一樣,特別瘮得慌。”
那兄弟憂心忡忡:“你們說,會不會是咱們宿舍修建的時候,有人死在了水泥裡啊?所以蓋出來的牆裡才會封著他不甘心的鬼魂,半夜出來慘叫。”
旁邊的人嚥了口唾沫:“你的幻覺吧?或者,是不是誰打遊戲輸了啊?還是號被偷了?”
另一人搖頭:“不是,我也聽到了。我本來睡到一半想出去上廁所,但是一下床就聽到有人在門外哭著走過去,又走回來,那哭聲嗚嗚咽咽的,聽起來老嚇人了。”
“艹!你也聽到了?我也是啊!我本來蹲在走廊上熬夜複習,結果就看到有一團影子朝我飄過來,就和遊戲裡的怪物長得一樣,我特麼嚇得直接蹦回寢室了啊!”
“……竟然不是我一個人,我在走廊陽臺抽菸,嚇得吱哇慘叫往宿舍跑。結果好傢伙!寢室那幾個狗竟然直接鎖了門,說我是鬼,死活不給我開門!我他麼站在門外面直接嚇得半死啊!”
“對不住兄弟,我們真以為是有鬼假扮你的聲音來騙我們開門,我們哪敢開啊!開門就絕殺啊。”
張無病也擔憂的加入了討論大軍:“這麼可怕嗎?牆裡竟然還有鬼?”
旁邊聽到了全程的燕時洵:“……”
他們口中的鬼,就是你啊,張無病。
年輕的燕時洵第一次生出念頭:是不是起錯名字了?應該叫張有病才對。
不過好在這一整天都安然無恙。
直到,他們晚上回到了寢室。
雖然寢室裡看不出異常,黃符也完好,但年輕的燕時洵還是下意識的覺得哪裡不對勁,讓他沒辦法徹底放鬆下來。
張無病受到了驚嚇,只想鑽回被窩。
但他爬梯子到一半,探頭探腦的看著自己的床鋪,納悶的“咦?”了一聲。
“奇怪,我的雜誌怎麼翻頁了?”
張無病將床上翻開的雜誌勾過來,疑惑的翻回到另外一頁。
那一頁上,印著李雪堂最新電影的海報,上面全是張無病針對海報的拍攝手法做的批註,頁邊的毛邊看起來已經翻看過無數次了。
“我明明是在看李雪堂導演的新電影宣傳啊,一直都在這一頁放著,怎麼出個門就變了?”
張無病歪了歪頭,百思不得其解。
年輕的燕時洵聽到了張無病的嘀咕,在看到被翻動的雜誌後,眸光沉了沉。
好像……有甚麼東西來過。
果然,不是錯覺。
而在寢室的陽臺外面,燕時洵手握著欄杆,身姿輕盈的蕩下去,悄無聲息的落在了下一層的陽臺上。
他像是夜行的大型貓科動物,爪墊落在地面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燕時洵半屈下長腿卸下衝擊的力道,然後緩緩站起身,抬手拂去墨綠色大衣上沾的灰塵。
鄴澧的身影緊隨而來,也從燕時洵寢室的陽臺上翻下來,落在他的身邊。
不等鄴澧開口詢問,就聽到從上面傳來的輕微推門聲。
他有些驚訝,側首看向燕時洵。
剛才在意識到門外有年輕版本的燕時洵後,燕時洵當機立斷,拽著鄴澧就迅速而無聲的衝向陽臺,離開了寢室。
比較起來,尋常的選擇應該是躲進衣櫃或角落,也有人會信任自己,選擇找另外一個自己問清楚情況,向“自己”尋求幫助。
但燕時洵一樣都沒有選。
他避開了“自己”,用最容易被察覺的方式離開了寢室。
萬一他剛走到陽臺,外面的人就推門進來了呢?
燕時洵對此完全不擔心。
既然知道寢室門外的那個自己是甚麼時間的自己,那他很清楚自己的思維方式,知道門外的“燕時洵”有多謹慎,又會做出甚麼樣的選擇。
所以他計算好了時間,根本不擔心自己翻陽臺翻到一半,被看了個正著。
燕時洵的唇邊揚起笑意,在光線昏暗的陽臺上,朝鄴澧得意的眨了眨眼眸。
像是無聲的在說:看吧,我猜的準吧?
鄴澧被逗笑了,眼眸中一片溫柔:嗯,很厲害。
不過,沒有親眼見到年輕版本的燕時洵,還是讓鄴澧有些遺憾。
他本來並不在意燕時洵過去的經歷,在他看來,大道之下,所有人的行跡本就早已被規劃好。
如果他在幾年前遇到燕時洵,也許不會對燕時洵感興趣,更不會因一直跟隨在燕時洵身邊而被觸動,視燕時洵為珍寶,想要將這珍貴的驅鬼者擁入懷中。
或許早幾年的話,燕時洵還沒有成為他會愛上的人。
是時光鑄就瞭如今的燕時洵,獨一無二的驅鬼者。
但是剛剛在寢室中時,聽到燕時洵說張無病和他同室生活了四年,這讓鄴澧能夠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心中翻湧上來的情緒。
他忽然意識到——不管是甚麼時候的燕時洵,都會對他產生巨大的影響。
無論他在何時遇到燕時洵,都會被他吸引目光。
這個曾讓他失望的人間,因為燕時洵的存在,重新有了意義。
無論甚麼時候,他都會愛上燕時洵。
在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後,從不後悔自己所做決定的鄴澧,忽然很遺憾,為甚麼自己沒有早早的與燕時洵相識。
如果是那樣的話,或許自己就能取代張無病在燕時洵心中的重要性,而不是現在這樣,連握住燕時洵的手,都要找一個理由。
燕時洵不知道鄴澧心中的感嘆,他道:“沒搞清楚情況之前,最好還是不要和那個我遇見。”
在看到年輕的自己時,燕時洵的心中也同樣驚濤駭浪,對自己目前所身處的情形更加警惕,行事越發謹慎。
他跳下深淵時,就覺得眼一花,再睜開眼就在公路上。
在他被拽下血池之後,也發生了相似的事情。這讓他對那血池和鬼氣忌憚不已,有了新的猜測。Xxs一②
雖然不知道那個青年是怎麼回事,但是燕時洵直覺的認為,他既然出現在多年前的濱海大學,那一定與血池脫不了干係。
並且最重要的——
燕時洵瞭解自己,李乘雲沒有仙去之前的自己,更加的鋒芒畢露,像是未被打磨好的鑽石,鋒利得能割傷所有人或鬼。
在沒有確定現在的情況,無法用合理的原因說服“自己”之前,燕時洵不會讓年輕時的“自己”發現他。
那會成為一場災難。
人最可怕的敵人,永遠是自己。
尤其是,當自己擁有力量時。
燕時洵心中有了決定,轉過身環視了一圈他們所在的寢室。
然後,他就正對上了一顆從床上伸出來的雞窩頭。
陽臺沒有開燈,但寢室裡還留著一盞檯燈,微弱的照亮一方空間。
床鋪上的人意識朦朧,睡得魘住了,忽然從床上猛地坐起身,向下看去,嘴裡還嘟囔著:“成爹,你回來了?”
舍友抬手揉了揉眼睛,卻忘了自己晚上剛吃過爆辣手撕雞卻沒擦乾淨手,殘留著的辣味刺激得他眼睛發疼,頓時小小的喊了一聲,嘩啦啦流著眼淚就要翻身下床去找衛生紙。
結果舍友沒想到,他剛伸出腦袋,就看到了自己寢室的陽臺上……好像站了兩個人?
在問出口之後,舍友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誒?好像不對哦,寢室裡另外兩個畜生都出去實習和陪物件了,只剩下自己和成爹,自己在床上,就算成爹回來,那也是一個人。
那,哪裡來的兩個人?
成爹終於捨得把他小男友帶回來了嗎?
舍友迷迷糊糊想著,努力睜大著被他揉得通紅的眼睛,隔著反光的陽臺玻璃門,往那兩個身影上看去。
舍友:“……??”
下一刻,他驚恐的瞪大了眼睛:“臥槽!兄弟你做賊都這麼囂張的嗎?這裡可是濱大校園啊!”
被人發現了。
燕時洵平靜的想著,擰開陽臺的玻璃門走進去,向那雞窩頭點頭示意:“借你陽臺一用,馬上就離開,你可以繼續睡。”
燕時洵指了指陽臺外面隨風晃悠著的電線,面不改色的糊弄道:“修網線的,同學你不覺得最近網路不好嗎?”
舍友想了想,也對。
信了。
“那你們好好修修,我看個直播都卡,一到晚上大家回寢室的時候,網速可太差了。”
舍友嘟囔著:“卷死我得了,我看直播,你保研,他發sci,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於是他繼續從梯子上爬下來,去桌面上翻紙抽。
但自己的紙抽因為晚上看直播的時候被嚇得不輕,都用來擤鼻涕擦眼淚,用完了。
舍友只好轉身去對面成景的桌面上借用。
他的視線不經意的從陽臺上的兩人身上略過。
燕時洵從容的任由打量。
舍友收回目光後,後知後覺的覺得哪裡好像不對,於是心下生出疑竇,重又將視線掃向燕時洵。
淦,兄弟,你長得好像明星哦,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舍友一頭霧水的收回視線。
在哪見過來著?
好怪,再看一眼。
舍友疑惑的目光來來回回的掃視,然後他臉上原本的睡意慢慢退去,眼神變得震驚。
“你,你……”舍友一手抱著紙抽,一手抖著抬起來,指向燕時洵。
他驚疑的嚥了口唾沫:“你你你不是那個誰嗎?那甚麼啊啊啊有鬼的時候要求助的那個爹!”
燕時洵:“……?”
甚麼東西?
他禮貌而不失疏離的微笑:“你認錯人了,我只是個普通的過路人。”
“從別人家陽臺上路過嗎!”
舍友眼神驚恐,到嘴邊就結巴的話語裡,終於能流暢的說出燕時洵的身份:“對!就是這種一本正經糊弄人的態度!你是燕哥!”
燕時洵:……
嘖。
所以他就說,粉絲真的沒甚麼必要。
他想要編個身份,都這麼容易被拆穿。誰能想到他隨便遇到的一個人,竟然就看過直播。
燕時洵本想向舍友說明情況,借陽臺一用。
但是他長腿剛邁出去,卻忽然頓住了。
等等。
如果他看到的是幾年前的自己,那為甚麼,會有人知道直播的事情?
直播是現在的時間線,但“燕時洵”卻是多年前的。而且他記憶中住在樓下寢室的,也不是這個人。
就像是原本應該毫不相干直行的時間線,忽然變得扭曲雜亂,重疊到一起。
時間與空間錯亂,多年前的記憶和現在的現實混合,公路和濱海大學交織。
所有都是真實,抑或是所有都是虛假。
大腦和眼睛都不再可信,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真實。
燕時洵的表情凝固住了。
舍友沒有發現燕時洵的不對勁,還是一副面對著本該在螢幕裡的人的不真實感。
“就是直播裡的那個!”
舍友手忙腳亂的扒拉出自己的平板,點開燕時洵的分屏,想要向燕時洵展示,證明自己沒有認錯人。
然後他就看到了,燕時洵分屏的鏡頭下,自己的身影正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手忙腳亂的樣子像個二傻子。
舍友:“?”
觀眾們:[?]
觀眾們覺得好迷茫。
明明上一刻還在公路上,鏡頭下的血骷髏嚇得很多人都嗷嗷慘叫,血海滔天,將鏡頭淹沒其中。
他們也感同身受,覺得自己像是將要溺斃於血海之中的人,眼睜睜的看著自己不斷下墜,四面八方的鬼影骷髏拽著自己,不讓自己浮向海面。
光亮越來越昏暗,只有粘稠暗紅的血色,遮蔽了整個鏡頭。
足足一分鐘的血紅色螢幕,觀眾們幾乎哭出來。
[誰能告訴我發生了甚麼?燕哥還好嗎?]
[我有深海恐懼症啊……雞皮疙瘩起一身,我快瘋了。]
[我本來以為是螢幕光成像出問題了,所以鏡頭才是紅的。直到我看到了那個幾乎懟到鏡頭上的鬼臉,不誇張的說,我一個成年人天不怕地不怕,差點被嚇哭喊媽媽!從今天開始,我也要有深海恐懼症了。]
[啊啊啊啊!燕哥怎麼樣了啊!我好擔心啊嗚嗚。]
一分鐘,漫長如一世紀。
燕時洵分屏前的觀眾們懸著心,彈幕和評論一重新整理就是一片,大量觀眾瘋狂湧入。
因為今天不是休息日,很多上班上學的燕麥們和觀眾們還沒有到休息時間,本來並沒有看直播。
但在發現社交平臺上的燕麥標籤下,忽然刷起了#燕哥平安#之後,也立刻意識到恐怕是發生了甚麼,於是趕緊跑來直播檢視。
這一看,簡直讓不少燕麥肝膽俱裂。
[燕!!哥!!啊——!!!]
[嗚嗚嗚我燕哥呢?該死的鬼,你把我燕哥還給我啊嗚嗚嗚。]
就在所有人都焦急到不行的時候,鏡頭終於重新亮起來了。
視野由紅轉黑,亮起來的鏡頭下,慢慢出現了一片昏暗中的牆壁。
觀眾們:[?]
然後他們就發現,燕時洵在學生宿舍?
等聽完燕時洵說的話之後,觀眾們覺得整個人都恍惚了。
[啥?啥啥啥?燕哥竟然是濱大的學生嗎!還是金融系?這不是濱大四大天王系之一嗎?號稱最難考的四大系之一。]
[好耶好耶!之前我媽還說,讓我學習不要追星,影響學習,我說燕哥是值得追的偶像,我媽還不信,非讓我和學習好的玩。我這就把燕哥的學歷告訴我媽!嘿嘿嘿。]
[笑死,之前還有水軍來燕麥標籤下面發瘋,結果被燕麥‘你說的對,所以,燕哥瞭解一下嗎?’的刷屏給搞崩潰了,罵燕哥學歷低,說不定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
[別家哥哥受委屈了,粉絲:哥哥不能受委屈!放著我來!燕麥受委屈了,燕哥:這臉放著讓我打,都讓開!哈哈哈哈,我就想問問,那些說燕哥是文盲的人,你是哪個大學出身的啊?要不是濱海大學或者京城大學,也別說出來丟人了。]
[好傢伙,原來燕哥學歷這麼高嗎!我高考報濱大沒成功,是我一生遺憾啊。]
[呵呵,你們高興個甚麼勁呢?這是惡劣的學歷造假知道嗎?濱海大學承認了嗎,你們就高興得像是過大年一樣,果然是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水軍黑子你來啦?你是來拉屎的吧.jpg]
[燕哥都在濱大學生宿舍住了,還能有假?再說,張無病導演的履歷可就在節目介紹那一欄掛著,他是濱海大學金融系的。燕哥說他和張無病是舍友,他的學歷還能有假?]
觀眾們還沒吵出個所以然來,轉頭就看到鏡頭下,竟然還有一個燕時洵!
觀眾震驚,看著兩個燕時洵,人都裂開來了。
但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就看到燕時洵跳了陽臺,去了樓下的寢室,又和寢室裡睡覺的學生親切交談。
有正在看直播的濱大學子,看到鏡頭下那個睡眼朦朧的雞窩頭,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這特麼,不是化學院競賽金獎的那位嗎?]
[艹,真是!就是和成神一個專案組得了金獎的那個幸運二百五!]
[啥意思?燕哥跑來咱們學校來錄節目了?沒聽說啊。]
一傳十,十傳百。
舍友還在看著平板上面自己的臉發矇的時候,燕時洵出現在濱海大學的訊息,已經在很多看了直播的濱大學子之間流傳,還發給了相熟的人。
本來因為臨近期末而沉寂的濱大內部論壇,重新有了活躍的熱度。
有人看到後,立刻道:“這哥們兒睡我隔壁啊!等著,我去敲門問問,啥情況啊,竟然能看到燕哥?”
那人說做就做,立刻從圖書館跑回宿舍樓,氣喘吁吁的就要去找成景他們的宿舍。
但很多人都早了他一步,已經聚集在成景的宿舍門外,人頭攢動,一副追星的模樣。
有人還興奮道:“燕時洵竟然還是咱們濱大的嗎!沒想到這麼火的人竟然是學長,感覺一下子親近起來了。”
“嘁,你一個天文系的,和我們金融系八竿子打不著好吧,別亂認學長行嗎?”
“呵呵,你要是這麼說的話,隔壁民俗系可有話說了。燕哥出身海雲觀,民俗繫系主任就是海雲觀火居道士,嚴格算起來,燕哥應該民俗系的學長。”
幾人互不相讓,誰都不服誰,差點在成景的宿舍門外打起來。
匆匆趕過來的輔導員大喝:“幹甚麼呢!想不想要下個學期的獎學金了?記過的都撤銷獎學金!”
擠擠簇蔟的學生們安靜了片刻。
輔導員急得焦頭爛額。
官方負責人在看到直播後,立刻給濱海大學的官方打了電話詢問。
濱大也一臉懵逼:沒聽說過啊!
雖然濱大一向是濱海市著名景點,不少來旅遊的人都會來參觀,尤其是最中間那個據說鎮壓了上萬亂葬崗屍骨的著名棺材形大講堂,更是能被導遊和營銷號講出話來,來找刺激的人絡繹不絕。
但是現在臨近期末,濱大以學生為首位,為了不讓遊客影響學生的正常作息和學習,已經關閉了校園的遊覽業務,校外人士進出都要登記,管理嚴格。
濱大問了一圈,誰都說壓根沒有見過燕時洵兩人進來。
正好舍友的臉出現在直播裡,就站在燕時洵身邊。
這就像一個定位一樣,讓濱大鎖定了位置,趕快讓人去看看。
輔導員敲了成景的門,卻沒有人回答。
他掏出備用鑰匙,開啟了房門。
然而,寢室內空空蕩蕩。
沒有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