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謹川是他的初戀,他難以忘懷,難以放下。可他們之間到底有甚麼刻骨銘心的過往,洛曇深並不知道。
在他眼裡,哥哥就是因為善良單純,愛得太深,才被人欺騙傷害。
這個周謹川離開了也好,哥哥將來還會遇上更好更般配的人。
他沒有想到,洛宵聿會因此一蹶不振,直至絕了生路。
周謹川很快與盧鳴敏完婚,洛宵聿大病一場,臥chuáng不起,養病期間多次試圖自殺,都被救了回來。
洛曇深十六歲,整日守在洛宵聿chuáng前,費盡心思想哄他開心。
“小深。”洛宵聿蒼白憔悴,眼中沒有生機,“我這輩子循規蹈矩,為了所有人的期望而活,只依著自己的本心做了一件出格的事,為甚麼是這樣的結果?”
“哥,你放寬心,我陪著你。”洛曇深焦急道:“你要快些走出來啊。”
許久,洛宵聿無力地搖頭,“我走不出來了。”
草木枯敗的深秋,洛曇深只是因為太過疲憊,而出門透個氣,洛宵聿就避開了所有人,爬上頂樓,跳了下去。
洛曇深聽見了那一聲悶響,趕回去時只看到哥哥身上綻開的鮮血。
他跪了下來,額頭撞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就在一天前,洛宵聿還讓他發誓——不管今後發生甚麼,都要給周謹川一家留一條活路。
他明知洛宵聿會自尋短見,卻仍是疏忽了。
洛宵聿留了一封遺書,向每一位親人、友人道歉。他說,是自己太過軟弱,掙扎許久,卻仍是跨不過這一道坎,每一天迎來的都是更深沉的絕望,實在是挺不下去了。
“我與謹川的這段感情,難以分清對錯,他不應背棄,而我也不應太過執著。當感情已經消失,本應利落地斷絕,我錯在放不下。我走之後,請不要去打攪謹川的生活,他出生貧寒,能有現在的成就很不容易。小深,我知道你有能力置他於死地,可你答應過哥,放他一條生路。”
“我活得太痛苦,死反而是解脫。小深,希望你今後不要像哥這樣陷於感情的泥潭,希望你有一個隨心所欲的人生。”
洛宵聿下葬之後,洛曇深越來越yīn沉,他發誓給周謹川一家留一條活路,卻沒有發誓不動周謹川分毫。
當月,大學因洛曇深的壓力,以學術不端開除周謹川。隨後,周謹川被毒打,落下永久病根,並喪失生育能力。接著,周謹川失去在任何一個教育機構任教的資格,在偌大一個原城,再無容身之處。
洛曇深執迷於報復,卻被洛家的競爭對手鑽了空子,爆出“豪門紈絝折rǔ寒門學子”醜聞,給了洛家當頭一擊。洛老爺子和洛運承動用了大量人脈與手段,才將愈演愈烈的輿論風波壓了下去。
洛曇深被關在家中,周謹川一家被逐出原城,塵埃彷彿落定,不久,洛曇深卻被送往國外接受心理治療。
“我沒病!”他朝洛運承嘶吼著。
“你是個瘋子。”洛運承道。
“有病的是你,你的心裡沒有一分感情,哥被那種人害死,你居然……”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招呼在他臉上,洛運承說:“把你的瘋病治好了再回來。”
第52章
穿著白襯衣的歌手開始在舞臺上慢悠悠地歌唱,低沉磁性的歌聲伴著木吉他的樂聲,有如窗外被寒風chuī拂的江水。
洛曇深停下來,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輕閉上眼,像是沉溺進了回憶中,又像正努力從回憶中抽離。
“你不是瘋子。”一直沒有說話的單於蜚突然平靜地說。
洛曇深立即睜開眼,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剛才說……”
“你不是瘋子。”單於蜚重複道,語氣仍是淡然的,其中卻含著不加掩飾的篤定與認真。
歌曲漸入高cháo,歌手的吟唱美妙動人,洛曇深卻覺得,此時此刻,最動聽的是單於蜚的聲音。
燭光在單於蜚黑沉沉的眸子上鍍了一個金色的光圈,洛曇深痴痴地看著這雙眼,片刻後笑了笑,“我的確不是瘋子,所以再好的醫生也治不好我的‘病’。我在國外待了一段時間,怎麼說,過得其實還不錯。”
洛運承將他送去國外,是讓他一邊接受心理治療,一邊上學,他學會的卻是花天酒地,享樂縱慾。
當然,這些事他沒有必要告訴單於蜚,更沒有必要說出一個在他心底埋藏了多年的,yīn沉冷酷的秘密。
整個原城的上流圈子都知道,洛少不愛貴公子,不愛演藝圈的鮮肉,不愛高嶺之花,只鍾情出生低微的男子。
最初,有人認為洛少只是圖新鮮,玩幾個就沒興趣了,直到最近幾年,眾人才意識到,洛少好像真的只對這些普通家庭的男子有興趣。不過洛少興趣專一,對人卻不專一,身邊的情人換得飛快,往往是到手沒兩月,就換了新人。
對此,他自有一套歪理,許沐初未被說服,但到底是相信了。
可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在報復,報復像周謹川那樣的人。
周謹川生在寒門,長在寒門,騙走洛宵聿的感情,讓洛宵聿執迷不悟以至自殺。他倒是要看看,那些和周謹川一樣的人,到底有甚麼本事。
這些年下來,他迷惑了很多人,遊刃有餘地玩弄著這些人的感情,高高在上地施捨憐憫,看這些人為自己前赴後繼。
平徵就是他們的縮影。
洛宵聿在遺書中說,希望他不要像自己一樣受困於感情,希望他能隨心所欲地生活,他做到了,並且完成得相當漂亮。
很多個失眠的夜晚,他都在心裡說,哥,你看到了嗎?我現在過得很好,應該沒有讓你失望。
可這沒有傾聽者的傾述往往以無聲落淚告終——他總是蜷縮在被褥間,渾身顫抖,啞聲自語:哥,為甚麼你就不能像我這樣對待周謹川?為甚麼你要讓他毀了你?為甚麼你會為了他離開我?
江邊有人在放禮花,稍縱即逝的火光倒映在江水中,璀璨如夢。
單於蜚曲起食指,在桌上輕輕磕了磕,眉心淺淺皺起。
洛曇深倏地回神,與單於蜚視線相jiāo的一刻,心臟忽然收緊,像是做了甚麼不可見人的錯事。
他有些錯愕——這種感覺實在太不同尋常。
單於蜚說:“你在發呆。”
洛曇深不由自主別開眼,彷彿一旦與單於蜚對視,那個無人知曉的秘密就會被發現。
這很新鮮。
他雖然總是披著風度溫柔的外衣,但從不擔心被“獵物”看穿。
唯有這一次,他察覺到一絲顧慮。
“你在想甚麼?”單於蜚不再像過去那樣冷淡。
他放在桌下的手重重一捏,再抬起眼時已經恢復常態,笑道:“怎麼?就一會兒沒理你,你就受不了了?”
單於蜚不說話,只是眼神深了一些。
洛曇深點菸,火光照亮了半張臉,而另外半張落入更沉的黑暗裡。
吐出的白霧像在兩人之間築起了一堵牆,一時間,誰也沒有再說話。
一曲終了,穿白襯衣的歌手走下舞臺,一名穿皮衣的歌手上臺調整麥克風的高度。
皮衣歌手的風格與前一位全然不同,開口就是爛俗的流行網紅調。
洛曇深皺眉,將菸頭摁滅。
單於蜚問:“回去?”
“嗯,太吵了。”
從酒吧離開,洛曇深看了看單於蜚的手臂,說:“傷好之前,不能去餐廳工作了吧?”
單於蜚默了兩秒,“嗯。”
“你這是見義勇為,我去跟你們經理打招呼。”洛曇深說。
單於蜚看了看他,唇角不明顯地往下一壓。
洛曇深靠近,“今天謝謝你,幫我擋了一刀,還聽我說了一晚上話。”
單於蜚眼中的光一閃一閃。
“說完我也輕鬆了。”洛曇深抬起手,手掌在單於蜚臉頰上摩挲,“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是個這麼好的傾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