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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夜雨野寺(25)

2022-02-22 作者:宗年

  張無病在極度的驚恐之下,音量失去控制,慘叫聲從手機裡傳出,被分屏鏡頭忠實的記錄下來,傳遞到螢幕前的觀眾們的耳朵裡。

  同樣在看著直播的馬道長和官方負責人,在聽到從直播裡傳來的慘叫說是有焦屍的時候,剛剛才放鬆下來的表情立刻重新緊繃了起來,眉目嚴肅沉重。

  官方負責人猶豫了一下,問道“這個導演喊的焦屍,是我想的那個嗎?”

  “既然是在野狼峰,那沒有其他的可能了。”馬道長的臉色很難看:“就是當年那些,在野狼峰出事之後,我們進入野狼峰附近的村子時在每一戶房屋中發現的焦屍……中邪後自願跳進火裡,燒成焦屍的村民們。”

  聽到最不想聽到的答案,官方負責人有些急躁了起來:“但是怎麼會?當年我們不是把所有的遺體都拉了回來,還送去解剖、法醫還出了屍檢報告了嗎?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些焦屍死因不普通,所有人的親屬幾乎又都一樣死在那場災難中了,沒有人來認領遺體,所以當時是集中埋葬的,上面的鎮邪符還是李道長畫的!按理來說,那些焦屍不應該出現在這裡,還會動、會去追這節目的導演啊。”

  老道長哼了一聲:“那些焦屍不會撕破我的鎮邪符跑出來,但是你說得這麼肯定他們不應該出現——不要用普通人世界的常理來判斷鬼神。”

  “如果導演真的遇到的是焦屍,聽他剛才和狗蛋他徒弟的對話,還看到了破敗的山神廟和村子,和其餘人所在的山神廟完全不一樣。”

  老道長摸了摸下巴,心中有了底:“看來,這個和其他人都走散了的導演,是去了當年最真實的遺蹟啊,所以才能看到真正的山神廟,其他人包括狗蛋他徒弟去的,應該是那邪物的“神廟”。那些焦屍應該也不是當年被我們埋葬的村民遺體,而是那些村民們死之後依舊飄蕩在舊日生活之地的執念和魂魄。”

  “野狼峰這麼多年之所以會被所有人忌憚,束手無策,就是因為它被隔在了另外一個地方,神死道消之地,天地遺棄,發生甚麼都不奇怪。”

  老道長的目光落在了螢幕上燕時洵的身影上,有些納悶的嘀咕著:“這導演連這都能遇到?未免也太倒黴了吧,甚麼破體質。我就說狗蛋他徒弟明明是最好的鎮鬼體質,怎麼會兩次三番的遇到鬼。原來是這導演的緣故嗎?”

  官方負責人聽著身邊幾位道長的解釋,心臟高高懸了起來。明明他在螢幕外面又被雨幕阻隔在野狼峰之外,甚麼都做不了幫不到那個被焦屍追趕的導演,但他也不由得與那導演共情,替導演緊張焦急了起來。

  同樣是當年野狼峰事件親歷者的他很清楚,當年滿村滿室的焦屍,究竟有多駭人。而後續的處理耗費了他十幾年的精力,都沒有完全處理好,只能按照當年那位出馬仙所說的,依賴於山神的心軟,才將野狼峰的危險圈禁在一方,多年來沒有無辜之人被波及。

  但,官方負責人始終記得,當時另外一位大師搖著頭對出馬仙說的話。

  ——‘既然連神位都能被奪走,那山神必定已經虛弱到極點,隨時都有可能死亡。你將希望寄託在山神身上,但如果山神死亡呢?邪崇可是很記仇的,山神鎮它一天,等山神死後,它必定會千日萬日的報復回來。到那時,野狼峰會真正變成死地,這整個附近所有的土地和生靈都會被牽連。’

  那時,出馬仙苦笑:‘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憑我們的能力,已經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完了。如果十幾年幾十年後,山神徹底死亡,邪崇反撲……那就向天地祈禱,會有奇蹟出現吧。’

  焦屍再次出現的事,讓官方負責人忽然間有了濃重的危機感。

  剛剛在分屏裡,燕時洵說山神死了,那會不會,現在就是邪崇的反撲?

  野狼峰究竟會變成甚麼樣子?徹底解決,抑或是成為邪氣叢生的死地?

  這個燕時洵,會是當年大師們所說的天地給出的奇蹟嗎?

  官方負責人的工作電話不斷響起,但他卻握著手機,直直的看著螢幕,心絃緊繃。

  ……

  燕時洵在聽到張無病說出有焦屍靠近的時候,就立刻反應了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之前張無病躲在山神廟時沒有被那些東西追趕,是因為這個小傻子雖然總是招鬼又傻里傻氣的,但保留有柔軟的善良,不僅將倒在山神廟地面上的神像擦拭掉灰塵重新扶上神臺,還懷著敬畏的心拜了神像。

  這使得原本就心軟又願意庇護所有人、卻因為被趕下神位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山神,重新得到了微弱的力量,又用這力量庇護於張無病,這才使得之前張無病所在的山神廟沒有被邪崇接近。

  張無病,是因為他的善良而無意間自己救了自己。

  但是,山神在將最後的力量交給燕時洵,向他進行委託之後,就已經死了。

  庇護著張無病的力量也隨之消失,那些邪物趁機靠近了破敗的山神廟。

  燕時洵沒有被張無病的慘叫影響,大腦依舊在快速運轉著,馬上想通了前因後果。

  “張無病,閉嘴。”燕時洵冷靜的低喝,讓手機那邊的張無病被嚇飛了的神智勉強回來了些。

  “你開啟揚聲器,聲音調到最大,手機衝著焦屍的方向,立刻。”

  慌得六神無主的張無病被燕時洵依舊冷靜的聲音安撫了下來,憑著對燕時洵的信任,下意識的按照他所說的話去做,哆哆嗦嗦的按開了手機揚聲器。

  而與此同時,燕時洵也微微闔上了眼眸,透過剛剛山神交給他的力量讓感知向下潛入大地。他就像是臨時的山神,暫時可以成為這片山川的管理者,感知到大地之上所有發生的事情,聽到所有的聲音。

  感知的範圍迅速向外蔓延,很快便在遠處發現了已經破敗的村落和山神廟。

  “燕,燕哥,那東西馬上就要撲過來了怎麼辦。”張無病嚇得整個人都縮在了牆角里,拼命向後退著,想要遠離越爬越近的焦屍,可是後面已經是牆,退無可退。

  不僅如此,張無病還透過旁邊已經只剩下窗框的窗戶,看到了外面竟然有不少黑色的東西在泛白的晨光下,向山神廟搖晃著走來。

  竟然是那些焦屍!

  張無病現在簡直就像是掉入狼群的肥肉,誰都想撲過來將他一口吞下。

  “燕哥嗚嗚嗚你要是再不出手就要失去你的小病了!燕哥,爸爸!救命啊!!!”

  就在這一刻,燕時洵猛然睜開眼眸,眸光如刀身雪光,鋒利非凡。

  “……收攝不祥,登山潛澤,左扶六甲,右衛六丁……我主殺伐,先殺惡鬼,後斬邪崇。”

  吐字清晰的符咒落在空氣中便帶著強大的威懾之力,透過手機的揚聲器傳到張無病所在的地方。

  那些原本迅速接近張無病的焦屍和稻草人,猛然止住了腳步,像是看到了洪水猛獸、感知到了危險一樣,迅速轉身向後跑去。

  即便它們已經面目全非,但依舊能從它們倉皇逃跑的姿勢裡看出它們的恐懼。

  抖成一團的張無病,愣愣的看著前一刻還張牙舞爪向他撲來的焦屍,現在竟然狼狽竄逃,彷彿稍微跑慢一點就會死亡。他那張滿是鼻涕眼淚的臉,流露出一絲茫然來。

  燕時洵的聲音沉穩而氣勢兇狠,並沒有像嘶吼著那樣盡力擴大音量,但卻依舊帶著磅礴的力量,很快便順著空氣和大地從他所站立之處,傳遍了整片山川大澤,與山脈中靈氣遊走的脈絡相重合,迅速作用到所有傳播到聲音的地方。

  他竟是將山神死前交給他的力量,藉由山神本應管理著的山脈靈氣,讓山神的力量與他的力量重合,使得他的力量順著山脈傳播到了整個野狼峰。

  金色的符咒浮現在空中散落在燕時洵的手邊,而他修長的手指在空中橫劃豎落,帶起一陣歷風,讓那些金色的文字跟隨著他的手指描畫,在他身前迅速構築出了一個巨大的符咒圖案。

  竟是憑空畫符!

  守在分屏前緊張的注視著燕時洵的馬道長,猛抽了一口氣,目露震驚。

  就在符咒最後一筆落成的瞬間,符咒立刻沉向大地,在一陣耀眼的金光乍然亮起後,沒入地脈消失不見。

  燕時洵猛然低喝,氣勢如刀,銳不可當。

  “何神不伏,何鬼敢擋。令!”

  符咒立地生效。

  整個大雨中的野狼峰在這一刻,沿著土層之下的地脈蜿蜒亮起點點漂亮的金光,宛如在黑夜中電亮起的一盞盞離人燈,等待著離家的人回來。

  那些金色的光點吸引了不少生靈的注意,原本光禿禿醜陋的野狼峰山體上,原本躲藏在灌木雜草中的昆蟲和小動物,都伸出好奇的腦袋看向那些亮光。金色裝點了野狼峰,讓原本因為失去了樹木水土劇烈流失而變得醜陋的野狼峰,時隔十數年,重新變得美不勝收。

  而在大地之上或奔跑或躲藏著的邪物們,都驚恐的看著那些光亮的靠近,拼命向反方向跑去,想要躲避開那些光點。

  從那之中,它們感受到了來勢洶洶的天地正氣,那是與它們完全不同的東西,只要被掃到便會灰飛煙滅。

  本能這樣告訴它們。

  但是,強大的力量與已死山神的意志相重合之下,終究是諸鬼伏誅。

  那些溫暖明亮、能帶給生人安全感的光點,對邪物而言就是險惡的存在。

  就在整片野狼峰地脈全部亮起的那一瞬間,大地之上所有恐懼逃竄的邪物,都在乍然從腳下亮起的光明中,痛苦掙扎卻無法逃脫的,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交出來就化為了灰燼。

  被燒成焦屍的村民,欠下邪神的債而只能以看守田地獲取收成來償還的稻草人……所有這些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亡了的人,終於在灼熱的光芒中,獲得了最終的安寧。

  漫天飄揚的黑色碎片與灰燼中,早已死亡的村民們終於擺脫了束縛他們的軀殼,從邪神的操控中走了出來,恢復了思考和神智,第一次以自由身重新看向這他們曾經存在過的世間。

  村民們舉目四望,當他們看到周圍在大雨中破敗狼藉的村落時,露出了痛心的神情。

  ‘我們……究竟做了甚麼啊。’有村民顫抖著問:‘我們毀了我們自己的家……’

  也有年輕的婦人,沒有言語卻已經淚流滿面。

  同一時刻,在燕時洵所在的邪神神廟裡,站在中庭裡原本渾渾噩噩的紅色鬼魂,也隨著已經死亡的肉.身的釋放,而慢慢恢復了意識,茫然的向四處望去,然後原本僵硬的臉上,出現了驚喜的模樣。

  ‘我們……自由了……’

  ‘我們能離開這裡了……’

  鬼魂絮絮,低語嗡嗡鳴響。

  然後,他們堅定的轉身,不再看正殿一眼,從山神廟裡飄向外面的天地。

  而正殿牆壁上的壁畫人物,筆畫也一點點淺淡下去,一個個人物慢慢從壁畫中消失,代表著他們脫離了邪神的控制,原本被一分為二當做標記物用以炫耀的魂魄,在重新合二為一。

  某個躲藏在神殿地底下而堪堪躲避過符咒力量的動物,感知到那些被它支配的魂魄竟然在一個個脫離它的掌控,不由得急得抓耳撓腮,發出憤怒的“吱吱!”聲,面目猙獰的伸出手想要把那些魂魄抓回來。

  但是沒有一個魂魄理會它,只滿懷著驚喜與淚水的離開山神廟。

  沒有完整的魂魄,無法去往地府。

  苦苦煎熬了十幾年之後,那些村民的魂魄,終於等待了解脫的時刻,能夠帶著渾身的善惡,去往地府由閻羅裁定他們的刑罰罪孽。

  大雨模糊了過分明亮乍眼的光芒,讓那點點光亮如同繁星落了人間,溫柔而美得夢幻。

  而野狼峰在天際乍白的日光之下,被鍍上了半邊白金色的光芒顏色。大雨滋養,草木青翠新發,動物雀躍。

  野狼峰十幾年來,始有雀鳥啼鳴,生靈歡騰。

  一片欣欣向榮的勃勃生機。

  不少透過被女演員柔柔踢走的主屏鏡頭看到了這一幕的觀眾們,都被這天地間磅礴浩蕩的美,震撼在了當場,對著螢幕裡的景色愣愣的忘記了呼吸。

  [我的天……這是生命的力量嗎?不知道為甚麼,我竟然有點想哭。]

  [這個場景轉換得也太快了吧?前一刻還是柔柔帶著我們一起參加群鬼開會,嚇得我看著那些綽綽鬼影,整個人都抖得像個電動小馬達一樣。下一刻那些鬼就跑了,跑了???真的是轉身就走毫不留情啊,完全不像個鬼了,跟著那些鬼,竟然還能看到這樣的場景!之前彈幕有人說野狼峰曾經山清水秀我還不信,現在看著這個畫面,我信了,太美了,真的太美了,比我去過的任何旅遊景點都沒。就,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總覺得野狼峰這種美是活的,是有生機的,感覺連我的靈魂都被觸動了。]

  [太震撼了,這就是“天地有大美”嗎,我一個從來不愛旅遊的城裡孩子,真的第一次看到這種場景,鼻子酸酸的。]

  [之前我還調侃過節目乾脆把節目介紹改改吧,甚麼旅遊綜藝,這分明是恐怖探險綜藝。但是現在看著野狼峰的景色,我懂了,這果然是一檔旅遊節目啊,看得我心潮澎湃,想要去擁抱大自然。等忙完這一段,我就給自己放個假,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待一段時間。太美了,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自然是這麼漂亮。]

  [正因為大自然這麼漂亮,所以我們才要保護大自然啊,我之前在燕哥的分屏裡可是聽到了,之前那些野狼峰的村民把山上的樹全給砍了,讓保護這裡的山神死掉了,那些髒東西才有機可乘。而且你們沒有發現主屏鏡頭最遠處的野狼峰山峰上,一棵樹都沒有嗎?你們看到的綠色都是這些年長出來的雜草,也不知道為甚麼後來再也沒長過樹,你們不覺得這樣很醜嗎?所以為了這麼好看的大自然,別砍樹啊。]

  [竟然還有這種事?tui!自作孽不可活,看來那些人這是自掘墳墓啊。等等,所以難道說,十年前挖了樹的村民就是我們看了一晚上的鬼魂嗎?臥槽???]

  [嘶……我小時候聽我奶奶告訴我,不要做惡事,會有因果報應的時候,我還不相信,這麼多年都覺得我奶奶太迷信。但是現在我不這麼想了,我的天,這要真的是那些村民,那就是現世報啊!是我年輕了,果然老人的話還是有生存智慧的,不能全盤否定。]

  [這份美真的是太大氣開闊了!我本來最近一直都因為公司裡的小事覺得很壓抑,剛剛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真的是眼淚不自覺的就流下來了。忽然就覺得,天地這麼大,我何必拘泥於一處,大不了我不幹了!天地遼闊,生命奇蹟,這才是我生活的世界啊,不是勾心鬥角也不是和小人鬥爭耗費生命。]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種美叫做自然和生命的美,不怕你們笑話,我在家一個人看著這景色哭得稀里嘩啦的,覺得之前的束縛和無力感蕩然無存,全是勃勃生機的感覺。]

  [怎麼會笑話你?你看彈幕裡多少人都哭出來了,而且那些沒說自己哭了的人,可能只是不好意思而已,說不定所有人都哭了呢哈哈哈(比如我就沒好意思說出來)。我剛剛手快截了兩張圖,放在評論區了,有想用來當桌布的自取。]

  [等等,你們都在討論野狼峰的美,就沒人看到那些半透明的人影嗎?是我眼花了?還是我眼前有鬼擋在我和手機螢幕之間了?臥槽別嚇我啊!那些看起來是從山神廟裡飛出來的一團團影子,你們沒人看到嗎?]

  [!!臥槽,我跟著你的提示去仔細看了一下,竟然還真有!]

  [……講個鬼故事,不僅真的有,而且那些半透明的人影,和柔柔跟了大半夜的鬼,有好幾個都長得一模一樣。]

  就在主屏前的觀眾們,因為女演員柔柔無意間帶著他們看到的鬼影,而在彈幕裡瘋狂討論的時候,野狼峰則在慢慢恢復寧靜。

  隨著那些村民們早已死亡的身軀因為光點而化為灰燼的同時,村民們的魂魄也終於重獲自由,等來了遲來十幾年的陰差。

  啪——!

  開路鞭甩在大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陰差手中鎖魂的鐵鏈拖拽在地上,金屬摩擦的聲音給亡魂帶來沉重的壓力和不安的忐忑。

  一隊面容陰寒悚然的陰差手中拖著鎖魂鏈,閃爍著幽幽鬼火,趕在太陽昇起黑夜將散的最後一刻,走入了十幾年來一直是死地、天地遺棄的野狼峰。

  陰差辦事,生人,避讓——!

  在村民們或恐懼或悔恨或喜極而泣的反應中,他們的魂魄一個個走向遠方。

  路過燕時洵所在的地方時,有不少村民都感激的向燕時洵躬身行禮,零星有幾個神情不滿的村民,卻也只是在哼了一聲後依舊向燕時洵說了謝謝,只是語氣有些彆扭生硬。

  而之前那兩名帶著嘉賓車去往了山神廟的村民,則在燕時洵身前短暫停頓了幾秒,眼神複雜。

  “沒想到,本來應該是給山神,啊不,邪神的祭品,卻反而讓我們重獲了自由。就,謝,謝謝你。”

  “魂魄完整了之後恢復了生前死後所有的記憶,我才反應過來,這特孃的邪神可真不是東西啊,被火燒死的時候,我是真的疼啊,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手臂和身軀一點點變成焦炭,和我原來燒過的柴火棍一樣。”

  那兩名村民中的其一向燕時洵道:“不過你的運氣真好,趕在明天邪神誕辰之前傷了那玩意兒的元氣。再等一天,怕是我們所有人要永遠的作為它的奴隸,永世不得離開了唉……總之,謝謝你。”

  燕時洵微一皺眉,很快明白了村民所說的意思。

  從辛巳年算起到今年,如果等到邪神誕辰的那一天,就正正好好是二十年。

  十,是神之數。

  第一個十年,山神等來了屬於她的機會,勉強壓倒邪神掙來了一點力量,這才能夠將失控變成死地的野狼峰困在暴雨之中,不去連累無辜之人。

  而第二個十年,很顯然已經是邪神佔上風。

  如果讓邪神平穩度過了它的誕辰迎來了第二個十年,那麼它從山神手裡硬搶來的正神神位,就會真正成為它的,它會徹底成功竊取神位,沒有人再能動搖它對野狼峰附近山川大澤的管理權。

  聽馬道長所說,十幾年前邪神剛成形時,就已經讓很多道士神婆咬牙離開,無法解決。如果邪神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神,那恐怕從此沒有任何人能夠解決野狼峰的事情,這裡會成為徹徹底底的死地,被邪神所掌控,對附近一整片區域都帶來不可估量的危害。

  好在九是輪迴之數。

  不到十,就一切皆可更改。

  而卡在第十九年的最後一天,燕時洵成功驅散了邪神所掌控的所有魂魄,讓邪神的力量大幅度折損。而燕時洵藉助山神正位與自己的力量合二為一,毫不留手的將山神贈予他的所有力量都拿了出來,用以對野狼峰附近邪物的徹底清掃,也使得天地重新接納了這片土地,邪神的“神位”被否決,重又被打回邪物,使得它如今的力量已經比之前弱勢太多,不再是不可戰勝之物。

  燕時洵思考的時候,那兩名村民以為這個救了村子裡所有人的魂魄的先生,是在惱怒於他們將嘉賓車帶往山神廟的事,於是老臉一紅,囁嚅著說了聲對不起,就趕快追上前面的大部隊跑了。

  一名年輕的婦人在燕時洵面前停住了。

  她帶著爽朗笑意的注視,讓燕時洵稍微回神,向她看去。

  “謝謝先生救我。”年輕婦人向燕時洵鞠了一躬,開朗的笑著說道:“之前在正殿看到先生竟然沒有被那邪物影響,還有勇氣和實力把神像打碎的時候,我就在猜先生會不會能把我們救出來。現在一看,果然如此。”

  “他們最開始挖山採礦又砍樹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們是在作大死,罵了他們好幾次都不聽。我一個女人,說話他們總是不願意聽。”

  年輕婦人在提到十幾年前的事情時,臉上流露出鄙夷來:“後來果然出了事,我就打算帶著家裡的孩子趕快離開這裡,他們已經瘋了,沒救了。但沒想到,我不過是去了山神廟一趟,就被強制扣在了那裡。這一扣,就是十幾年,直到先生前來……”

  說著說著,年輕婦人嘆了口氣,神色悲慼。

  燕時洵記得,在正殿時,就是年輕婦人執著不懈的向他指示著舊神像的位置,才讓他意識到舊神像的重要性,從而猜出了邪神侵佔了山神廟、將山神排擠出去的事。

  年輕婦人沒有做錯事情,只是因為家人而被連帶算上了因果,無辜被連累。而她從開始到最後,都保持著對山神的依賴和信奉。

  正是像她這樣的村民存在,才使得山神能夠積攢起微弱的力量,得以留在正殿繼續看護她的子民,沒有讓野狼峰徹底被邪神侵佔。

  燕時洵柔和了眉眼,向年輕婦人點頭致意:“我記得你。之前在山神廟,謝謝你的提示。”

  聽到燕時洵的感謝,年輕婦人不好意思的紅了臉:“我也沒做甚麼,如果不是先生,換了其他人,我就算再提示也沒用啊……”

  年輕婦人揚起一個爽朗的笑容:“總之,我這輩子因為父兄拖累,已經變得和泥潭一樣臭不可聞了,沒甚麼可以留戀的東西。聽說像我這樣家人作惡的都會被連坐,去了地府也會一起被懲罰。我爭取趕快把閻王爺判我的時間過完,好早點轉世投胎吧。”

  燕時洵輕笑著道:“不必。”

  年輕婦人有些疑惑。

  燕時洵道:“放心,你沒有做過惡,就是沒有罪孽。你家人的惡連累不到你身上,你很快就會得到投胎的機會……山神一直記得你,她記得,你小的時候會給她編手鍊,還會在神樹下面給她講故事說煩惱,她記得你從幼童成長到亭亭少女又成為母親的全部點滴,她一直將你編給她的紅繩帶在手上。山神說,你是好孩子,她希望你可以得到你嶄新的下一次人生。”

  在年輕婦人逐漸愣住的眼神下,燕時洵柔和著眉眼,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向她祝福道:“謝謝你堅守的善良。因果迴圈,你既然種了善因,那就會得到善果。”

  “你會帶著山神的祝福,前往下一次人生。去吧,不用有任何擔憂,你的前路,沒有陰霾。”

  年輕婦人直愣愣的看著燕時洵,身後不斷有向燕時洵行禮道謝的村民經過,好半天,她挑起眉毛紅了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又像是哭又像是笑。

  “山神媽媽竟然帶著我小時候編的手鍊,真是太,太……如果是現在的話,我一定能給山神媽媽編出更好看的手鍊,當年編的可醜了,也難為山神媽媽不嫌棄,還說我是好孩子。”

  年輕婦人不斷抬手擦著滾落下來的淚水,哭得眼睛紅紅的,沒有悲傷,只是全然的溫暖和感動。

  她鄭重的向燕時洵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才直起身。她的臉上還帶著淚珠,用帶著鼻音的聲音笑著道:“謝謝先生,謝謝山神媽媽,我會的。”

  “再見,先生。再見,山神媽媽。”

  燕時洵注視著年輕婦人歡快雀躍著走向遠處的身影,看到她遇到了另一個孩子,那孩子開心的叫著媽媽,年輕婦人也驚喜的蹲下身一把抱住了孩子,久別後再次團聚。

  直到年輕婦人的身影已經遠去得再也看不見,村民們也漸漸都已離開,燕時洵才眉目平靜的道了一聲——

  “再見。”

  惡人墜地獄,善者往人間。

  山神最後的委託,會完成的很好。

  也許幾十年、幾百年之後,野狼峰重新聚集起信仰和香火的力量,從群山之中誕生的新的山神,還會模糊記得這裡曾有孩子全身心的愛著、信賴著山神。

  而到那時,那些人們已經重新投胎為人,過著他們新一次的人生。只是在偶爾瞥過野狼峰的地名時,愣神很久,會覺得有莫名的熟悉感……

  至於那些一直蹲在燕時洵的分屏前,跟著燕時洵經歷完所有事情的觀眾們,已經徹底傻了。

  他們看不到被陰差帶走的魂魄,卻能聽到燕時洵說的話,從中模糊意識到了甚麼。

  而燕時洵念出的符咒也透過分屏直播,傳到了觀眾們的身邊。

  威力不凡的殺鬼符咒可斬一切邪崇,即便是隔著螢幕沒有面對真人,燕時洵的聲音和憑空畫出的符咒也透過螢幕傳播,讓觀眾們周圍遊蕩的鬼魂,在看到螢幕上憑空畫出的殺鬼符的一瞬間,就驚恐的慌不擇路的瘋狂逃竄。

  但還是有不少在生前死後做過惡事的惡鬼,被殺鬼咒牢牢的鎖定住,慘叫著灰飛煙滅。

  一些觀眾們不由得因為周圍溫度的變化而抖了一下,疑惑的向旁邊看去,嘀咕著難道自己是幻聽了嗎,總覺得剛才好像有人在喊?

  但也有部分觀眾因為趴在身上吸取陽氣的惡鬼死亡,而感覺身體忽然輕鬆舒服了不少。

  [所,所以剛剛是有個小姐姐去投胎了嗎?啊?所以傳說中的陰曹地府都是真實存在的嗎?不是我奶奶小時候因為我不睡覺嚇唬我的嗎QAQ,那我奶奶說熬夜不睡覺的小孩,會被牛頭馬面帶走,也是真的嗎?]

  [呃,這個倒不至於吧……不過我現在倒是多了對鬼神的敬畏之心。我本來特別不屑,覺得這都是之前科技不發達的時代,人編來強行解釋不能理解的科學道理的。所以我父母路過寺廟甚麼的進去拜拜,我就特別不高興,還指著那些寺廟罵過。看完這節目之後,我就算是不相信,也會帶著敬意的繞著走的。畢竟這世上,還是有好神仙的啊……]

  [在聽到剛才燕哥對著空氣說話還說再見的時候,我莫名其妙的流眼淚,覺得特別悲傷,好像在和甚麼道別一樣,擦鼻涕眼淚的紙都堆了一桌子了,我媽還以為是失戀了呢。我哪是失戀了啊,我這是愛上了新的偶像,嗚嗚嗚哭死我了,我淚點很高的,但剛才燕哥說那些話的時候,神色真的太溫柔了,就好像他在和我道別一樣,讓我又沉迷燕哥的顏又傷心,真的哭得止不住。]

  [我覺得你可能不是因為燕哥的顏哭的。我朋友是海雲觀的在家道士,他被我安利了這檔節目後就和我一起看燕哥的分屏直播。他剛才告訴我,其實燕哥前面剛才過去了好多鬼,你覺得悲傷是因為剛才燕哥真的在和一個鬼姐姐道別,還祝福她。我朋友說你可能先天靈性還沒有完全消失,共情能力又比較強,才會體會到了那個鬼姐姐的心情,哭得很傷心。]

  [但是燕哥的帥是不容置疑的,燕哥剛剛念著一串甚麼東西的時候,雖然我聽得人都暈了沒有記住,但是那個認真的神情那個聲音……啊啊啊燕哥殺我啊!太颯太酷了!不都說認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嗎,嗚嗚我終於體驗到了,剛才燕哥那個表情,真的特別認真專注,看得我心跳都加速了。成為燕麥真的太幸福了,神顏啊。]

  [確實,這個男人是怎麼長的?感覺是無死角神顏啊。畢竟燕哥一直不注重分屏鏡頭的角度,竟然懟臉拍或者從下到上的死亡角度,但就這樣,燕哥都沒有一幀是崩的。太帥了,就算這男人是個花瓶只靠顏值我都愛他!看臉就已經贏了,偏偏身手還這麼好,而且燕哥應該還會那些驅鬼捉妖甚麼的吧,看燕哥很專業,應該是大師級別的?嗚嗚有顏值會武術還有才能,這個男人該死的抓住了我的心。]

  [燕麥的幸福誰能懂!我剛剛瘋狂截圖手都酸了。而且我覺得燕哥是有真本事的,不是路邊帶個墨鏡給人算卦的那種神棍。不知道你們注沒注意到,燕哥剛才念那一大串的時候,他身邊是有金色的光的,我看截圖那些金色的光好像是字還有圖案,搜了下,和那些道教符咒好像的。所以我猜燕哥剛剛是真的在驅鬼甚麼的。]

  [前面的看得好仔細,我的眼睛一直被燕哥吸引著,甚麼都沒注意到……嗚嗚我是個不合格的燕麥。]

  [不怪你!只能怪燕哥太帥!]

  [唉,希望那個鬼姐姐下輩子能好好過吧,看了這節目,我才突然意識到我之前過的有多幸福,謝謝父母親人,謝謝我周圍的人。]

  彈幕都在討論著燕時洵的外貌或是和他道別的那個鬼姐姐,還有很多人在分享著,說自己剛剛也不由自主的哭了出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一直注意著分屏直播的馬道長等人,在看到燕時洵一下將野狼峰附近所有的邪物都掃清,並且送那些村民們去往地府之後,這才長長的鬆了口氣。

  官方負責人更是一下就向後靠在了椅背上,久久不能回神,好一會才像是要確認真實一樣向旁邊的老道長看去,想要求證這不是他的幻覺。

  老道長得意的挺了挺胸膛:“我說甚麼來著?狗蛋他徒弟一定可以。”

  馬道長跟著點點頭,笑著道:“燕師弟確實優秀,如果是換做現在的我放在他那個位置上,我可能做不到他那個程度,能將所有村民的魂魄都完整的送到下面,解除了野狼峰這麼多年的限制。從今天起,野狼峰這根紮在我心裡的刺,終於能拔了。”

  官方負責人感慨的點頭贊同。

  唯有老道長,在驕傲過後又嚴肅下了表情,繼續看向分屏。

  可是,那奪走了神位的邪物……在哪?

  ……

  燕時洵轉回身時,就看到男人一直在他身後站立著,靜靜注視著一切。

  他挑了挑眉:“嚇到了?”

  男人緩緩搖了搖頭,冷峻的面容上顯露出笑意:“不。”

  “只是覺得,剛剛那一幕……”

  你耀眼得不可直視。

  卻讓我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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