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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童聲咯咯(6)

2022-05-23 作者:宗年

接到燕時洵的電話時,官方負責人難得茫然了一瞬。

  成名已久的大師,竟然死在酒店的消防通道里,而且現場極為慘烈。

  這應該算是甚麼?

  鬼殺人,還是正常的刑事案件?

  官方負責人看著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的手機,一時陷入了要不要將這件事,轉交給濱海市官方的猶豫中。

  但是很快,燕時洵發來的照片和描述,打消了他這個念頭。

  照片裡,大師的死相悽慘,而整個空間到處都是鮮血和碎肉。現場之慘烈,已經超過了正常刑事案件的範圍。

  並且隨後被髮過來的,還有燕時洵對他的發現的簡單敘述。

  燕時洵:[頂棚的血液塗抹均勻,並不是正常噴濺形成,高度四米多將近五米,不是正常人能夠站到的高度,基本排除兇手是人類的可能。大師的口袋裡有一張紙條,上面有隨手寫的一些資訊,還有池灩的聯絡方式,也許他的死和池灩向他說過的話有關,池灩很可能是他最近的客戶之一。]

  鬼殺人?

  官方負責人錯愕。

  這位大師的名字他是知道的,雖然出身並非海雲觀這樣的道觀,但也並非江湖騙子。他是濱海市很多權貴的座上賓,還是有些實力的。

  但這樣的一位大師,卻被這樣輕而易舉的殺死?如果真是這樣,那殺人的鬼要有多強?

  不過現在倒是還有個好訊息。

  也許那個作惡的鬼魂不想讓大師的屍體太快被人發現,所以才在人跡罕至的消防樓梯裡動了手,節目組和劇組的鏡頭都沒有拍到過這裡,知道具體情況的暫時也只有幾個人。

  這就意味著,這次他最起碼能為輿論問題鬆口氣。

  官方負責人立刻給燕時洵回了訊息:[好,我這就帶人趕過去。不過燕先生說的大師口袋裡的紙條,寫的是甚麼?能發過來嗎?]

  但是訊息發出去後,卻一直顯示未讀,燕時洵遲遲沒有回應。

  直到官方負責人已經清點好了隊員,正準備出發去事發的酒店,燕時洵才回了訊息。

  但只有四個字——

  [小心頭頂。]

  沒有照片,沒有其他解釋。

  這個訊息發過來之後,無論官方負責人如何詢問,燕時洵都沒有再給出任何回應,就連打過去的電話也一直無人接聽,忙音到自動結束通話。

  合作了幾次之後,官方負責人對燕時洵也還算是瞭解,知道比起其他圈子裡的人,燕時洵是個謹慎戒備到極點的人。既然燕時洵選擇了將這件事報告給官方,那就不應該後續一直不接聽官方的電話,也沒有任何回應。

  以官方負責人對燕時洵的瞭解,他應該會等著自己給出更多有利於還原真相的情報和資訊才對,畢竟燕時洵同時也是個負責任的人。

  但是,甚麼都沒有。

  就像電話那頭陷入了迷霧中一樣。

  除非……是燕時洵出了甚麼事情,讓他無法回應外界的詢問,所能傳遞出的資訊,只有最後那四個字。

  小心頭頂。

  官方負責人感覺一股涼意竄過自己的脊背,他打了個激靈,下意識的抬頭看了眼辦公室的天花板,在看到甚麼都沒有之後才敢鬆開僵硬的肌肉。

  他不敢怠慢,立刻帶著特殊事件處理部門的人,一腳油門踩向租界區。

  但是濱海市的交通情況實在不盡如人意,尤其現在剛好開始了晚上下班的通勤時間,官方的車隊匯入大道不久就像是被拋進了大海的沙礫,被堵得弱小可憐,卻無法及時趕到。

  這急得官方負責人恨不得自己能長出翅膀,飛過龐大的車流。

  更令他急躁的,是手機不斷響起的鈴聲。

  大概算是怕甚麼來甚麼,之前官方負責人還慶幸大師的恐怖死相沒有人看懂啊,但是轉眼,節目組那邊的直播就出了問題。

  “您現在登上社交平臺就能看到,整個節目組相關的賬號和標籤下面都是討論這個的。”

  輿論小組那邊辦公室的背景聲音,也透過與官方負責人的電話一起傳了過來,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和不斷接起又安撫的聲音,令人不由自主的開始緊張和急躁了起來。

  “但是我們現在聯絡不上節目組的人,張無病導演,燕先生,還有海雲觀派去的路先生,他們的電話都一直無法接通。不僅如此,我們本來想要向與節目組在一起的《濱海夜曲》劇組,詢問節目組他們的情況,但是連劇組我們也聯絡不上。”Xxs一②

  “就像是他們所有人都被遮蔽了一樣。”

  輿論小組還在努力引導著社交平臺上的輿論走向,但是這次的情況,與之前每一次都不太相同。

  直播裡的畫面變得很是奇怪。

  明明之前鏡頭下的場景,還顯示著節目組眾人在酒店的頂層套房裡,但在某個時間節點,直播忽然間全部黑屏。

  再亮起來時,觀眾們愕然發現,畫面變成了百年前的老濱海畫風。

  老舊的小巷,昏黃的路燈,遠遠傳來幾聲犬吠,而家家戶戶大門緊閉,下過雨後還溼潤的街道上,麵包石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光。

  霧氣籠罩了整個畫面,令所有的場景都變得模糊不清,如同陷入了迷霧一般。

  而不緊不慢的敲擊聲,在鏡頭照不到的地方響起。

  一聲,一聲,規律而悠然,卻聲聲敲擊在觀眾們的心臟上,讓他們的神經緊緊繃著,大氣不敢出。

  終於,一截文明杖出現在了鏡頭下面。

  隨後就是筆挺的西裝褲褲腳,和雕花繫帶布洛克鞋。

  鏡頭逐漸向上,從貼近地面的仰視角度中,照出來人的面貌。

  竟然,正是燕時洵!

  觀眾們驚呼一聲,不敢相信。

  只是鏡頭下的燕時洵,和片刻之前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穿著復古毛呢三件套正式西裝,白色的襯衫因為他本身的好身材而略顯緊繃,卻更加勾勒出漂亮的肌肉線條。

  似乎是因為燕時洵不太習慣溫莎領,所以原本系在襯衫下的墨綠色領結被他抽了下來,此時被他拿在手裡,而襯衫解開了兩個釦子,讓他漂亮的鎖骨和脖頸線條顯露無疑。

  在西裝外面,燕時洵披著一件棕色的長毛呢外套,他挺括的肩膀完美的撐起了這件大衣的氣場。而帶著皮質手套的手中拿著的文明杖,隨著步伐而敲擊在石質地面上,發出的敲擊聲和皮鞋落在地面的聲音節奏相同,一起迴盪在空無一人的小巷中。

  不少觀眾都慢慢的屏住了呼吸,被鏡頭下燕時洵此時的形象所驚豔。

  如果說之前燕時洵留給觀眾們的印象,都是狂傲不羈,充滿力量感的鋒利,不能輕易招惹的人。那現在,燕時洵就像是被西裝的文明假象所暫時束縛的野獸,他收起自己的利爪,耐心的等待著獵物的出現,優雅卻致命。

  西裝暴.徒。

  很多人的心頭,都在那一瞬間閃過這樣的想法。

  直到隨著燕時洵的步伐,鏡頭落在燕時洵的身後,只照出一個在昏黃燈光下的黑色剪影時,觀眾們才從那種強大駭人的氣場裡,慢慢脫離出來。

  [我的媽呀,這個男人該死的性感!我快瘋了,燕哥是行走的x藥嗎?從來沒有想到西裝能穿出這麼性感的樣子!]

  [啊啊啊啊!!這一幕也太有感覺了,就像是在看一場老濱海電影一樣,神秘,優雅,危機四伏。]

  [說起來,燕哥他們這次去探班的,就是《濱海夜曲》劇組吧?我看劇組的官方宣傳,這個故事背景就是百年前的老濱海,正好他們又都在拍攝場地。不能這麼巧合吧?會不會是導演和節目組瞞著我們給出的驚喜?透過直播拍個小短片給我們看?]

  [有可能誒!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差不多是了。畢竟光是預售票都賣了五百萬張,而且節目組嘉賓們拍的那張海報又呼聲最高,很多人都想要那張海報,甚至不惜花高價收。說不定海報只是第一重合作,是一個預告,現在就是第二重合作,讓我們看個由節目組嘉賓們拍的“電影”?]

  [可能是因為年紀小吧,我不太能看懂李雪堂的電影,覺得他拍得都是些甚麼玩意兒,看都看不下去,還不如我刷刷短影片。這次看到雙方合作,我還覺得李雪堂是來蹭熱度的,畢竟我們這邊可是有幾千萬粉絲,李雪堂的社交賬號只有幾十萬粉絲。但是看到這個,雖然還只有一個畫面,但是我不這麼想了!這也太好看了吧!]

  [如果是這樣,那這次合作雙方也太有心了!節目組帶來流量,李雪堂導演負責運鏡拍攝,仿照《濱海夜曲》的時代背景,給節目組量身拍個類似於電影的情節影片。這真的是強強聯合!我的媽呀,我那張海報買得真的不虧!]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有點奇怪嗎?你們看啊,那個鏡頭黑了之後,忽然就切換到了這種場景裡,完全沒有過度。而且我去過濱海市的租界區,這個場景和租界區的實地樣貌很像,可問題是,現在濱海天還沒有完全黑啊,也沒有下雨。這個場景是怎麼出來的?鏡頭又是怎麼過來的?燕時洵他們怎麼迅速完成變裝和移動的?]

  [前面的也太十萬個為甚麼了吧?如果這真的是驚喜,那人家肯定提前就準備好了啊,總不能連拉屎都一定要播給你看吧?]

  [……嘖,感覺到味道了。不過這確實不是甚麼難事啊,劇組在那裡本來就是為了拍電影的,各種裝置都是現成的,而且現場都是專業人員,直接用長臂鏡頭吊過去,然後導演運鏡,也是可以的吧。]

  [??這麼美的場景,你們竟然忙著吵架?還截圖幹甚麼,愣著啊!]

  於是,輿論小組還甚麼都沒做,社交平臺上原本各種猜測的輿論,就都被直播前的觀眾們自發的扭轉了過來。

  即便還是有很多人並不相信這個“拍電影”的理論,但是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人相信了。

  那些認為節目組遇險,或是在酒店出了甚麼問題的說法,慢慢弱了下去。

  輿論小組組長驚訝:“這,這真是令人不敢相信……人類的想象力,真是可怕。”

  官方負責人看著電腦上顯示出來的輿論波動動態分析圖,原本因為聯絡不上節目組的人而懸著的心,也稍微得到了一點安慰。

  最起碼,他現在不用分出精力去管輿論的問題了,可以全身心撲在酒店那個死亡的大師,和節目組目前的狀況上了。

  不過,輿論小組組長所說的話,倒是讓官方負責人並不意外。

  面對自己認知之外的東西時,人類的大腦具有自動修復和補全的機制,即便面對的是不同的故事,人類也可以把它解釋為自己能夠理解的事。

  官方負責人雖然不知道燕時洵他們現在是怎麼回事,又是怎麼突然跑去了這種老濱海風格小巷裡,但是掌握著資訊的他很清楚,這絕非是兩個組合力拍電影。

  沒可能的,光是燕時洵這關就過不去。

  他可不是個願意出現在熒屏上的人,即便手握著令整個娛樂圈都羨慕嫉妒的幾千萬粉絲,他也完全不心動。

  只是……既然不是拍電影,那到底發生了甚麼?

  官方負責人的目光落在直播畫面上,陷入了沉思。

  糟糕的交通情況並沒有得到緩解,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正式進入了晚高峰通勤時間,車隊堵得水洩不通,半個小時就挪了不到十米。

  官方負責人急得不行,但他忽然靈光一現。

  聯絡不上節目組和劇組的人,但是在和他們失去聯絡之前,他們可是在酒店裡啊!想知道他們發生了甚麼,也可以拜託現在就在酒店的那些工作人員上去看看。

  真是越急越容易忽略這些小細節。

  官方負責人在心中罵了自己一句,迅速從酒店官網找到了前臺電話。

  但是撥過去之後,前臺卻顯得比官方負責人還要急:“你們已經到了嗎?快來!霧越來越大了,酒店外面的天完全黑了,也聯絡不上外面的人,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官方負責人一愣:“女士,請不要著急,慢慢說。你以為這通電話是誰打給你的?我之前並沒有聯絡你,也沒有收到任何酒店的求助訊息。”

  前臺也愕然:“你們不是濱海市官方嗎?我剛剛撥打了官方救援隊熱線,我們酒店突然停電了,但備用發電機組沒有按照應急計劃工作。現在電梯執行不了,照明功能也失去了,我們所有人都躲在酒店裡,不敢出去。”

  從前臺的話中,官方負責人終於知道了在他與燕時洵失去聯絡,也無法打通節目組眾人電話的時候,發生了甚麼。

  酒店突然間停電,大家各自被困在各自的樓層,不知道彼此的情況。而酒店外面,正對著的租界區,卻起了濃霧,能見度甚至不足一米,天色黑得看不清外面有甚麼。

  但租界區裡,卻亮起了昏黃的路燈,那些光線透過濃霧,隱約投射進了酒店全玻璃幕牆的大廳裡,卻更讓留守的人們心中惶惶不安。

  前臺的描述,卻讓官方負責人幾乎是瞬間,想起了這個場景,他在哪裡見到過。

  ——節目組的直播中。

  雖然到目前為止,只出現了燕時洵一個人的身影,但是他所處的環境,明顯就是前臺所描述的那樣。

  可這依舊無法解釋為甚麼所有人都不接電話,也不能說明為節目組的人就像瞬移一樣,忽然就去了酒店外面“拍電影”。

  “女士,請問頂層套房的那些人剛剛下來了嗎?就是“心動環遊九十九天”綜藝節目組的人,你剛剛有看到他們嗎?”官方負責人問道。

  “你在說甚麼?”

  前臺驚訝:“當然不可能了,電梯已經停止執行了,頂層套房想要走下來,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而且消防通道中間有幾層因為酒店裝修,暫時鎖上了,無法通行。那可是一條死衚衕。”

  “雖然那位燕先生是乘坐貨梯到了次頂層,拿著鑰匙開了次頂層到頂層的消防通道,上了頂層。但是如果沒有貨梯,想要一直沿著消防通道從上面走下來,是不可能的事。”

  這個回答讓官方負責人一窒,最後的一個猜測也徹底失敗。

  他想了想,腦海中一直思考的燕時洵給出的提示,也脫口而出:“女士,小心頭頂。”

  前臺茫然:“啊?”

  官方負責人也不知道怎麼解釋,畢竟他也沒有搞清楚,燕時洵發來的這四個字的具體指向。但既然前臺和燕時洵都在同一間酒店裡,那提示對於前臺應該也適用。

  他忽然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處於資訊的孤島,無法獲知節目組到底發生了甚麼。

  就在這時,宋一道長的電話打了進來。

  剛一接通,他就直截了當的問道:“節目組現在是甚麼情況?”

  官方負責人下意識問道:“宋道長也看到直播了?”

  “直播?燕師弟他們的嗎?”

  宋一道長眉頭皺得能夾死只蚊子:“我沒看。但是剛剛一位以前找過我的香客打電話給我,說他無法聯絡上他的搭檔了,他懷疑他搭檔是出了事,想讓我去救他搭檔。”

  “那位香客的搭檔,是李雪堂,正好和節目組在一起。”

  李雪堂!

  官方負責人眼前一亮,覺得天不絕人路,竟然讓他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他馬上要來了那位香客的電話,詢問到底發生了甚麼。

  “我本來是參加完老李的開機儀式,因為和他鬧了一點意見分歧,於是心裡一時氣悶就跑了。但是剛從跨江大橋上過來,我就後悔了,所以想回去找他,再勸勸他。”

  那位李雪堂的老搭檔懊悔的道:“誰知道江上起了濃霧,跨江大橋因為道路情況不好,所以暫時進入了交通管制,我沒辦法過去了。”

  “我給他打電話,想著就算沒辦法當面勸,那就電話裡說吧。沒想到他的電話一直都沒人接!我不知道他那邊發生了甚麼,但我很怕他出事,所以才找了宋一道長求助。”

  官方負責人聽著,慢慢察覺出不對來。

  和他們這種常年與死亡和危險打交道的特殊部門不同,普通人在遇到朋友電話打不通的情況,是不會認為朋友出了靈異方面的問題,直接找個道士來幫忙的。

  除非,之前發生的事情已經有預兆。

  當官方負責人問起時,老搭檔支支吾吾了一陣,似乎想要隱瞞甚麼。但最後還是抵不過對李雪堂的擔憂,將他自己的猜測和所知道的情況,全都說了出來。

  “池灩?”官方負責人愣了愣。

  他並不太關注娛樂圈,也對電影不感興趣。但是今天,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

  上一次,是燕時洵告訴他的。

  而燕時洵失去聯絡的時候,正好在和他說起那位大師的死,可能與池灩有關。

  現在他又猛然知道,池灩很可能是惹到了娛樂圈裡某位大佬,而被對方請了蠱師來報復,她身上的麻煩很可能會波及到身邊的人。

  “是的,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沒有瘋,也不是迷信!”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所說的話,對於普通人而言太過於超出認知,所以老搭檔急急的解釋道:“在開機儀式的時候,因為池灩,就已經出現過異常的狀況了,幾次上香都點不著,但池灩一走,立刻就好了。”

  “我和老李之所以鬧了不愉快,也是因為這個。我想讓他換掉池灩,別惹火燒身。但老李是個眼裡只有戲的人,他堅持說池灩和他劇本里的女主角一模一樣,他找不出第二個這麼像女主角的演員,所以一定要用池灩。”

  “我不知道老李發生了甚麼,但是我給副導演,助理,場務等等打電話,全都沒人接。”

  老搭檔急得不行:“我懷疑是池灩的麻煩已經連累了他們!”

  官方負責人立刻安撫李雪堂的老搭檔,同時和宋一道長說好,在通往租界區的跨江大橋前匯合,一起進入租界區,看看劇組到底發生了甚麼情況,為甚麼沒有一個人接電話。

  他們現在所知道的全部,只有燕時洵最後發來的四個字。

  小心頭頂。

  ……

  燕時洵能夠感受到,自己身上發生了某種變化。

  他顫了顫眼瞼,想要睜開眼睛看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但是隻是睜眼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已經艱難得像是在和大山對抗,眼睛上無比沉重。

  燕時洵還記得,自己最後的記憶,就是他站在酒店的樓梯間裡,身旁就是大師的屍體,身邊到處都是塗抹的血液。然後忽然間,他就眼前一黑,甚麼都記不得了。

  再恢復意識時,他就已經身處在這裡,卻無法睜眼看清自己的處境。

  他不敢有所鬆懈警惕,一邊繼續努力試圖睜開眼睛,一邊依靠著聽力和嗅覺來試圖判斷自己的所在。

  沒有血腥味,也沒有消防通道長時間不開放所積攢的刮大白的味道、發黴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下過雨後老房子裡的味道,清新,乾淨,苔蘚的味道,還帶著深秋的凜冽寒意。

  而他的耳邊,還能聽到有雨滴從房簷上,“啪”的一下砸在石板水窪裡的聲音。

  樹葉的沙沙聲,甩過來的殘留雨滴落在瓦片上的聲音……

  燕時洵的心中有了判斷。

  他現在已經不在酒店裡了,而應該是在某個老城區的老房子裡,採用的是上個世紀的建造方式,用的是老濱海常會使用的青瓦片,所以水滴聲才更為清脆。

  但這不應該是一間普通的民房,從水滴的聲音來判斷,屋簷採用了翹簷的工藝,地面上也預留了接住雨水的水槽石。這樣才會保證在下雨的時候,雨水不會飄進屋子裡。

  老時代常用的工藝。

  考究,古老,並且還在下雨……

  燕時洵皺了皺眉,一時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失去了多久的意識。

  濱海市最近並沒有下雨,颱風被海雲觀設立的結界擋在了外面,轉道去了某個海里的島國登陸。

  但他現在,卻聽到了雨聲,並且應該已經下了有一陣了,畢竟青苔的味道來看,更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個梅雨季節。

  難不成他是昏迷了好幾天,被人打包帶到了隔壁的省份嗎?

  因為張無病想要把下一個拍攝地點定在隔壁省份,所以燕時洵在瞭解時,也順手看了眼隔壁省份的天氣,知道那裡最近在下雨,秋雨陰冷。

  不,不對,隔壁省份的老房子不會採用這樣的工藝,使用的也更多是紅瓦片,那個聲音要更加輕盈。

  燕時洵不由得迷茫了,被剝奪了視覺讓他無法具體判斷自己的情況,但是依靠其他感官得到的資訊卻是如此矛盾。

  並且……

  他不舒服的扭了扭脖子。

  這是誰想要勒死他嗎?他覺得自己要喘不過來氣了,衣領緊緊的勒著他的脖子。

  ……等等,衣領?

  燕時洵意識到了不對。

  他的襯衫一向不會扣到最上面的扣子,現在卻像是紮了條領帶一樣難受。所以,難不成那個用不知名手段讓他失去意識,又把他帶出酒店的人,還給他換了衣服?

  燕時洵:怕不是個變態吧?

  好在有賴於燕時洵一直沒有放棄的掙扎,和在心中一直默唸的驅邪符咒,他的意識開始慢慢回籠並且堅定,混沌的大腦重新掌控了身體的主控權。

  他顫了顫眼睫,終於睜開了眼眸。

  長時間沒有睜開的眼睛猛然被光亮刺激,開始流出生理性的眼淚。

  燕時洵眨了眨眼眸,在朦朧的淚眼中,勉強看清了自己現在身處何方。

  和他剛剛判斷得差不多,只是有些出入。

  燕時洵所在的,確實是一間古老工藝的房子,只是它並不古老,從牆壁和房梁的磨損程度來看,這間房屋的建造時間還很新。而雨水的味道,是從房子大開的雕花舊時木門外面的院子裡傳來的。

  他現在坐在房子正堂的主桌上,旁邊的檀木小桌上點著一盞昏暗的蠟燭,隱約照亮了一片空間。從反光裡看,側堂還供著鍍金的佛像,但佛龕上並沒有香火,而是落滿了灰塵,看來已經很久沒人打理和參拜了。

  這也是他沒有聞到香火味道的原因。

  房子和院落中都很安靜,只有偶爾有雨滴落下來的聲音,像是隻有他一個人在。

  ……奇怪。

  這間房子,他有印象。

  應該是之前在租界區裡走過時,隨意瞥到過,是百年前老濱海的建築。

  可是他現在看到的,卻是嶄新的。

  就像是,他此時所身處的,就是百年前的老濱海。

  燕時洵沒有貿然起身,只是警惕的環視著周圍的環境。

  剛恢復意識,他還沒有完全恢復對身體四肢的掌控。他似乎坐了有一會了,一雙包裹在羊毛西裝長褲中的長腿,不知是被外面吹進來的冷風凍得,還是坐麻了,還在恢復知覺中。

  而他也終於知道,為甚麼自己剛剛會有窒息感了。

  因為他真的換了衣服,而他的脖頸上,也確實繫著一條領帶。

  還是個考究的溫莎結。

  燕時洵頗有些無語,覺得那個做了這一切的人,絕對是腦子有毛病。

  他抬手,也不顧及在明確自己究竟身處甚麼樣的情況之前,這樣做會不會有甚麼問題,就直接上手將溫莎結拆了下來,又解開了兩個釦子。

  做完這一切,燕時洵才放鬆的長長吐了一口濁氣,覺得自己終於能順暢的呼吸了。

  ——他很討厭有任何東西靠近自己脖頸太近,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冬天的圍巾,高領的毛衣,統統被拒絕。

  那會讓他有種被束縛的感覺。

  而他最討厭的,就是被束縛。

  等身體的知覺全部回籠時,燕時洵也已經梭巡過整個房屋。

  他站起身,搭在肩膀上厚重的黑色毛呢大衣,也隨之從椅子上劃過下襬,悄無聲息垂落在他的腿側。

  這裡沒有任何生活的痕跡,除了正廳裡幾把椅子外,別的地方也都落滿了灰塵。

  在燕時洵看來,這裡更像是另一種用途的地方。

  秘密會面,或是,交接情報。

  而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燕時洵垂下眼眸,沿著黑色地磚上被留在灰塵裡的腳印,一步一步,走到了側堂的佛龕前。

  菩薩低眉,含笑不語。

  但是卻落滿灰塵。

  唯一沒有灰塵的地方……

  燕時洵伸手,將佛龕前面空蕩蕩的香爐抬起來。

  果然,在香爐的下面,粘著一張紙。

  他靈活的手指展開被疊得小小的紙片,上面用鋼筆寫了幾個字,“有人要暗殺你,三日內,小心”。

  嗯?

  燕時洵在心中冷哼一聲,他覺得想要暗殺自己的,應該是讓他失去意識,又把他帶到這裡的那個人。

  但這一切終究太過匪夷所思,燕時洵到現在也沒有想明白,自己是如何從酒店的樓梯間裡出現在百年前老濱海的房屋裡。

  並且身上一切現代化的裝置都消失了,手機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考究的金質懷錶。

  所以燕時洵沒有忽略這張小紙條,他隨手將紙條放進了大衣口袋裡,又重新翻找了一遍房屋裡有可能藏起來的物品,確認再沒有其他東西后,這才轉過身,藉由那盞昏暗的燭光,檢視自己身上的東西。

  手工縫製的西裝和大衣,羊毛用的是上等的材料,就連縫線都是絲綢捻絲,皮鞋是頭層牛皮,做工精緻,甚至一旁的椅子上,還斜靠著一把英國紳士常用的文明杖。

  燕時洵不由嗤笑了一聲。

  如果這是角色扮演的話,那他拿到的這個身份卡,可算是個不能忽略的人物了。

  他開啟了那塊金質懷錶,想要看看這裡面能提供甚麼。

  雖然目前的狀況有些離奇,但人對於自己認知之外的事物,在初次見識時,都會將其描述為“離奇”,就像是一直不相信有鬼神存在的普通人,猛然遇到鬼的時候。

  燕時洵對鬼神已經很習慣了,好在他從不故步自封,認為自己見到的就已經是整個天地,也沒有把自己當做全知全能的神。

  他願意接受在他目前認知之外的事物。

  ——比如,從搞清楚現在他到底是誰開始。

  如燕時洵所料,金質懷錶裡,果然和使用懷錶的時代一樣,有在裡面刻字的習慣。

  並且,他還找到了意外之喜——一張貼在懷錶殼下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的合照,年輕的男人穿著西裝,意氣風發,穿著舊社會長裙的女人則害羞的抿著唇笑著,靠在男人身邊。

  雖然黑白照片畫素模糊,但是燕時洵還是能看出,那女人偷偷抬眼看向男人的眼神裡,全是隱晦卻無法自持的愛意。

  翻過照片,燕時洵總算知道這照片上的主人是誰了。

  照片後面,用鋼筆秀麗的寫著:井氏婉秀,贈夫。

  燕時洵拿著懷錶的手猛然一緊,懷錶的蓋子合上,差點夾到他的掌心。

  但是他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反而滿臉都寫著不可置信。

  井氏,舊時代打扮。

  他可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組合。

  在和路星星友好交談卻意外進入的外交官井玢故居里,掛在正中間的那幅巨幅油畫裡,可也是這個組合。女人即便穿著歐式蓬蓬裙,卻也梳著舊時代的髮式。

  所以……

  燕時洵的目光緩緩落在懷錶的殼子上,那上面清晰的刻著三個字:井世文。

  外交官井玢,出生於一百二十年前的老濱海,字,世文。

  燕時洵平靜的表情,終於裂了。

  ……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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