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在出發前查詢天氣預報時,看到今天應該是晴天,但此時的天卻像是要下大暴雨一樣,沉沉的壓了下來,悶得令人喘不過來氣。
張無病從車上下來時,還納悶的抬頭看了眼天,心裡嘟囔著:怎麼看著要下雨了呢?奇怪。
但張無病並沒有多想,負責行程的副導演也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畢竟這個季節,變個天氣太正常了。
況且現在他們是在高速上,諾大的濱海市東邊太陽西邊暴雨也是常有的事情。副導演只當是天氣預報出了地區,不足為奇。
車門外的風吹進張無病的衣服裡,冷得像是要往他的骨頭裡鑽一樣,讓他打了個哆嗦,趕緊抬手緊了緊外套,才大步向那個招手攔車的中年人走去。
“怎麼了,是車禍還是甚麼情況?”
張無病瞄了眼翻倒在中年人身後的車,有些為難。
看這車子的情況,應該使用年限已久,在報廢的邊緣。
現在又受到了這樣劇烈的撞擊,整個車身都癟了下去,乍一看已經和破銅爛鐵無異,連修都修不了。
張無病就算有心想要讓後勤組的來看看,也是愛莫能助。
“你是手機沒電了嗎?我幫你打拖車電話吧。”
張無病走到中年人前面時,心中已經有了判斷,邊說著就掏出了手機想要打電話。
卻沒想到,剛剛還一臉急切的中年人臉色鉅變,竟然直接一巴掌打掉了張無病手中的手機。
張無病詫異:“誒?你幹甚麼?”
“不,不能打電話!”中年人臉色青黑,一瞬間甚至有些兇殘。
嚇得張無病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手機摔在旁邊的柏油路上,張無病都沒有心思去撿,看著眼前的中年人有些不知所措。
中年人穿著一件嶄新的羽絨服,張無病掃一眼羽絨服上的標誌,就知道這件羽絨服價格不低,一般都是中等家庭的選擇。
但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衣服新買來還沒有磨合好,或是尺碼不對的原因,中年人穿著羽絨服的樣子有些拘謹。
一開始張無病有些急切的跑過來幫忙,就是因為中年人的羽絨服上全是鮮血,把好好的白色衣服染成了紅色,讓他以為中年人受了重傷。
但是離得近了之後,張無病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中年人好像不是自己受傷。
因為那些血都是在衣服表面的。
羽絨服沒有拉上拉鍊——或是因為尺碼不對,拉不上。
中年人露在外面的內搭洗得泛白褪色,疙疙瘩瘩全是小毛球,能看出來已經好多年了。但是衣服是乾淨的,沒有血液。
張無病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他覺得很彆扭。
中年人在被張無病要打電話的動作刺激了之後,也很快就恢復了過來,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甚麼,也看到了張無病臉上的懷疑。
他當時就向前了一步,粗糙的手掌緊握成拳,猙獰兇相看起來下一刻就要揮拳打人了。
張無病下意識的雙臂交叉在胸前,做出一個自我保護的姿態:“你幹甚麼?”
他慌張的看了眼不遠處等著他的商務車:“你要是需要幫助,我有幾十個朋友在車上。”
——就算張無病當了導演,但是他日常所接觸到的人,多是娛樂圈的人精,即便要對別人做甚麼也是暗地裡動作,表面上仍是笑眯眯的。
被家裡保護得很好的張無病,還是第一次和這種渾身帶著煞氣的人打交道。
他急中生智,也只好用旁邊的同伴們壯膽。
但這一招是有用的,原本還想做甚麼的中年人遲疑了一下,立刻退了回去。
“不是,沒甚麼,你別誤會。”
為了保證嘉賓們的安全和隱私,商務車的車窗都是不透明的,無法從外面看到裡面的情況,只有坐在最前面的司機,能夠隱隱從擋風玻璃上看出一點輪廓。
中年男人頗為忌憚的看了商務車好幾眼,他雖然看不清車裡到底坐了幾個人,但是他看得到這不止一輛車,所以也悻悻的放下了手,沒有繼續動作。
但是商務車上一直關注著張無病的眾人,卻慢慢發覺了不對勁。
“好奇怪,導演怎麼看起來有些害怕。”
座位靠前的趙真眯了眯眼,不確定的道:“他們像是起了肢體衝突。”
不等趙真再說甚麼,就覺得一陣風從自己身邊刮過。
燕時洵從趙真身邊走過,墨綠色的大衣被他隨手從衣架上拎了下來,在空中劃過凌厲的弧度,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不發一言,直接踩著馬丁靴下了車,眉眼沉著的往張無病那邊走。
中年人還在試圖向張無病說明自己的情況,並說自己剛剛是太緊張了,不是故意嚇到他的。
張無病半信半疑,但他並沒有往別的方向想,就說:“那我幫你打個電話吧,實在是你這車壞得太嚴重了,我沒辦法幫你修。”
中年人趕緊往張無病的方向走了兩步,擋住了他想要撿手機的動作,但不知是有意無意,卻“咔嚓!”一聲踩中了手機。
“誒呦不好意思,這手機得好幾百呢吧,看著挺貴的。”
在張無病瞪圓了眼睛的注視下,中年人像是剛剛回過神來,趕緊低下頭幫張無病撿起了手機,就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一臉抱歉的遞還給張無病。
“真的不麻煩你打電話了,你能載我一程去前面就行。”
中年人提到錢時,臉上有些拘謹:“修車也挺貴的呢,小哥你不知道,在高速上喊拖車,那些畜生宰人啊,往死裡要錢。”
“我回家叫幾個朋友回來拉走就行,這段路沒甚麼車的,不耽誤事。”
張無病心疼的看著手裡剛換的新手機,但他又不是會計較錢的人,也不會說甚麼賠償。
但是中年人的提議,他卻是立刻就否決了。
不說車裡那些嘉賓們的身份,和他們現在正在拍攝節目中的事。會中途停車都是因為看這人滿身是血,怕這荒郊野嶺的除了他們再也沒有第二輛過路車了,所以才下來看看。
就是剛剛中年人不對勁的態度,都足以讓張無病心生警惕了。
“這不合適吧。”
張無病委婉道:“我們不下高速,你要是去旁邊的村子,我們不同路的。你要是覺得拖車費錢,那就讓你朋友來接你也行,幫你打個電話……”
“不行!”
中年人打斷了張無病的話,抬手就要抓向張無病的手臂:“你們城裡人怎麼磨磨唧唧的,說了載我去前面就行,你是聽不懂話……”
中年人的臉色很可怕,橫眉立眼,像個屠夫。
張無病害怕的向後躲避。
但中年人的手舉到空中,還沒碰到張無病的衣服,就“啪!”的一聲,被修長的手掌牢牢的鉗制在半空中,一寸也動彈不得。
中年人的話戛然而止,驚愕的向旁邊看去。
然後就對上一雙醞釀著暴風雨的鋒利眉眼。
“你敢動一下試試。”
燕時洵語氣平靜,手掌稍一用力,就疼得原本想破口大罵的中年人“誒誒”痛得叫出來。
“來問你需不需要幫助是出於涵養,但你要是蹬鼻子上臉,就是你的不對了。”
燕時洵的聲線沒有一絲波動,冷得像是凜冽的寒風:“你要是想起甚麼壞心思,我現在就卸了你兩條手臂。”
“我保證做得到。”
燕時洵和張無病所帶來的氣場,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常年與三教九流打交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對其他人心懷善意,而因為常常與索命厲鬼打交道,所以燕時洵見過不少身上揹著人命的人。但就是面對那些危險的人,燕時洵也可以輕描淡寫的鎮住場子,讓凶神惡煞的過江龍,變成問甚麼說甚麼的蚯蚓。
更何況燕時洵本身就常年鍛鍊身體,身上的肌肉可是實打實的,絕對會讓面對他的人,更願意用文明的方法解決問題。
中年人也感受到了燕時洵和張無病的不同,更別提他現在手臂就在燕時洵手裡,疼得他差點以為自己是不是被硬生生掰斷了骨頭。
他雖然不知道這個新出現的年輕男人是誰,但是趨利避害的本能告訴他——這個人,惹不得。
“我信我信。”中年人哀嚎:“你誤會我了,我甚麼都沒打算做,真的。”
“就是你也看到了,我的車翻了,人也受傷了,想讓你們幫忙載我去前面而已。”
不等燕時洵問,中年人自己就竹筒倒豆子一樣,把所有的事情全說了出來,想要讓燕時洵放開自己的手。
他真的覺得手要斷了!
而且這個年輕男人的表情告訴他,這後來的年輕男人是個狠角色,絕對有這個魄力說到做到。
中年人哪敢耽誤,因為剛剛看到張無病光鮮亮麗的衣服和車而蠢蠢欲動的小心思,也徹底歇了。
按照中年人的說法,他剛剛在駕駛車輛往家趕,但是忽然像是撞到了甚麼東西,所以翻了車。
他也被砸得昏了過去。
等恢復意識之後,花了好半天才從車裡爬出來,因為他在車輛翻滾的時候撞得渾身都疼,所以也判斷不出身上哪裡受傷了,只知道外套上到處都是血。
“我本來想讓過路車帶我回去,但是這條路車太少了,我等半天,也才等到你們一輛車。”
中年人賣著慘:“你們要是見死不救的話,我就真要死在這裡了。能不能行行好,幫幫我?”
“我家就在前面,真的,從前面的高速口下去就是我家,花不了多久的。”
如果是普通人,但凡稍微心軟些,聽到這種舉手之勞就能做也不費事的請求,一般都會答應下來。
畢竟中年人說的沒錯,這裡荒山野嶺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受了傷車子也壞了,如果沒有人肯幫他,那他真的可能因為不能及時得到救治,要死在這裡了。
但是燕時洵卻沉著臉,像是扔垃圾一樣將手中鉗著的手臂扔了回去。
“自己想辦法。”
燕時洵扔下一句話,拽著還不忍心的想要說甚麼的張無病,轉身就要離開。
中年人傻了眼:“誒?誒!你這人怎麼這樣,怎麼一點素質都沒有啊!”
燕時洵腳下微頓,側眸冰冷的看向中年人。
中年人剛剛才揚起來的氣焰,頓時又癟了下去。
“不是,我是說,帶上我一個對你們來說也不是甚麼難事,你們抬抬手就能救我……”
燕時洵冷笑:“嗯,但我不想。”
中年人沒想到燕時洵這麼幹脆,頓時傻了眼。
“敢跟上來,就把你的腿打斷。”
燕時洵聲音危險的留下一句話,成功讓中年人停住了腳步。
然後他帶著張無病,漠然轉身。
商務車關上,司機在燕時洵的指示下發動了車子,直接從那中年人和他旁邊翻倒的車子旁邊駛過。
汽車尾氣噴了中年人一臉,但沒有人停下來幫他。
氣得中年人一手錘在旁邊的車上,罵了一句。
因為這一個小插曲,車內的氛圍有些低沉。
張無病從被燕時洵提回來之後,就一直心疼的捧著自己的手機,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坐在座位上,一言不發。
燕時洵則殘餘著剛剛的強橫氣場,讓人心生畏懼。
他的面色陰沉,在車子從那中年人旁邊駛過時,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投向車窗外面。
其他嘉賓倒還好些,這幾期節目下來早就和燕時洵熟悉了起來,知道他確實不是甚麼好脾氣的人,但也絕不是會無緣無故冷麵對人的。
剛才不少嘉賓都看到了,張無病在和那個人交談時,肢體語言上明顯有些畏懼的情緒,而且回來後也一直情緒不高,一看就是剛剛應該發生了甚麼。
但因為商務車的隔音效能很好,他們剛剛離得又有些距離,所以沒有聽清具體發生了甚麼。
所以,嘉賓們心中疑惑,但也沒有說甚麼。
車子內蔓延著沉默。
要說唯一高興的,那就是井小寶了。
他生怕燕時洵看到官方負責人發來的訊息,知道他剛剛無聊的時候找人玩了捉迷藏遊戲。
而此時燕時洵看著就注意力不在這上面,估計一時半會也看不到訊息了。
井小寶原本緊張到併攏的小短腿,都美滋滋的重新開始晃悠起來了。
但卻有一個人不這麼想。
新來的女嘉賓早就聽說燕時洵是個脾氣不好的人,但她沒想到這個叫燕時洵的,竟然是個這麼冷漠的人!
她剛剛可是看到了,那個中年人好像是在哀求燕時洵,但是燕時洵卻一臉冷漠的拒絕了,甚至原本想要幫那個人的導演都被他攔下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女嘉賓有些氣憤。
她家是演藝世家,父輩爺輩都是娛樂圈的人,爺爺還是優秀的老藝術家,從她出道起,自然身邊的人都敬她三分。
在家裡長輩的庇護下,她的事業順風順水極了。
況且她本身也爭氣,考的是濱海大學演藝學院,國內四大頂級演藝學校之一,科班出身,演技沒得挑,年紀輕輕就獲得不少獎項。所以她的世界裡,所有人都是和善的,樂於幫助她的。
所以她自然而然就覺得,大家都應該彼此幫助才對。
此時乍一看到燕時洵這副做派,她當然氣不過。
她雖然有些害怕燕時洵這種不講道理的人,擔心他會不會打她。
但一想到那個可憐的需要幫助的人,她又鼓起了勇氣,開口憤憤道:“那個人需要幫助,你們是看不見嗎?”
剛想講個笑話活躍下氣氛的綜藝咖,當時就像是被卡了脖子的雞,眼睛瞪得老大,震驚的回頭看向女嘉賓。
但女嘉賓只當綜藝咖是佩服自己有勇氣為陌生人仗義執言,於是更來勁了。
“還有你,那個叫燕時洵的。那個人受傷了你不知道嗎?為甚麼不救他?你也太冷漠了吧。”
女嘉賓憤憤:“你這人怎麼能這樣!”
被點到名字的燕時洵掀了掀眼睫,平靜的側過首向後看去。
車內死一樣的寂靜。
萬萬沒想到,竟然有人在直播前就能說出這種話的安南原,也驚呆了。
他愣愣的抬頭看向過道另一側的女嘉賓,一時連表情管理都管不住他的表情了,臉上明晃晃的寫著:這是哪裡來的女俠?還搞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一套嗎?
而直播前的觀眾們,卻有些遲疑,隨即竟然爭吵了起來。
[她說的也沒錯吧?燕哥現在好可怕啊,他怎麼能是這麼冷漠這麼可怕的人,我好傷心。]
[對啊,那個人受傷了誒!雖然我沒看到,但這個小姐姐不是說了嗎,那個人需要幫助,為甚麼燕哥不幫他呀?我對燕哥好失望。]
[呵呵,這就是你們粉絲吹捧得厲害的人,幫幫忙很難嗎?算甚麼東西啊!]
[也不是吧?我看小病回來的時候垂頭喪氣的,抱著他新買的手機看著好可憐。是不是那個人把他手機給摔壞了呀?要不然小病下車之前手機不還是好好的嗎。]
[是不是那個人把張導手機摔了,所以燕哥才這麼生氣啊?燕哥和張導關係很好來著。]
[脫粉了!燕時洵好惡心,反倒是這個小姐姐,真的人美心善啊,愛了愛了。]
[手機有人命重要嗎?你們這些人好自私好冷漠,難道你們希望我們的社會以後是個冷漠的社會嗎?燕時洵已經危害社會了吧,能不能舉報他啊,簡直帶壞小孩子。]
[???啊這,倒也不必一頂大帽子就扣下來?燕哥頂多算是視而不見而已,怎麼就成帶壞小孩了?這是甚麼跳躍性思維?]
[初代燕麥笑而不語,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但我相信燕哥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加一。我雖然粉燕哥時間不長,但是我最起碼不是個瞎子,腦子也沒有離家出走。那些輕易脫粉或者愛上別人的人,真的勸你,別追星了,像燕哥說的,回去好好學習吧,網路不適合你。]
張無病看著平板上的彈幕,也後知後覺的想起來,因為事情發生得突然,誰都沒想到司機會突然剎車,自己也是看到有人求救,就下意識的下了車詢問。
所以,直播鏡頭還真的沒給到外面,觀眾們也沒看到那個人是甚麼情況。
現在女嘉賓義憤填膺的站出來一頓指責,一頭霧水不明真相的觀眾們,就有很多都被女嘉賓帶跑了思維,覺得是燕時洵做錯了。
張無病急出了一身汗,也顧不上心疼自己剛搶到手不久的最新款手機,立刻就著手管理彈幕和評論。
但不管他如何解釋,沒有在當場經歷過他所經歷的事情,其他人是不會懂,他當時站在那個中年人面前,有多害怕。
他小腿肚子都在顫抖。
如果不是燕哥及時出現在他身邊,他真的害怕那個人對他做點甚麼。
當時沒有反應過來,等上了車之後回過味來,張無病才隱隱覺得哪裡不對,頓時就一陣後怕。
但觀眾們已經聽不進去張無病的解釋了。
而且張無病說的感受也太主觀,也沒有燕時洵那樣足以煽動人的語言藝術,自然不會有太多人跟著他的節奏走。
況且,觀眾們聽到女嘉賓說那個人受傷需要幫助,已經先入為主的認為那個人是弱勢,心中的天平偏向了女嘉賓。
燕時洵平靜直視著女嘉賓,眸光沉沉。
女嘉賓雖然在這樣沉重的注視下有些害怕,也生怕在她心裡是個會使用暴力的野蠻人的燕時洵,會動手打她。
但是她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甚至直播觀眾看到她做的事情,也會認同她,說不定還能圈一波粉。
所以她梗了梗脖子,沒有後退。
嘉賓們看著兩人的對峙,簡直心驚膽戰。
白霜沒忍住,想要站起來緩和下氣氛,但卻被後面的綜藝咖眼疾手快的按住了肩膀,按了回去。
白霜不解的回頭,用口型無聲的問:現在還在直播中,他們這麼僵持著也不是辦法。
她雖然不覺得燕哥做的有甚麼問題,但她也算是娛樂圈打拼出來的,自然知道這種“沒有愛心”的舉動有多招黑。
就像燕時洵自己說的,粉絲的愛恨都太過輕盈沒有重量,今天愛明天恨是常態。
白霜很怕再這麼下去,會給燕時洵招黑。
她是經歷過被粉絲們罵的,幾萬人天天用難聽的話罵她否定她,就算再堅強的人也難免動搖,她在家裡哭成了淚人,當時精神幾乎崩潰。
雖然在那之後,年輕的白霜一夜成長,不再天真的看世界。
但成長的代價是慘烈的。
燕時洵救了白霜很多次,白霜不僅因為燕時洵的個人魅力而崇拜他,像追星星那樣追逐他,也對燕時洵懷著真切的感激。
她不想讓燕時洵經歷那種被人黑的痛苦。
——即便她知道,以燕時洵的處事方式和對陌生人漠然無視的態度,恐怕就算幾千萬燕麥全變成黑子罵他,他都無動於衷。
但她不想讓自己的恩人兼偶像經歷那種事情。
在白霜看來,燕時洵就該受到所有人的尊重,展露他的光芒。
這樣想著,白霜看向女嘉賓的目光都有些不悅。
綜藝咖卻搖了搖頭:我相信燕哥不會無緣無故那麼做,但是你放心,這事掀不了風浪。
要說這車裡,誰是最老油條精明的,那一定是綜藝咖了。
再說他以前只要是個工作都接,也因此而認識了很多人,和工作人員“閒聊”時得知了很多明星的情況。
很多人背地裡罵女嘉賓是個象牙塔裡慣壞了的孩子的事情,綜藝咖是知道的。
但他更相信另一件事——連鬼神都能說動的燕時洵,不會被這種小事難倒。
在綜藝咖看來,燕時洵雖然平時懶洋洋的,但絕不是受了辱罵委屈也不反抗的人。
果然,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燕時洵動了。
他懶洋洋的抬起長腿,交疊在一處。
卻是喊了司機:“停車。”
司機不明所以,但還是因為燕時洵的威信而立刻停了下來。
站著的女嘉賓一個沒站穩,忽悠一下被前面的椅背撞了腰,雪白細嫩的肌膚當時就青了一塊。
她忍痛咬了咬唇,氣憤的踉蹌站好:“你是在報復我嗎?因為我說出了真相?”
燕時洵卻只是嗤笑一聲,單手支著頭,側眸看向女嘉賓:“車已經停了,你不是要幫那個人嗎,你下去吧。”
女嘉賓愕然:“你甚麼意思!”
燕時洵面容上的笑容慢慢回落:“我的意思很清楚。”
“誰想救,誰去救,我不攔著。”
燕時洵冷漠道:“我坐在這裡,是因為張大病那個倒黴傻子和我定了約定,所以我才參加拍攝。我工作,他出錢,因果兩清,各不相欠。”
“但是小病付我的錢,可只是保證節目正常拍攝的錢。”
燕時洵的眼眸裡帶著譏諷:“合約裡可沒有一條,說我需要連救人這種雜事一起做了。額外的因果,我可不想沾。”
“但看你這麼生氣,想必你很善良吧。”
燕時洵朝車門的方向揚了揚下頷,道:“那正好,你來吧。”
女嘉賓沒想到燕時洵會說這種話,錯愕道:“因為沒有錢,所以你就不做嗎?你這麼自私?”
燕時洵營業性假笑:“別慷他人之慨,你自己想救,那你自己去。”
女嘉賓本來以為燕時洵這麼過分,嘉賓裡總有人為自己說話。
但沒想到她環顧一圈,竟然所有人都漠然相看,並不準備出聲的樣子。
她頓時又失望又氣,還有些善良下不來臺的尷尬,於是提高了聲音喊:“那我付你錢總可以了吧!”
燕時洵點了點頭:“拿錢辦事,這才叫公平。”
女嘉賓鬆了口氣,心中也對燕時洵更加輕蔑。
但沒想到,燕時洵下一句就是——“我拒絕。”
“甚麼!”女嘉賓錯愕:“不是你自己說的有錢就行嗎?你在耍我嗎!”
燕時洵懶洋洋的換了個姿勢,奇異的,他剛剛在車下的陰沉心情,慢慢散去了。
“大小姐,我可不是你家長工。醒醒,王朝亡了。”
他嗤笑道:“你出錢,也得看我願不願意接,這叫公平交易。”
“而現在,很顯然,我不願意。”
“所以,請吧。”
燕時洵抬手指了指開啟的車門。
女嘉賓下意識看過去,卻被從車門吹進來的風冷得抖了抖。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外面的天色迅速的陰沉了下來,群山四合,漆黑如墨。
黑暗中像是潛伏著巨獸,睜著死寂的眼睛在暗處窺視著生人,耐心的等待獵物走進黑暗中,被吞噬得骨血不剩。
而車內亮起的柔和燈光,是黑暗中唯一的安心源。
女嘉賓嚥了口唾沫,還是沒敢下車。
但燕時洵話說到這種程度,她也覺得再說下去好像是自己在無理取鬧了,一時有些下不來臺。
她僵立片刻,然後生氣的轉身走回到座位上。
她似乎有些拉不下臉來,為了挽回尊嚴,證明自己不是不願意自己去救人,而是因為燕時洵是個野蠻人,所以女嘉賓重重的哼了一聲,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音。
然後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罵了一句:“有病!”
張無病茫然抬頭,下意識應了一聲:“啊?喊我幹嘛?”
燕時洵:“……”
女嘉賓:“……”
嘉賓們:噗哈哈哈哈!
燕時洵沒有把這當回事,很快就讓司機重新出發。
車內的氣氛很快就在綜藝咖的幾個笑話之下,重新帶動了起來。
女嘉賓氣鼓鼓的坐在一旁,以為其他嘉賓們會來哄自己,順便說說燕時洵壞話,讓她別在意之類的。
她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到時候她就順勢下臺階,給其他人個面子,不計較了。
以前她的工作夥伴都是這樣做的。
但女嘉賓沒想到的是,所有嘉賓都把她當做空氣,沒有人主動把她帶進話題裡,連最開始表示出善意的綜藝咖也無視了她。
女嘉賓有些尷尬,隨即而來的就是氣憤。
他們這些自私自利的人!不來找她正好,她還看不上這些沒有道德的人呢!
因為張無病意外活躍了氣氛,又有綜藝咖的帶動,所以車裡很快就翻了這一頁,重新熱鬧起來。
唯有燕時洵的眉眼,依舊鋒利冰冷。
他剛剛還笑著的唇抿成一條直線,看向車窗外的眼神帶著戒備。
在張無病下車的時候,燕時洵問過司機為甚麼要急剎車,車禍現場突然出現是甚麼意思。
當時司機顯得有些緊張無措,聲音都帶著顫抖,說自己就一轉眼的功夫,那輛車就突然橫在他面前了。而且他看到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垂著頭站在車前面,一言不發也看不清臉,模樣很是駭人。所以他才被嚇得下意識踩了剎車。
但當燕時洵指著和張無病說話的那個中年人,問司機說攔車的是否是這個人時,司機卻迷茫的搖了搖頭。
司機說,他看到的那個人,好像要更年輕也更瘦一些,像個青年人。和張無病交談這個,很明顯是幹慣了苦力活的。
不像是一個。
但至於自己看到的那個人去哪了……司機也說不上來,只茫然的表示自己可能驚嚇時看花了眼。
燕時洵卻不這樣認為。
雖然他現在不知道突然出現車禍是因為甚麼,但他從不相信眼花和巧合。
——那些不相信鬼存在的,也說鬼是眼花和錯覺的產物。
說到底,不過是在看到無法理解的事物時,大腦保護機制做出的合理解釋而已。
但不等燕時洵想清楚,他就發現了另一件事。
他習慣性的手中起卦,掐算那個中年人的情況,想要用當事人的處境來反推車禍現場突然出現的原因。
卻沒想到,得出的卦象讓燕時洵僵住了。
傷官,應刑。
這個人,身上揹著人命。
恰好那時,張無病顯露出了害怕的意思,所以燕時洵果斷下車,拒絕了那人的“求救”,把張無病帶回了車上。
但即便車子已經開出了老遠,燕時洵還是眉頭緊鎖,沒有安心下來。
那個人……
如果不是現在正在直播,並且有這麼多普通人在身邊,他一定會停下來仔細檢視。
他總覺得,那個人不太對勁。
是衣服嗎?還是車?而且為甚麼一直不願意打電話求助,有甚麼隱情?
現在仔細想想,現場濃重難聞的洩露汽油味下面,還掩飾著一絲血腥氣。
燕時洵想著,拿出手機,準備把事情向官方負責人說明,讓他過來看一眼。
但一點開聊天框,燕時洵就看到了官方負責人之前發過來的訊息。
燕時洵:“……”
他的視線默默移向旁邊的井小寶。
井小寶一僵,驚恐的瞪圓了眼睛。
……
車隊開走後,中年人憤怒的吐了口唾沫,眼神狠戾:“甚麼玩意兒啊!要不是仗著人多,我非得讓你領教領教老子的厲害不可。”
他站在漸漸黑下去的公路上,罵了好一會兒,還嫌不解氣的抬腳踹了車子一腳。
“死了還他媽的來害老子!就不該讓你輕輕鬆鬆死,臭**玩意兒!”
“要不是你,老子好好的車能這麼個鬼樣子?死都死了,就不能安分點!”
中年人罵罵咧咧的從車裡拽出一個行李揹包,拎著就沿著公路往前走,準備開了家裡的農車再來處理這邊,反正這裡本來就沒甚麼人來,不會有人發現。
車身晃了晃,一絲血腥味盪開,在濃烈的汽油味中,悄然瀰漫。
震動下,一隻手臂無力的掉了下來,垂在洩露的汽油中。
那手掌僵硬青白,已經失去了生機。
擠壓變形的車廂中,一雙眼睛無聲睜開了來,空洞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