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羽毛球凌空劈過,gān燥的空氣幾乎被點燃。洛曇深許久沒有酣暢淋漓地揮灑汗水,躍起扣球的姿勢張狂颯慡。
賀嶽林亦是個中高手,攻擊、退防樣樣不落下風。
空曠的球館裡不斷髮出運動鞋在地板剎過的聲響,還有羽毛球與球拍相撞的悶聲,球來回飛躍,最終被球網攔在賀嶽林的一側。
“這局又是你勝。”賀嶽林走到場邊,拿起毛巾擦汗,笑道:“厲害啊小深,以前十次發球九次不過網,現在已經是半職業水準了。”
“誰十次發球九次不過網?”洛曇深斜去一眼,揚起脖頸喝水,面板在汗水下更顯光澤亮麗。
“好好,不提你以前的糗事。”賀嶽林坐下,毛巾搭在頭上,笑著看洛曇深。
“別盯著我。”洛曇深將一瓶沒開封的水扔過去,“等會兒再來一局。”
賀嶽林接住水,“興致這麼好?”
洛曇深冷哼。
“這倒是,明昭遲徹底栽了,換我我心情也好。”賀嶽林自問自答,“不過明靖琛確實夠狠,自己的親兒子,說不救就不救,大義滅親啊。”
“能坐上那個位置,誰還是聖母慈父?”洛曇深自嘲道:“如果我買兇殺人,被警方掌握了關鍵證據,洛運承說不定比明靖琛還狠。”
賀嶽林一笑,“你和你家裡關係還是那麼糟糕。”
“難道你認為我回國之後,就搖身一變,成為洛運承和何香梓的好兒子?”洛曇深哂然,“那也得他們願意當好父親好母親啊。”
“我只是覺得,時間可以讓你們之間的矛盾不那麼尖銳。”賀嶽林說:“就像我和我那兩個管天管地的哥。以前我和他們鬧得那麼僵,現在不也好好的嗎。”
洛曇深搖頭,懶得再繼續這個話題。
當初在國外,他年紀還小,剛經受了人生最大的打擊,又被迫接受心理治療。比他年長兩歲的賀嶽林來探望他,他偶爾放下心防,跟賀嶽林提過家裡的事。
所以賀嶽林知道一些洛家的矛盾。
而如今,他早已不需要傾述。
苦悶壓在心裡,自會慢慢消化。
見他沒有敞開心扉的意思,賀嶽林索性轉移話題,“你猜明氏這次會不會來個‘改朝換代’?”
“為了自己的地位,明靖琛都把唯一的兒子給捨棄了,還能讓人‘改朝換代’?”洛曇深搖頭,“雖然明昭遲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算得上明靖琛唯一的敗筆,但整個明家,沒有人是明靖琛的對手。”
賀嶽林抖了抖毛巾,“明家四兄妹,明靖琛近乎完人,老二明廂閤眼光不長遠,經常算計蠅頭小利,老三明弋善太冒進,決策失誤的事不少見,老么明漱昇嫁給安家,看似不插手孃家的事,但掌握著明家的一條隱性命脈。”
洛曇深略感詫異,“看來你這麼多年待在國外,也不是甚麼功課都沒做。”
賀嶽林笑道:“從我二哥那兒聽來的。你猜明女士掌握的這條隱性命脈是甚麼?”
洛曇深不傻,略微一想就明白,“明家尚未徹底‘洗白’的東西。”
“對。明氏靠軍火發家,早年與黑道勾結,現在面上已經‘洗白’,但內裡仍有洗不gān淨、不能洗gān淨的部分。”賀嶽林說:“偶爾,明家還需要這些力量。”
“但明家被無數雙眼睛盯著,必須是gān淨的。”洛曇深邊想邊說,“所以這些力量由出嫁的明漱昇‘帶走’,不需要的時候雪藏,需要的時候再拿回來。”
賀嶽林點頭,“明靖琛最倚重、最照顧的就是明漱昇這個小妹。”
“你是想說,明靖琛可能會栽培明漱昇的兒子安玉心?”洛曇深蹙眉,提及安玉心,他便有種莫名其妙的不虞。
“總不能真讓老二老三‘篡位’吧?”賀嶽林道:“明廂合和明弋善倒是子嗣多多,老婆娶了離,離了娶,合法兒子就一堆,這還不算外面情人生下的。不過這些子女天資愚鈍,有的還不如明昭遲。但凡有個厲害角色,明家早就不安寧了。現在明靖琛捨棄了明昭遲,我判斷,他必然拉攏明漱昇。”
洛曇深不以為然,“但安玉心是個病秧子,資質如何先不論,能活多久都成問題。你不知道他前陣子已經出國接受治療了嗎?”
賀嶽林揉了揉額角,“也許明靖琛需要的只是一個聽話的傀儡呢?”
洛曇深一怔,片刻道:“那倒是挺合適。”
“不過他這趟出國挺湊巧,剛好躲過了這場混亂。”賀嶽林輕鬆道:“如果被明昭遲的爛事兒捲入其中,‘小王子’的身體可扛不住。”
休息得差不多,洛曇深拿起球拍,“再來。”
風波逐漸平息,洛曇深讓人去單家裝了兩臺空調。
單於蜚打來電話,洛曇深以為他要拒絕,正想先發制人,就聽他說:“謝謝。”
洛曇深頓時心情大好,又提起出國唸書的事,單於蜚含糊道:“爺爺不能沒人照顧。”
洛曇深只得道:“生日呢,真要再去楠山山頂?那兒乘涼倒是不錯,不過盛夏可能沒甚麼花可看,蚊蟲特別多。”
“我們去尋珊科技園吧。”單於蜚道。
洛曇深倏忽睜大眼,“尋珊?”
尋珊公園曾經是原城最大的公園,有花有湖,園方還養著一些性格溫順的動物,後期甚至仿照遊樂場,引進了小型過山車、碰碰車等裝置,是小孩子們最嚮往的地方。
不過這些年,原城有了規模更大的動物園與遊樂場,尋珊公園漸漸失去人氣,經過一番規劃改造,成了現在的尋珊科技園。
洛曇深不會忘記,洛宵聿曾帶自己去尋珊公園參加chūn節遊園會,買了糖人攤子上最漂亮的鳳凰——雖然鳳凰最後被送給了一個哭泣的小男孩。
“怎麼想去那兒?”洛曇深問。
單於蜚語氣平靜,“查了一下攻略,很多戀人在那裡約會。”
洛曇深失笑,“哪裡不能約會,科技館小孩太多,吵。”
單於蜚頓了頓,聲音雖輕,卻不缺堅定,“我想去看看。”
洛曇深有些意外。過去,只要他表現出分毫不樂意,單於蜚都會順著他,方才他已經抱怨過不想去小孩多的地方,單於蜚卻沒有改變主意。
他沒有立即回答,眼睛眯了起來。
到時候是給單於蜚慶祝生日,當然應該去單於蜚想去的地方。
況且一旦過了這個生日,他就要放下這段感情了。
於情於理,他都該再溫柔耐心地對待單於蜚一次。
“行,就去科技園。”他笑了笑,“過兩天我去鑑樞看你。”
放下手機,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兩枚袖釦把玩。
袖釦是賀嶽林送的,很襯他,他卻沒怎麼當回事。
明昭遲的事算是解決了,但還有許多問題需要善後。明氏的震dàng對原城來說絕非小事,近來洛運承找過他很多次,似乎既恨他惹是生非,又對他與賀嶽林的關係相當滿意。
兩家已經在策劃正式見面。
而他心裡就像抵著一根刺。
以前,分手的前提是膩味,但此時他很清楚,自己並沒有對這份感情感到厭倦。
雖然單於蜚有時讓他失望,他甚至拿賀嶽林與單於蜚比較,得出“賀嶽林才是最合適之人”的結論,但單於蜚終究讓他放不下。
賀嶽林再合適,也沒有給予過他“心動”的感覺。
單於蜚是獨一無二的。
但這又能怎麼樣呢?
他將來的人生,單於蜚註定不能參與。
他要面對的是洛運承、明靖琛、無數手握權柄的冷血老狐狸,單於蜚這樣善良的、沒見過世面的弟弟能給予他甚麼幫助?
單於蜚能給予的,只有溫柔與包容。
他不是不需要溫柔與包容,卻更需要權勢。
所以只能捨棄可有可無的情愛。
他尷尬地笑了聲,發覺自己就像明靖琛。
明靖琛捨棄獨子,他捨棄僅有的一次“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