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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喜嫁喪哭(29)

2022-05-23 作者:宗年

白天燕時洵在探查村子裡的時候,只覺得家家戶戶寂靜陰森,整個村落都籠罩著一股沉沉抑鬱之氣。

  年輕人鮮少看到蹤影,女性更是彷彿從來就不存在。上了年紀的村民們手揣著兜低著頭,從村子裡一聲不吭的走過。

  就彷彿有一件不可說的共識之事,在村民們之間沉默的流轉。

  那時候燕時洵也想過,從家子墳村的村民口中尋機問出緣由,但奈何家子墳村太過排外,尤其是外姓人,更為警惕,閉口不言。任是燕時洵旁敲側擊,甚至話到嘴邊都會重新吞下去。

  就好像那是一件令他們極驚恐的事情,如果透露半點,就會給他們引來禍端。

  至於農家樂的周圍,更是因為農家樂的位置偏僻而少有村民路過,整個月亮溪附近都是安靜的。

  但是,當此時燕時洵拽著楊土衝出農家樂時,卻被他眼前看到的景象驚得愣了一瞬間。

  ——就在農家樂的外面,竟然有一整隊村民手裡拎著紅燈籠,沿著月亮溪向村子裡走去。

  那紙糊的紅燈籠圓滾滾的,模樣很是討喜,上面還歪歪斜斜貼著硃紅筆跡寫就的“囍”字,透著喜慶的意味。

  看來,這隊村民是要去村子裡出席誰的婚禮。

  村民們身上穿著整齊的好衣服,手裡紅燈籠透出的光打在他們身上和臉上,顯得他們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

  不僅如此,他們邊走還會邊笑著,起鬨著,嘴巴里不間斷的冒出著吉利的祝福語,顯得很是熱鬧。

  燕時洵剛剛在農家樂裡聽到的那些喧鬧聲,竟就是從這裡來的。

  村民們目不斜視,好像半點都沒有看到十幾米開外處,從農家樂裡衝出來的燕時洵和楊土。

  他們依舊沿著他們自己已經規劃好的路,從月亮溪遠在山腳下的盡頭,一步一步的沿著蜿蜒如彎月的月亮溪走來。

  紅燈籠的光落在月亮溪血紅的溪水裡,水波搖晃破碎,所有的畫面都重疊交錯,村民們的臉落在裡面,夾在在波紋中間的縫隙裡忽又盪漾破碎,顯出詭異的不真實感來。

  但此時並不是觀察的好時機,農家樂的院子裡緊隨著燕時洵兩人追出來的死屍骸骨,沒有留給燕時洵太多時間。

  聽著從身後響起的聲音,燕時洵很快回神,最後深深的看了那邊的村民們一眼,就立刻拽著楊土向旁邊跑去,修長的身形敏捷的藉助著血紅月光下圍牆的陰影,從農家樂的門前直接靈敏躲進了旁邊一處早已荒廢的村屋。

  楊土只覺得眼前一花,身體整個像是失重一樣飛了出去,五臟六腑在慣性之下攪成一團,轉得他頭暈目眩。他感覺自己就好像一個麻袋,被燕時洵拎來拎去的帶著移動。

  最關鍵的是,燕時洵的力氣不知道為甚麼特別的大,連他這個常年幹農活重活的人,都沒辦法掙脫燕時洵的鉗制,只能被動的被他帶著。

  等他終於能夠停下來喘口氣時,一抬頭就看到了自己已經身處在另一個村屋中,而燕時洵輕巧又迅速的將房門上了鎖,又順手拎起了旁邊早已經廢棄的長條形木頭,在手裡掂了掂,像是在看這木頭趁不趁手。

  楊土只是出了個神的功夫,燕時洵竟已經將他們兩人藏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屏住呼吸靜靜的潛伏在釘死窗戶的木板後面,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向外看去。

  “燕哥,我們這是在幹甚麼?”楊土很是驚詫,到現在還不明白目前到底是個甚麼情況。

  不過好在他還算是有眼力見,在看到燕時洵如此警惕的模樣,沒有貿然發出過大的聲音。而是輕手輕腳的摸到燕時洵旁邊,壓低了聲音,用氣音向燕時洵詢問著。

  燕時洵卻只是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抵在唇前,示意楊土不要說話,不要發出任何動靜,只需要安靜的看著就行。

  木板的縫隙之外,那些從農家樂裡追出來的死屍骸骨,因為僵硬的關節導致的行動遲緩,使得它們遠比燕時洵落後了好一會兒。

  突然失去了目標,讓它們茫然的停留在農家樂的院門口,沒有目的來回走動。

  後面追上來的骸骨被前面停下來的骸骨擋住了路,於是聚集在一處,骨骼的摩擦聲重疊放大。

  引起了月亮溪邊村民們的注意。

  那些前一刻還提著紅燈籠的村民們,從最前頭領路的一個開始,一個接一個的停下了腳步,剛剛那些喜慶的歡笑聲也都戛然而止。

  本來還被他們歡笑的聲音打破了安靜的月亮溪,重新歸為死寂。只有死屍骸骨之間相撞的摩擦聲,在這種安靜之下彷彿被擴大了很多倍,極為顯眼。

  那些在原地站定的村民們,像是上好了發條的齒輪一樣,整齊劃一的一卡一卡的緩緩扭過頭來,那對映照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珠,用死氣沉沉的視線直直的向農家樂的門口看去。Μ.χxs12三.net

  直到此時,那些反應遲鈍的骸骨好像才發現村民們的存在。紅燈籠的光芒傾瀉在地,也將骸骨照映其中,將它們本來慘白的骨骼染成了一片血紅色。

  彷彿那些早就腐爛掉的血肉,又重新長回到了骸骨的骨架上,血液潑地。

  在村民們僵硬看過來的視線下,骸骨彷彿才反應過來甚麼,立刻轉身想要往農家樂裡跑。

  但是,後面的骸骨堵得密密麻麻,完全沒有路可以給前面的骸骨通行。於是前後兩部分骸骨面對面相撞到了一起,前一刻還是“同伴”,這一刻就是想要掃清的路障。

  甚至不少骸骨因為碰撞得太激烈,連身上本就脆弱的骨骼都被對方撞碎,掉在地面上又絆倒了其他的骸骨。

  原本殺氣騰騰衝出來的死屍骸骨,忽然之間便變成了一片混亂。

  而原本沿著月亮溪停下腳步的村民們,則由最前面的領隊起頭,重新動作了起來,緩緩從溪邊走向農家樂。

  最前面領頭的村民是個中年男人,只是他看上去卻不像是常年在農田裡勞動的人那樣,膚色發黃發黑。

  他的臉色極白,近乎於紙,眼珠卻極黑,沒有眼白,整個眼眶裡都是濃郁的黑色,就像是畫在白紙上的墨水。

  領頭的村民手裡拿的也不是其他村民提著的紅燈籠,而是拎著一面繫著紅綢布的鑼,上面卻同樣貼著大大的“囍”字。

  紅紙黑字,筆畫起承轉合之間銳利如鉤。

  那村民重重的一敲鑼,頓時一聲鑼聲震得人彷彿連魂魄都聽到了,尖銳又極具穿透力。

  那聲音直往腦仁裡面鑽,聽得人直皺眉,楊土難受得趕緊捂住耳朵。

  燕時洵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還站在釘死的窗戶後面,一動不動的緊盯著那拼命想要逃竄,和另一邊隨著鑼聲跟著領頭人往農家樂方向拐去腳步的村民們。

  “村有喜事,送女嫁神,何人喧囂,擾亂神祭——!”

  那領頭的村民一張口,聲音尖利又把音調拖得極長,在這樣空曠安靜的山間迴盪,變成了一片安靜中唯一的聲音。

  骸骨像是想要說話,但是它們的血肉早已腐爛殆盡,就算它們拼命張開牙頜骨,也只有幾隻細長黃白的蛆蟲從裡面探出頭來蠕動搖晃。

  後面提著紅燈籠的村民們不言不語,只用一雙漆黑的眼珠,沉沉的往骸骨身上看去。

  紅色的光從下向上的打在村民們的臉上,將他們的面容扭曲成駭人的猙獰模樣,彷彿惡鬼張開嘴,肆意獰笑。

  領頭的村民還在敲著鑼,骸骨們踩踏著彼此的骨頭想要往農家樂的院子裡跑,卻還是被越來越靠近。

  前一刻還彷彿是“獵人”的死屍骸骨,轉眼之間便成為了別的存在眼中的獵物。

  村民們用另一隻沒有提著紅燈籠的手,伸向骸骨。

  然後——

  楊土猛然抬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驚恐的從木板縫裡往窗外看。

  大口大口咀嚼的聲音傳來,堅硬的骨骼在被咬斷時在嘴巴里發出一聲聲悶悶的脆響,“嘎吱、嘎吱”……

  重物落地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所有的嘈雜聲混為一團,在被紅光映紅的月亮溪旁邊,成為了唯一的聲音。

  楊土的眼睛裡憋出了淚花,卻連眨眼的動作都已經在驚恐之下被遺忘,只有求生本能的拼命捂住嘴巴,不要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淚光模糊了的視野中,楊土卻看到站在他前面的燕時洵,始終眉目平靜的注視著這樣詭異離奇的場景,彷彿早已習以為常,沒有甚麼能嚇得到他。

  這一刻,楊土很想問問燕時洵:你難道不怕嗎?平常所接觸的人,忽然之間變成了這樣無法理解的樣子,甚至把那些想要傷害他們的骨頭塞進嘴巴里,好像在咀嚼甚麼美食一樣。你就不想跑嗎?不怕下一個就會輪到自己嗎?

  因為楊土的眼神太過灼烈,燕時洵微微側首,那雙眸光平靜的眼眸從楊土畏懼到慘白的臉上滑過,然後重又看向窗外。

  村民們並沒有繼續往農家樂裡走,在啃噬掉農家樂門口的十幾具骸骨之後,其餘的死屍骸骨早就奔逃進了農家樂深處。

  領頭的人緩緩站起身,從剛剛野狗一樣趴在地上啃食骷髏頭骨的猙獰模樣裡,重新變成了之前喜氣洋洋的模樣。

  其餘村民也都正了正自己凌亂的衣服,顯得對將要參加的成親禮很是重視。

  只是和剛剛不同的是,村民們的臉上都帶著飽足的神色,像是剛剛吃完了一頓足夠回味很久的大餐一樣。

  並且,燕時洵不知道是否是紅光打上去時光影扭曲出來的錯覺,他竟然覺得,那些村民們的一舉一動,好像比之前更為靈活了。

  只是依舊不變的,是他們慘白如紙的臉。

  “該上路了,不要誤了吉時。”

  領頭那人一敲鑼,尖利著嗓子拖長音調喊道:“送女出嫁,陰神將生——!”

  那些村民們跟在領頭人的身後,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整齊劃一的帶起了同樣的喜慶表情,就連眼睛彎起的弧度。嘴角笑容的角度,甚至是臉上的皺紋,都一模一樣。

  像是同一張臉一直被複制,趕工期的手藝人將同樣的臉和表情匆匆畫在手下的白紙上,筆畫過後,出現的就是一張張神情一樣的臉。

  村民們鬨笑著,嘴巴里不斷喊著喜慶的話,氣氛重新熱鬧了起來。

  “嫁女為神,開枝散葉,楊家添丁嘍——”

  “土地神保佑楊氏,子孫綿長——”

  “七月七月,送女出嫁,鳳冠霞帔,姣容月貌……”

  “她,回來了……”

  紅燈籠大大的“囍”字遮擋了光,陰影落在村民們的臉上,腳下……

  村民們從農家樂旁邊的小路上走向村子更深處,就從燕時洵他們藏身的村屋門前走過。

  距離燕時洵和楊土的距離,不足一米。

  燕時洵甚至能近距離看到那些緩慢走過的村民的臉。

  他們笑著,但眼睛卻始終是反射不出任何光亮的黑色,沒有眼白的眼珠佔據了整個眼眶,從旁邊掃過時,那僵直死氣的視線都彷彿帶起一陣陰冷的風。

  燕時洵放緩了自己的呼吸,刻意調整自己肌肉的情況下,整個人就真如一具雕塑一樣,半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楊土早就堅持不住,渾身發抖的蹲了下去,不敢在從木板縫裡往外看去。他雙手拼命的捂著自己的嘴巴,甚至臉上都被用力按出了幾個青紫的手印,淚水順著他的臉蜿蜒淌下來,惹得面板有些發癢。

  但他一動都不敢動,像是已經知道發出聲音的後果一樣。

  紅燈籠的光順著木板的縫隙照進村屋,落在燕時洵沒有表情的面容上。他整個人踩在如血的紅光與黑暗的陰影之中,目光靜靜的跟隨著村民們離去的身影,記下了他們走去的方向和路線。

  楊土發誓,這是他這輩子過的最漫長的幾分鐘,恐懼彷彿沒有盡頭,淚腺像個壞掉了的水龍頭,一直止不住的往下流淚,將他的視野模糊得甚麼都看不到,眼前的紅光都彷彿一團團光怪陸離的血液和光斑,光影反覆折射交錯,真實和虛幻模糊界限,不知道甚麼是想象的,甚麼是真實的。

  他甚麼都不敢做,嚇得發木的大腦只知道執行在有記憶時最後一條指令,一再的加大力氣捂住自己的嘴巴,手指甲摳破了臉皮都沒有發現。

  直到燕時洵乾燥溫暖的修長手掌,落在楊土的頭上,拍了拍。

  “行了,那些人都已經走遠了,不會再發現你了,起來吧。”燕時洵漫不經心的胡亂拍亂了楊土的頭髮,像是在擼一隻田園狗的腦袋那樣。

  他嗤笑道:“沒想到你膽子這麼小嗎?我看村支書家後院連鎮魂井都有了,還以為你從小聽你二叔講故事長大,膽子能大不少呢。”

  燕時洵的話雖然是在調侃楊土,但帶著笑意又自然的聲調,就像是某種危機已經過去的提示音一樣,讓人不自覺的開始放鬆了渾身緊繃到僵直的肌肉。

  楊土在這樣的心理暗示之下,身體也先大腦一步做出了反應,慢慢不再打著抖,開始放鬆了下來。

  直到這時,他才敢把手掌從嘴巴上拿下來。

  當楊土愣著神抬頭往上看去時,燕時洵就看到了一張被鼻涕眼淚和口水糊得狼狽的臉,甚至還有幾道血液從臉上破了皮的月牙形創口流下來,被淚水稀釋後,又被楊土自己下意識抬手擦眼淚的動作,反而糊得到處都是。

  狼狽又滑稽。

  “嘖。”燕時洵嫌棄的皺了皺眉,從外套裡掏出隨身的手帕遞了過去:“明明嚇成這樣,之前還想著要騙我。不知道該說你是對宗族朋友有義氣,還是該說你膽小好。”

  被燕時洵用手指了指臉上的傷口,楊土這才傻傻的抬手去摸,然後發出了“嘶”的一聲氣音,這才發現自己的臉被自己摳破了。

  他將整張臉埋進燕時洵給他的手帕中,顫抖著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總算是緩了回來。

  激烈的緊張和亢奮,都會消耗掉人大量的體力,也會令肌肉痠痛。這些變化在腎上腺素數值很高時,都會被興奮蓋掉,不會被人注意到。

  而當人猛然放鬆下來時,疲倦和痠痛就會如潮水般迅速湧上來。

  楊土只覺得腿一軟,再也蹲不住了,直接往後一屁股坐在了早已荒廢的村屋裡積滿了灰塵的地面上,發出“噗通”一聲響來。

  “燕哥,我們剛才是逃過了一劫嗎?”楊土覺得渾身發軟,一點勁都提不起來,連聲音都透著虛弱。

  “差不多吧。”燕時洵沒有否定:“如果剛剛我們還待在農家樂裡,就會被那些骷髏纏上。如果我們剛才在農家樂門口站著,就會腹背受敵,被那些村民和骸骨兩面夾擊。”

  明明剛從生死危機走過一遭,但燕時洵卻說得輕描淡寫,彷彿不值一提。

  燕時洵剛剛在衝出農家樂大門,第一眼看到村民時就能反應得如此迅速,敏捷的躲避起來以躲過腹背受敵的兩難局面,甚至村民們壓根都沒發現他的存在。一是因為他在白天時就探查過整個村子的模樣,知道農家樂旁邊的房子空著沒人住,可以作為暫時藏身的場所。

  第二點,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江嫣然白天時的那句提醒。

  ——無論聽到甚麼聲音,不要出門。

  既然那些村民們是去參加婚禮的,江嫣然又在嫁女之前就在那戶人家待著,看起來像是孃家那一方的人物,那江嫣然很可能會知道,入夜後會有一隊村民沿著月亮溪走來,然後進入村子參加婚禮。所以,她才這樣提醒燕時洵。

  但是同時,燕時洵也很清楚的知道,並不能全然信任江嫣然。

  他可沒有忘記,江嫣然的提醒始終有一個前提的稱呼,“好人燕時洵”。

  那他是不是可以認為,如果在江嫣然看來,他變成了壞人,那麼這話便不再是一句善意的提醒,而變成了催命符?

  而對江嫣然來說,好壞如何界定?

  這是燕時洵並不知道的。

  況且,就算他仍是“好人燕時洵”,江嫣然仍舊能在嫁女那戶人家的院落中間掙開他的手,讓他突然出現在院子裡那些婆婆媳婦的眼中,被團團圍住,差點沒能順利離開。

  而且……

  燕時洵緩緩側身,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看向只剩下一地碎骨的農家樂大門。

  他記得很清楚,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親手將粗重的鐵鏈層層纏繞住了大門。但是剛剛他帶著楊土往外跑時,即便時間匆忙,但他還是注意到,大門一推就開。

  不僅那些鐵鏈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完全沒有上鎖。

  如果他真的全然聽信江嫣然的話,老實的待在農家樂裡,恐怕外面有甚麼東西想要進入農家樂輕而易舉,甚至不會留給他反應的時間,打他個措手不及。

  那樣的話,可就完全陷入了被動之中。

  既然那些看起來與村民無異的東西,連骸骨都畏懼他們,甚至被他們啃噬得只剩下一地殘渣,那麼如何就能肯定,那些“村民們”不會對活人出手?

  燕時洵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皮衣外套的口袋。

  在那裡,靜靜裝著一朵花。

  正是江嫣然白天主動放進他手裡那朵。

  神使鬼差的,他的嚴謹讓他在沒有搞清楚一切來龍去脈之前,沒有將這花丟棄或是隨手放在別處,而是一直隨身放在外套裡。

  所以,在農家樂裡天翻地覆,節目組所有人連帶著行李物品都消失不見的情況下,這朵花是他身上為數不多帶出來的東西。

  在燕時洵的背後,楊土發出了一聲響亮的抽泣聲。

  “燕哥,我想回家。我想我爺爺,想我二叔了。”

  這個剛剛成年了幾年而已的年輕人,帶著哭腔,含混不清的小聲喊著:“家子墳村,不是人能待下去的了,我一分鐘都不想再在這裡待著了,太可怕了嗚嗚。”

  燕時洵回身,垂眸看向蹲在地上的楊土。片刻後,他輕輕嘆了口氣,也隨之蹲下來,修長的手掌落在楊土的頭頂拍了拍。

  “楊土,你得知道,我很願意送你平安回家,和村支書、楊函他們團聚。”

  燕時洵頓了一下,刻意讓自己的面容上做出為難的神情:“但是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就算我確實會很多驅邪捉鬼的手段,但也苦手於對家子墳村並不熟悉。”

  “在沒有熟悉家子墳村的人幫我的情況下,我只能反覆走彎路的摸索著前進。”燕時洵假意嘆道:“所以,就只能讓你多在這邊待一陣了。等我搞清楚這裡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就能送你回去了。”

  楊土驚愕的看向燕時洵,臉上顯露出了思考的神色,像是陷入了沉思。

  “不過你也不要太抱有希望,畢竟在不熟悉村子的情況下,我很容易做出錯誤的判斷,那恐怕會將我們都害死在這裡。”

  燕時洵在觀察了楊土的神情後,拿捏著時間,等楊土恐懼的心理發酵後,笑著安慰他道:“家子墳村離得這麼近,你就算死了,你爺爺和一家人幫你收屍也還算容易。就是可憐你爺爺和二叔啊,這麼疼你,結果白髮人送黑髮人……”

  “不行!我不能死在這!我還得回去,我還得告訴我二叔這邊的情況!”

  在燕時洵邊瞥著楊土的神情邊悠悠感嘆的時候,不等他說完話,楊土就情緒激動的猛地抬手,握住了燕時洵的手臂,急切道:“我得趕快離開這裡!我在這裡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太可怕了!”

  燕時洵挑了挑眉,鋒利的眼眸中染上笑意,剛剛面容上的為難和感嘆的神色都慢慢褪去。

  他沒有立刻答應楊土,只是遲疑道:“可是……”

  “你想要知道甚麼,我告訴你!”楊土急忙道:“你不是說,只要有熟悉家子墳村的人幫你,你就能帶我離開這裡嗎?我幫你!”

  燕時洵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目的達成。

  他就著半蹲下身的動作輕鬆站起,又伸手提著楊土的手臂直接將他拉了起來。

  “既然你這樣的話,楊土,我相信你。”燕時洵直視著楊土,一字一頓的道:“別辜負我的信任。”

  當人被其他人期待時,就會不自覺的想要迎合他人的期待,開始遵從他人眼中的自己,生怕自己令他人失望。

  楊土趕緊點點頭,他不知道為甚麼,一種責任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你應該知道,我今晚去找你為的是甚麼。”

  燕時洵問道:“那些花叢下的屍體,是你翻開的。但是你的表現不僅是發現了好朋友有可能殺人的表現——那些屍體在生前,你見過嗎?”

  燕時洵沒有給楊土猶豫思考的時間,斬釘截鐵的給出了答案:“他們是家子墳村的人,對嗎。”

  楊土不自覺的被燕時洵牽著節奏走,點了點頭,承認了:“是,他們都是家子墳村的叔叔伯伯,平日裡往來的也算是多些。”

  “不過不僅如此,他們還是村子裡那些比較嫉妒楊雲的。”

  在第一句話說出口之後,楊土就不再像之前遮掩著,而是所有回答都變得順暢了起來:“楊雲在去了城裡,聽說有不少城裡人都喜歡去鄉下農家樂過週末後,回村就辦了農家樂。那時候他沒錢,本來想管村裡這些有血緣關係的叔叔伯伯借錢,但那些叔叔伯伯不僅沒人借給他,還扔了幾張毛票打發了楊雲出門,嘲諷他是小娃娃異想天開。”

  “但楊雲腦子活,在城裡學會了貸款,借錢把農家樂辦起來後又加入了個酒店訂票平臺,所以他的生意很快就好了起來,賺了不少錢。那幾個叔叔伯伯見了,沒少拿話擠兌過楊雲,明裡暗裡的罵他。”

  “我晚上的時候本來是想著楊雲一個人打理農家樂不容易,我既然來了,就幫他乾點活再走。結果一鏟子下去,我人就傻了……”

  楊土囁嚅道:“我估計,又是那幾個叔叔伯伯說甚麼難聽的話了,結果楊雲沒忍住脾氣,竟然殺了他們。”

  “雖然我也很討厭那些叔叔伯伯,但也不是想讓他們死啊,楊雲做得太過頭了。”楊土道:“所以我才會去找楊雲,但沒想到,他變得很奇怪,說了很多我聽不太明白的話,話裡話外好像還牽扯上了楊朵……”

  提到楊朵,楊土就是一哆嗦。

  看來他是真的害怕這個幾十年前就死去的人。

  燕時洵的眼眸暗了暗,問道:“你不僅認出了那幾具死屍的身份吧,剛剛那些村民從外面走過去的時候,你為甚麼怕到那個程度?”

  “像你之前所說的,楊朵的鬼魂時常會去你家,已經到了擾亂正常生活的程度。而你又從小聽著楊函講以前的故事長大,按理來說,你已經在長時間的習慣下,提高了接受程度,不至於嚇成這個樣子。”

  “為甚麼。”燕時洵問道:“你看到了甚麼?”

  楊土的臉上閃過恐懼,他下意識的往身後和房屋周圍看去,好像此時就有看不見的鬼魂站在他身邊一樣。

  “因,因為。”楊土嚥了口唾沫,顫抖著道:“因為剛剛走過去的那些人……早就應該死了才對。”

  燕時洵皺眉追問:“甚麼意思?”

  “其實,從楊朵死之後沒幾年,這邊就不知道為甚麼,死人死得特別多。那時候村裡老一輩的人和有點話語權的人,幾乎在不到十年裡死了個乾淨。所以那個時候,這邊村子才會請了個大師過來,請對方幫村子算算風水。也是那個時候,旺子村改名叫了家子墳村。”

  “大師說,村裡死人多是因為有冤魂作祟,不甘心就這麼死去,所以是在找人下去陪她呢。因為大師算出那個總來鬧的冤魂是個女鬼,所以就取了‘嫁’的一邊,去女留家,用這種方法鎮了女鬼。又因為大師說那女鬼肚子裡是懷了孩子的,所以用‘子’來拴住女鬼。再用‘墳’字來告訴女鬼,這就是她的新家,讓她不要再破壞她的新家。所以改名家子墳村。”

  “村名改了之後,這邊果然就不再繼續死那麼多人了,生活也慢慢平靜了下來。後來我們家請人來建造鎮魂井時,那位大師也說了,之前幫家子墳村改名的大師是真的鎮住了女鬼,很有一套。”

  楊土往燕時洵身邊靠了靠,像是這樣能讓他有多些安心感一樣,繼續說道:“那時候我還沒出生,都是我二叔和爺爺說給我聽的。本來我都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剛剛我看到那些人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然後我才想起來,那些人,我在祠堂的照片上見過……他們每一個,都是幾十年前,在村子改名之前死的那批人。”

  燕時洵的眼眸微微睜大,面容上閃過一瞬間的憤怒。

  幾十年前幫了當時旺子村的那位前輩,竟然用這種方式來鎮壓女鬼。

  他清楚同行們的邏輯,是鬼就該死,是人就該救。

  但是,何以為鬼?

  女鬼何以使得村中頻頻死人?

  難道是因為閒來無事的玩樂嗎?

  當然不是!

  是因為怨恨啊。

  生前報不了,所以執念和怨恨才會使得死後化作厲鬼。就算賭上自己轉世投胎的機會,也要手刃仇人以復仇啊!

  燕時洵想起了在節目組出發前,早餐店老闆楊光向他說過的旺子村當年的事。呢些發生過的舊事,與今日他親眼在家子墳村的所見,可以想象得到當年旺子村裡,像楊朵那樣心懷怨恨的女孩,絕非一個。

  可那位前輩同行既然已經進入了當年的旺子村,為甚麼不探明原因,幫女鬼散去心中的執念和怨恨,送其往生。反而是不由分說的直接鎮壓!

  就算再退一萬步來說,鬼氣是無法永遠壓制的,所有的鎮壓手段都有失效的一天。

  天道無常,沒人能預判到以後幾十年會出現甚麼事情,讓鎮壓手段失效,鬼氣反噬。

  要知道,鎮壓得越狠,反彈得就越厲害。

  厲鬼不會在被鎮壓的時候放棄復仇,只會在無力的掙扎和囚困中,越發仇恨生人。

  到那時,再次強勢反撲的鬼氣,就已經不是尋常人能夠解決得了的了。

  甚至如果處理不好,恐怕會令整個區域的土地和生命全都受到波及。

  幾十年前那位同行所做的,是燕時洵根本不會考慮的手段。

  以致於在他聽到楊土說出當年發生的事情時,憤怒從心中翻湧而上,恨不得衝到幾十年前,拽住當年那位同行的衣領,質問他還配為驅鬼者嗎!

  替不能言者發聲,為已亡者伸冤。

  這本就應該是驅鬼者的職責!

  不分青紅皂白的莽撞行事,只會讓事態變得更加惡劣棘手。

  不過,就算燕時洵再憤怒,事情也已經過去太久,無法補救了。

  他只得在心中淺淺嘆息一聲,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緒。

  燕時洵的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能夠應對這種他所沒有料到的情況的方法。

  而楊土的話,也解開了燕時洵剛剛另外的一樁疑問。

  那就是——為甚麼那些村民,是沿著月亮溪從月亮山的山上走來的,而不是直接出現在村子裡,從各自的家中前往參加婚禮。

  因為他們,都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因為鬼魂的怨恨而死。

  而因為家子墳村特殊的地理位置,四面環山,極陰隔絕外界。這使得那些死去村民的魂魄,也因此無法前往地府,只能一直遊蕩在家子墳村裡。

  至於這一隊村民從月亮山上走來……

  燕時洵記得,楊雲說過,家子墳村是楊氏的一個分支,他們的祖墳,就在山外不遠處的山坳裡。

  電光火石之間,燕時洵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節目組在前往家子墳村的路上,所看到過的場景。

  ——盤山公路下面的山坳,表面上乍看起來,正是一處風水極佳的陰宅之地,恰好適合作為祖墳。

  恐怕,那就是家子墳村的祖墳。

  而那些村民,就是從那裡,一路提著紅燈籠,翻過月亮山而來。

  在想通了一切之後,燕時洵的面色陰沉得可怕。

  楊土縮了縮肩膀,有些被燕時洵的神情嚇到了。

  “燕哥?”他猶豫著問道:“我剛剛,是說錯甚麼話了嗎?”

  “不過我肯定沒有看錯,裡面還有楊雲他那個在他出生之後就死了的爸爸呢,還有好幾個當時的宗老。我見過他們的照片。”

  楊土道:“燕哥你要是覺得我在說謊,也可以自己去家子墳村的祠堂裡看看,他們的照片,就和牌位一起供在那裡呢。”

  “不。”

  燕時洵眸光沉沉,冰冷如刀刃寒光,薄紅的唇邊卻反而扯開一抹笑意:“既然是村裡嫁女這樣盛大的場面,我們怎麼可以錯過呢?既然排場不凡,我們也要給主人幾分薄面才對。”

  他向後仰了仰脖頸,居高臨下看去的眼眸裡,都是暗光。

  “怎麼也要喝一杯喜酒,為主人慶賀才對。”

  “啊?”楊土傻了眼,差點腿軟到直接摔在地面上。

  燕時洵心中卻很清楚,這已經不是他們一昧躲避就能避開的情況了。

  在來之前他就注意到過,家子墳村的地理位置很是特殊,像是太極圖只有陰的那一半,陽氣被月亮山山脈完全擋在外面,陰氣卻因為月亮溪而聚集,無法溢散。

  村名連著山名,都是陰上加陰。

  這種地方,是最好的聚陰之地。

  偏偏是此處,有厲鬼成形……

  燕時洵的心臟,往下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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