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餐店老闆向燕時洵求助之後,老闆很快就抖著手將早餐店的門一鎖,也來不及收拾,迫不及待就帶著燕時洵往他家去了。
因為老闆當年是和妻子從村裡逃出來的,又親眼看到了村子裡對妻子一家女性的殘忍,所以這麼多年一直沒敢回去過,至於戶口更是沒能落實,所以只能在老城區的深處租個房子住。
燕時洵和鄴澧跟著老闆走進光線昏暗的小巷,偶爾需要側身避讓從身邊騎過的腳踏車,也會因為身高太高而需要低下頭,避過從上面密實凌亂的電線裡偶爾掉下來的幾根。
鄴澧從來沒有進入過這種環境,加上他身材高大修長,所以從狹窄的小路里走過時,有種長手長腳都蜷著的委屈感,看得旁邊的燕時洵一陣好笑。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燕時洵眼疾手快的將鄴澧拉了過來,一直背靠著牆壁,避讓過從旁邊開著改裝小摩托飛馳而過的黃毛混混,避免了被車剮蹭到。
那小混混橫了鄴澧一眼,嘴裡還不乾不淨的嘟囔著甚麼。
早就習慣走街串巷幫人驅邪捉鬼的燕時洵,見多了三教九流善惡好壞,對那小混混也沒有在意。
鄴澧只掀了掀眼睫,冷漠的掃了一眼小混混離去的方向,就將目光重新落在了燕時洵拽著自己的手掌上。
“因為你,我經歷了很多個第一次。”鄴澧自然而然的抬手拂過落在燕時洵肩膀上的牆灰,眼眸裡泛著笑意:“看你似乎對這種環境很習慣?燕時洵,你以前會經常來這裡嗎,我聽早餐店的那人說,你之前就幫過他家驅邪?”
“如你所見。”
燕時洵聳了下肩,將鄴澧搭在他肩上的手抖掉,不喜歡有人和他靠得太近:“之前在野狼峰你不就看到了,還是說你以為那真的是電動手辦?無神論者?”
“比起為了有錢人的富貴而幫他們算命改命,看風水看祖墳,我更傾向於幫真正需要幫助的人驅邪捉鬼。”
燕時洵的聲音淡淡的,對自己多年來一直在做的事習以為常:“很多無神論者遇到超出自己認知範疇的事情時,都求助無門,不知道該如何擺脫那些東西。而如果他們遇到的是冤魂惡鬼,時間長了更會害了他們性命。所以對他們而言,事情更為緊迫。”
“那些喜歡找人看風水改命的,多是有門路能找到真正有實力的人,但對於普通人而言卻並非如此。與其讓他們急病亂投醫去找街邊那些損陰德的騙子,耽誤了時間沒能及時得到幫助,還不如我在這些地方走一走,如果他們真的需要我,那麼天地冥冥之中的引導,自然會讓我遇見。”
燕時洵微微偏過頭去,笑得漫不經心:“怎麼,和你想象中的我相似嗎?”
“我看你一直都在觀察我,想看到甚麼?”
“無論是怎樣的想象,都比不上親眼見到你時來得驚豔絕嘆。”鄴澧沉下眉眼,低沉磁性的聲音裡夾雜著不易察覺的柔和:“這個問題,恐怕我說出實情你也會當做我在說謊。”
“——我只是想看到你。”
燕時洵挑了挑眉:“這就是你一大早就找來我家的理由?說吧,你怎麼知道我家地址的。”
鄴澧卻借了燕時洵剛剛的回答,道:“因為我需要你,所以冥冥之中的引導才讓我能找到你。”
“我知道了。”燕時洵絲毫不為所動,點了點頭:“你向張無病問的地址是嗎?那個小傻子,估計也就是你隨口一騙就能騙出來了。”
“知道我住址的,也就只有那小傻子了。”
鄴澧沒有否認:“張無病是個很不錯的人。”
燕時洵冷笑。
恰在此時,前面帶路的老闆也在一處年代久遠的小樓門口停了下來,焦急道:“燕先生,就是這裡了,我家在四樓。我家花兒就在家裡,我反鎖了門怕她跑,您趕快上去幫她看看吧。”
燕時洵應了下來,抬起長腿邁過路中間的雜物,走向小樓。
“啊——!嘴,我的嘴,啊!!!”
一聲慘叫從後面不遠處傳來。
燕時洵瞥了一眼,就看到是之前那個黃毛混混的改裝摩托撞在了垃圾桶上,別的地方沒受傷,卻偏偏磕了滿嘴的血,正疼得扭曲了一張臉,雙手捧在嘴下面,好幾個白點被吐了出來。
再結合這漏了風一樣口齒不清的慘叫聲,看來牙是磕掉了好幾顆,怎麼也要去補牙了。
燕時洵有些疑慮的向後看向鄴澧,鄴澧卻無事發生的回望向他,沒有情緒波動的神情看起來對此並不知情。
那小混混罵了不乾淨的,馬上就被磕了嘴……巧合嗎?
燕時洵納悶的轉回視線,沒有向鄴澧問出口,而是跟著老闆上了樓。
樓道里堆積著雜物,窗戶的玻璃上糊著的報紙半脫落下來,光線昏暗下看不清楚,仿若一個個無聲矗立在黑暗裡的鬼魂,幽幽的看向來者。
“我知道楊朵怨我,她也應該怨我,後來我一直沒敢再回村子裡去,沒能把她帶出來。可是她姐姐,花兒對這事完全不知情,她是無辜的,不應該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啊。這一段時間花兒幾乎一天都沒睡過,總是剛睡下就被嚇醒,精神頭差極了。楊朵佔了花兒的身體,也不吃飯,總是趁我不在家吃蠟燭吃土,讓她的身體越來越差……”
可能是走習慣了的緣故,老闆並沒有注意到樓道里的黑暗,而是一直絮絮叨叨的擔憂著念著家裡的妻子。
等到了門口時,燕時洵看清了這個家的面貌。
鐵門外面貼著的紅色春聯已經褪了色,變成近乎於白色的顏色,映襯著黑色的墨字,看不出春節應有的喜慶,反倒像是喪事時才會掛的輓聯。而周圍的牆面因為年代久遠,已經髒得看不出來本來的顏色,上面一條條黑色斑駁的紋路和水漬,像是死屍凍得青黑的冰冷面板,青筋在其上蜿蜒。
“燕先生,一會兒別嚇到您。”
老闆猶豫了一下,才推開了門:“因為擔心楊朵再繼續吃蠟燭吃土,也怕她跑出去,我沒辦法,只能用被子把.她.綁.在了.床.上。”
鐵門之後,亂糟糟的小屋出現在了幾人面前。
可以看出小屋原本還收拾得整齊的痕跡,但現在,花盆從陽臺上栽倒摔碎在地面上,土撒了滿地,又像是被人拿著土到處扔一樣,傢俱和地面上哪裡都是,顯得髒兮兮的。
窗簾緊閉著,將清晨的陽光全都拒絕在外,屋子裡光線昏暗如同夜晚。而原本應該放在沙發上的針織物,也本扯了下來,滿地亂扔。至於一些小擺件,更是被從櫃子上掃了下來,滾落滿地。傢俱和櫃子都倒在了滿地狼藉上,看起來像是經歷了好一場惡戰掙扎。
老闆被這場景驚呆了一瞬,然後臉色鉅變直接就往臥室衝:“花兒,花兒!”
然而臥室裡空空蕩蕩,沒有人影。
原本在老闆離開之前還被綁.在.床.上的妻子,已經消失不見,只有凌亂的床鋪和被掙脫的被子,在證明著這裡確實曾有人躺過。
“燕先生,您看這可怎麼辦。”老闆急得幾乎快要哭出來。
在翻遍了家裡到處喊著妻子的名字都沒有找到她的人影后,老闆只能向燕時洵求助:“這下可糟了,花兒她應該是在我不在家的時候自己跑了出去,這可怎麼是好?要是沒能及時找到花兒,她說不定又把那些不能吃的東西往肚子裡塞。萬一她跑上街被車碰了就更是糟了。”
然而燕時洵卻沒有半分慌張,從始至終,他只在剛踏入家門的時候顯露出了一絲驚訝的神色來,隨即便恢復了平靜,在老闆到處翻找的時候,一直冷靜的檢視著屋內打鬥的痕跡。
他蹲下來,伸手將壓在地面上的櫃子輕鬆扶起拎到一邊,露出了被櫃子蓋住的地方。在那裡,除了從花盆裡撒出來的土,細看之下,還能看到一些淺灰色的灰燼,像是黃紙燃燒後的餘燼。
燕時洵用修長的手指沾了一點,慢慢在指腹間捻開,確定了這就是燃燒後的符咒留下的菸灰。
但按照老闆所說,他的妻子楊花被早就在幾十年前死亡的妹妹楊朵上了身,也就不會主動靠近符咒,這攤菸灰能出現在客廳正中央,應該是其他人帶來的。
而且,從家裡的打鬥情況來看和地面上被踩上腳印的花土來看,應該是兩個人在家裡發生了一場惡戰,互相都以要了對方性命為目的,沒有絲毫留手。
其中一個是一個身材高一些的男性,從行動軌跡上來看應該年紀不大,還帶著些毛躁。
隨身帶著符咒,那應該是圈內的人,只是驅鬼經驗不足,好幾次都沒有站穩以致於摔在沙發和茶几上,砸爛了傢俱,自己也受了傷,茶几破碎的玻璃上還沾著沒幹的血液。在受傷後,這人又在家裡纏鬥了好一會,才會把血液滴得到處都是。
而另外一個,應該就是佔據了老闆妻子身體的楊朵。
從老闆的敘述和以往的所見中,燕時洵判斷楊花是很珍惜這段來之不易的幸福,從家裡佈置的擺件和手工織物也能看出,家裡女主人對家庭的看重和愛護。如果是楊花自己精神出問題的話,她也不會這麼毫不顧忌家裡的打鬥,將原本溫馨的小家毀得一片狼藉。
燕時洵邊沿著滴落在家裡的血滴思考,邊透過每一處傢俱倒塌的角度和地上的狼藉,在腦海中重新構築起當時兩人交手時的畫面,逐幀分析著,試圖推匯出除楊朵之外那個人的身份。
血液的痕跡最後消失在窗邊。
燕時洵抬起頭,在半開著的窗戶吹進來的風裡,微微眯了眯眼眸:“老闆,你早上走的時候開窗戶了嗎?”
已是初秋,雖然不算太涼,但夜裡的風已經明顯帶上了冷意。老闆出早點攤又很早,那個時候離開家,在家裡有一個身體虛弱的病號的情況下,不會將窗戶大敞開著離開。
果然,本來還在焦急不知去向的妻子的老闆,聽了燕時洵的話疑惑的走過來時,在看到開啟的窗戶時有些茫然:“我沒有啊……”
馬上,老闆意識到了甚麼,臉色大變:“難,難道花兒是從窗戶跳下去的嗎!”
“不用擔心,現在控制你妻子身體的是你妻子的妹妹,能死了幾十年還有力量上身,還是從南邊的村子一直找到濱海市來,說明你妻子妹妹的力量不弱。有她在,你妻子不會跳個樓就出事,雖然小傷口是免不了的,但其他的你不必擔心。”
燕時洵順著窗戶向下看去,樓下的垃圾堆上明顯被重物砸過,才會留下一個凹坑。
老闆的妻子楊花,燕時洵見過,是一個身材苗條的人,再加上老闆說楊花最近瘦得幾乎脫了相,以楊花的體重無法砸出這麼大一個坑,看來是另一個人留下來來的了。
而且是那個人先從窗戶跳下去,再被楊朵在後面追。
——所以,是本來想上門驅邪的驅鬼者,卻反而被鬼追著跑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楊朵的力量不容小覷。
幾十年前被活生生當做祭品埋葬的死亡經歷,使得楊朵心懷怨恨,才會力量如此強嗎。
燕時洵皺著眉思考著,轉身向臥室走去:“老闆,你之前說你去海雲觀求了符?掛在哪裡了,指給我看。”
現在雖然更焦慮妻子的所在,但在聽到燕時洵的聲音時,六神無主的老闆還是這些年對燕時洵的信任,而跟著去挪開了床頭櫃,將自己偷偷掛在床頭的符咒指給燕時洵看:“燕先生,就是這個……”
老闆的聲音戛然而止,指著符咒的手指也劇烈的顫抖著,瞳孔緊縮。
原本掛在這裡十幾天也沒有任何變化的黃符,現在竟然變成了一撮灰燼,落在了縫隙之中。
如果不是用來驅鬼的符咒遇到了鬼,又怎麼會觸發生效,燃燒成了一點殘灰呢?
燕時洵也看到了那些灰燼。
果然。
他心裡暗道了一聲,看來現在楊朵已經徹底主導了姐姐楊花的身體,可能因此洩露了鬼氣,才引得碰巧路過的驅鬼者察覺,所以才上來想要驅鬼,卻沒料到楊朵的力量如此強橫,只得被狼狽的追著跑。
從家裡遺留的痕跡大致推斷出了之前發生過的事情後,燕時洵向老闆問道:“你之前說你妻子吃蠟燭?家裡有蠟燭嗎?拿給我一支。”
“有是有,之前隔壁老太死的時候她家買多了,剩了點就給了我,說讓我家裡停電時留著備用。”老闆翻出了半包白蠟燭,遞給燕時洵:“不知道是不是燕先生要的那種?都是些祭奠喪事的白蠟燭。”
燕時洵挑了挑眉,用驚奇的目光看著老闆,但倒也沒拒絕的從中抽出了一根蠟燭,拿在手裡:“你既然知道是祭奠用的白蠟燭,還留在家裡?別人也就算了,你不是曾經見過村子裡大搞祭祀嗎,既然知道妻子的家人死得慘,沒想過她們會找回來?不避諱?”
聽了燕時洵的詢問,老闆這才後知後覺,頓時又是恍然大悟又是悔恨:“我想著這些蠟燭好好的也能用,就沒捨得扔,也能省幾個錢。原來是我做錯了啊!那,那我家花兒出事不會是因為這個吧?”
“這倒不是。”燕時洵將老闆安慰下來,一手拿著蠟燭,另一手掐起法決,默唸起了五雷咒,頓時蠟燭被點燃,從燭芯飄散出一股黑煙。
“我現在幫你找你妻子的所在,不必擔心。”
那黑煙並沒有四散開來,而是一直專注的向一個方向飄去,並且也沒有隨著燃燒穩定下來而消失,而是在燕時洵隨著黑煙轉著身軀,調整著面向的方位時,那黑煙或濃或淡,彷彿在以此提醒燕時洵所面對的方位是否正確。
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的老闆,驚呆了。一時只知道木木的點頭稱是,愣愣的看著燕時洵順著蠟燭黑煙飄散的方向走去。
燕時洵一把拉開原本半開著的窗戶,一手擎著蠟燭,長腿一抬踩在窗臺上,微微轉身,衝始終安靜跟在身後的鄴澧揚了揚下頷:“你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就回。”
鄴澧點了下頭,沒有質疑或阻止,語氣平淡:“好。”
倒是老闆,突然回過神來,驚恐的看向燕時洵:“燕,燕先生您不會是想跳下去吧?我這可是四樓……臥槽!!”
老闆話沒說完,燕時洵就直接一腳踩在窗臺上借力一蹬,身姿敏捷的躍身向下,髮絲被風吹起,透過玻璃留下個殘影。
很快就消失在了窗戶外面。
老闆被嚇得心臟差點沒停跳,趕緊幾乎是連滾打怕的從那邊衝到窗戶旁邊,扒著窗戶拼命伸頭向下看去。
卻見燕時洵穩穩的一腳踩在二樓窄窄一條的擋雨棚上,輕盈一點就化掉了衝擊的力道,隨之借力改變了方向直接向外躍身出去,避免了落進樓下的垃圾堆。
而他手中的蠟燭,一直在燃燒著飄著黑煙,沒有被跳下來時的大風吹熄。
在看了幾眼垃圾堆上之前被砸出來的凹槽後,燕時洵很快便疾步跟著蠟燭黑煙指引的方向離開。
老闆看得傻眼,趴在窗臺上好半天緩不過來神。
“他只是覺得,直接從窗戶走距離最短吧。”
鄴澧也緩緩踱步到窗戶邊緣,垂眸向下望去,狹長的墨色眼眸裡盈滿笑意:“真可愛。”
但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旁邊的人是在笑著的,老闆還是抖了下,覺得旁邊這人的氣場壓得他像是喘不過來氣一樣,呼吸艱難。
老闆趕緊後退了好幾步,躲到了最角落的地方,才堪堪鬆快了一些,覺得呼吸重新暢通了起來。
這位先生是燕先生的同行嗎?看來也是個像燕先生那樣厲害的人啊。
老闆心有餘悸的看了眼鄴澧的背影,心裡暗暗想著,卻也因為有兩個在他看來很厲害的大師在,而稍微安心了些。看來,他家花兒肯定能找回來了,不用擔心。
等燕時洵的身影從視野裡消失,被不遠處的樓房擋住,鄴澧才微微側眸,用餘光瞥向退縮到不遠處的老闆。
一聲冷哼從鄴澧的喉嚨間擠出,他低沉磁性的聲音冰冷得幾乎能凍傷人的魂魄。
“你就毫無因果嗎,楊光。”
他這樣問道。
老闆的身體猛然一僵,瞳孔緊縮,看向鄴澧的眼神全是不可置信的恐懼:“你,你知道甚麼……”
……
跟著蠟燭黑煙,燕時洵轉過幾條街道後,很快就在老城區最邊緣的地方找到了蠟燭指使他前來的地方。
只不過他看到的不是楊花,而是另一個年輕男人。
穿著一身靚麗潮服的年輕男人頭髮還燙著卷做了造型,將他那張本就顏值不低的臉襯得更加帥氣,是走在街上會被認為是明星的程度,讓人覺得他應該出現在那些富麗堂皇的繁華之地。
但他此時卻渾身狼狽的躺在小巷路邊,原本漂亮的衣服被青苔和泥土蹭得髒兮兮的,而他手肘處的衣服也已經被劃破了,從裡面滲出的血液浸透了衣服也染上了牆面,白色的袖口還蹭上一點灰燼。
看來,這人就是和楊朵在房子裡纏鬥的另一個人了。
燕時洵環視周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本來根據蠟燭的指引找過來的楊朵不見蹤跡。
蠟燭也不再飄出黑煙,像是它覺得自己根據符咒的命令列使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不再引導方向。
偶爾經過這裡的人,也只是覺得倒在路邊這人是打架打昏過去了,不想惹事的遠遠躲著走。
燕時洵有些無奈的挑了挑眉,吹滅了蠟燭,低頭看向這人:“雖然很想把你扔在這,但好像只有我來救你了?”
年輕男人面色蒼白嘴唇發黑,昏迷在地上完全沒有知覺,也不會回應燕時洵。
嘖。
讓夜厲那傢伙跟著來好了,還能找個幹苦力活的。這種和他沒多少關係的人,他實在不想揹回去啊。
燕時洵嘆了口氣,彎腰拽起那人的外套衣領,直接將那人從硌硌楞楞的碎石土路上拽著走過,往早餐店老闆家走去。
這樣就省力不少。
燕時洵面無表情的這樣想著,修長的手指靈活的掐算,時不時在大腿上划著長短不一的直線,就地算起了楊朵的所在。
卦象卻顯示,楊朵不知所蹤,但另一個與楊朵關係極近的人,卻回家了。
燕時洵的腳步頓住。
極近的人……兄弟姐妹,是楊花。
在早餐店老闆回家之後,原本楊朵徹底操控了楊花的身體出現在外面,但一心掛念著自己的小家的楊花,卻像是察覺到了這一點一樣,因為丈夫的焦急和擔憂,而心意相通的想要回家,竟是硬生生掙脫了楊朵的操控,自己回了家……
當燕時洵拽著昏迷不醒的陌生人回到早餐店老闆家的樓下時,遠遠就看到樓門口倒著的女人。
原本算得上是漂亮的楊花確實如早餐店老闆所說,已經敖幹了身體的精神氣,瘦得脫了相。遠遠看去,楊花瘦弱到幾乎皮包骨的身體就像一具骷髏,倒在陰影的黑暗之中,被黑洞洞的樓門口吞噬。
她的雙眼緊閉,眼窩凹陷發黑,嘴唇青黑沒有血色,臉色蠟黃。甚至如果不細看的話,她的胸口都沒有起伏,幾乎讓人覺得這已經是一具死屍。
“楊光。”
燕時洵沒有貿然靠近和出手將楊花抱起,而是停在了幾米開外的地方,揚聲喊著早餐店老闆的名字。
在刻意氣沉丹田,注入了經絡中游走的力量後,他的聲音極具穿透力,瞬間邊從樓下抵達了身在四樓的早餐店老闆的耳邊。
“你妻子在樓下,下來把她帶上去。”
很快,鐵門“砰!”的一聲被推開,隨即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早餐店老闆急切的從樓上跑了下來,在看到倒在地上的自己的妻子時,又是驚喜又是擔憂,帶著哭腔的喊道:“花兒,花兒你怎麼了?”
“你先把她帶上去放在臥室裡,我再上去。”燕時洵的聲音平靜:“她現在虛耗透了,又因為被鬼魂上過身,身上陰氣重陽氣弱。其他人的陽氣太重,靠近會傷到她。”
“你也別光顧著哭,你妻子再這麼扔在地上凍著就出問題了。”
燕時洵冷靜的聲音勉強安撫下了早餐店老闆,他擦了擦眼淚,將妻子抱著上了樓。
等了一會,在聽到從樓上傳來的鐵門“吱嘎”的聲音後,燕時洵才邁開腿,拎著手裡的陌生人向樓門走去。
然而,在跨過樓門的那一瞬間,燕時洵忽然眼神一厲,直直的抬頭看向樓門內角落的黑暗裡。
昏暗之中,一襲紅色嫁衣的女人披散著頭髮,面色青白眼眶黑黝,嘴唇殷紅如血。她就站在黑暗中,紅色的繡鞋在裙襬下若隱若現,飄在空中。
那女人不發一言的用怨毒憤恨的目光看向燕時洵,和他手裡拎著的人。
“楊朵?”燕時洵沒有被驚到,而是冷靜出聲反問:“你既然已經身死,又為何纏著生人,還不離開。”
那紅衣的女人純然黑色沒有眼白的眼睛,恨恨的看了燕時洵一眼。
但等燕時洵眨了下眼再看去時,黑暗中已經甚麼都沒有,只有突然從光線明亮的地方走進昏暗的地方後慢慢適應了的眼睛,看到的被扔在角落裡的紅色塑膠掛衣架,一塊破布掛在掛衣架上,像是女人的裙襬。
彷彿一切都只是錯覺。
燕時洵腳步頓了頓,絲毫不受影響的繼續沿著樓梯向上走去。
年久破舊的老樓,窄小陰暗的樓梯,窗戶上糊著的報紙早就老化發黃,半脫落下來,隨著風吹而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而照不到光線的角落裡,被扔掉的雜物像是扭曲的人形,攀附在牆面上,用玻璃珠一樣的眼睛靜靜注視著一切……
……
路星星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像是被卡車碾過一樣,每一塊骨頭都發出抗議的“嘎嘣”聲,肌肉痠疼得像是被人拿去做了醋溜肉又還給了他一樣。
他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勉強翻身坐了起來,抬手捂住眼睛,試圖用自己疼得厲害的腦子回想起剛剛究竟發生了甚麼。
他記得,自己好像從師父師祖那裡聽說了李乘雲師叔祖的事蹟,又因為師父師祖一直對師叔祖的那個徒弟滿口誇讚。
於是不服氣之下,他決定靠著自己找到那個徒弟,和他比試比試,看看那個徒弟究竟是不是像師父說的那麼好,憑甚麼師父每天逮著他就罵他,卻對師叔祖的那個徒弟連連點頭。
在艱難的算出了那個人大概的住址後,他就偷偷跑了來。結果沒想到那個人住的竟然是人員混雜住宅曲折複雜的老城區,他走了好久都沒找到地方,像是誤入了奇門遁甲的八卦陣一樣,根本找不到出口。
於是,他就在老城區裡迷路了。就算開啟地圖導航,因為這裡小路和衚衕太多,導航也處於半失效狀態,屢屢把他往死衚衕裡領,堪稱是缺了大德了。
但就在這種時候,他卻忽然發現旁邊有濃重的鬼氣傳過來,於是他就衝了上去,正好和一個渾身鬼氣的女人在房門口打了個照面。
他一想到師父說自己還沒有出師,去抓鬼都是被鬼追的份就氣不過。於是熱血上頭,直接掏出懷裡隨身帶的黃符就向女人衝了過去,他們就這麼打起來了。
只是,那個女人好像格外的強,他身上帶著的師父給的符咒都完全抵不住,又受了傷,只能狼狽的被那女人追得急迫之下跳了樓逃命,卻依舊被緊追不捨,屢屢受傷。
在他失去意識之前最後的畫面,好像只記得那女人突然在他身前停住了原本張牙舞爪的猙獰面孔,向後面望去。
之後再發生甚麼,他就完全沒印象了。
路星星捂著臉苦笑。
師父,真是應了你那句,抓鬼也只有被鬼追的份啊……
“醒了?醒了就起來,地上躺得這麼舒服嗎?”
磁性而帶著調侃笑意的男聲,從頭頂上傳來。
路星星疑惑的放下捂住眼睛的手,就看到在自己旁邊的沙發上閒閒坐著的男人。
那人穿著簡單的黑色短袖和靴褲,長腿交疊翹起一邊長腿,正悠閒的用手掌撐著線條完美的下頷,在看著他。
那張極具有辨識度的滿是狂傲不羈的俊美面容,不是他.媽.的之前在那檔綜藝節目裡看到的燕時洵還是誰!
路星星眼睛緊縮,臉上寫滿了愕然和憤怒。
燕時洵挑了挑眉:“我費力氣把你拖回來,是拖了個白眼狼回來嗎?你這個表情是怎麼回事,覺得我救你救錯了?那我現在就可以把你重新拖回去。”
說著,燕時洵就從沙發上起身,一副要把路星星重新拽走的架勢。
“你等等!”路星星做出戒備的架勢,指著燕時洵問:“你不是在節目裡嗎?怎麼出現在這?”
路星星環視了一圈,才發現自己竟然身處在剛剛和那惡鬼顫抖的地方,頓時更加警惕,雙手撐著地面努力想要起身:“你知道這裡有鬼嗎?還敢往這來?膽子真夠大的。”
然而話剛說完,他就因為手臂沒有力氣,而抖著手重新跌坐在了地上。
燕時洵有些驚奇:“很少有人覺得我出現在有鬼的地方不應該。而且聽你這口吻,你看過那檔綜藝節目?”
“放心,鬼甚麼的你暫時可以不用操心,多擔心一下你自己吧。”燕時洵抬手指了指路星星的手臂:“我幫你用符咒止了血消了毒,防止感染。其他的你就自己來吧,包紮會吧?”
路星星聞言,下意識低頭,果真看到了自己不再流血的手臂。WWω.xxδ壹㈡э.co
“你救了我?”路星星有些恍惚:“你還會止血咒?難道你真像節目鏡頭裡那麼厲害?”
“你還沒有出師吧?下次遇到惡鬼,別熱血上頭就衝上來了,回家去找你師父師門,也比命丟了強。”
見路星星醒來了,並且說話和邏輯也都沒有異常,應該是鬼氣沒有入侵太多,影響不大,燕時洵也就不再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丟下一句勸告,就轉身走向另一邊。
老闆正默默的流著淚,魂不守舍的蹲在臥室外面。
他妻子楊花已經被燕時洵唸了安神符後,在臥室裡沉沉睡下了。這段時間她沒有睡覺又鬼氣入體,完全虛耗了所有陽氣,像個死人一樣冰冷枯槁,此時睡得極沉。
而剛剛燕時洵也趁此為楊花驅了邪,在睡夢中時驅邪,讓她沒那麼痛苦,以致於孱弱的身體無法承受。
“我用硃砂在你家的牆壁上都畫好了驅邪符,你記得不要把那些圖案潑上水或是擦花了,只要驅邪符還在,楊朵就靠近不了你妻子。”
燕時洵在老闆面前蹲下身,直視著他道:“但這只是治標不治本,還需要平息死人的怨恨和所求,她才能徹底不再來打擾你妻子,你們也才能恢復正常生活。”
“我回去你們當年的村子去看看,既然楊朵的屍骨埋在那裡,那解決辦法就只能在那裡找。”
老闆渾身都在顫抖,只知道不住的點頭感謝燕時洵:“謝謝你,燕先生,謝謝你……”
但突然,老闆的視線無意間瞥過燕時洵的身後,卻突然僵滯住,眼睛瞪得老大。
燕時洵察覺不對,立刻轉身看去。
就看到不遠處的窗戶外面,一張青白的女人臉擠在玻璃上,用怨恨的目光向屋子裡看來。然而滿屋的白牆上,都畫滿了鮮紅的符咒。
燕時洵的唇角扯開一抹笑。
“楊朵,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