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於蜚連忙上前,擋在他身前。
他偏過頭,看到從門外走進來的佝僂而滄桑的老人。
單山海顯然也看到了他,渾濁的眼中突然湧出非常明顯的驚懼,gān裂的唇張開,瘦小的身子猛然顫抖,“你……這……”
他嚇了一跳。
本以為單於蜚說“爺爺見到外人會不自在”是胡謅一個理由讓他離開,沒想到老人家見到自己會像見鬼一般。
“爺爺。”單於蜚扶住單山海,溫聲安撫,“爺爺,您別害怕。他是我朋友,不是那些人。”
老人的臉色這才好了些,出著大氣問:“你的朋友?”
“對,我的朋友,來找我有些事。”單於蜚說。
老人緊閉上眼,手捂在胸口,片刻後像終於緩下一口氣,睜開眼看向洛曇深,努力擠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原來是小蜚的朋友啊,你好,你好。哎,人老了,容易害怕,嚇到你了。”
洛曇深握住老人伸出來的手,雖然不明白對方為甚麼那麼驚恐,但還是儘量表現出友好,“沒有,是我來得突然,打攪您了。”
單於蜚將單山海扶去沙發上,“爺爺,我送他下樓,您先坐一會兒。”
“不留下來吃飯嗎?”單山海問。
洛曇深微笑,“謝謝爺爺,我這還有事。”
心中卻道:你孫子不要我留下來,急著趕我走呢!
單於蜚將他引到外面,然後合上了門,他依稀聽見老人低聲說了句:“難得來個朋友,一起吃飯多好……”
天色已晚,卻還沒有徹底黑下去。
洛曇深沒有叫人來接,站在路邊等計程車,單於蜚沉默地陪著他。
“你爺爺為甚麼那麼害怕?”洛曇深突然問:“如果有甚麼需要我幫……”
話還未說完,單於蜚已經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後座車門,“進去吧。”
“你們家……”他上了車,卻還是想往下問。
“我們家不用你費心。”單於蜚關上車門,聲音與寒風裹在一起,聽上去有些蒼涼,“再見,路上注意安全。”
第35章
山上的葉子全huáng了,在路燈的映照下像一片波瀾壯闊的火海。
洛曇深披著件羊絨大衣,站在三樓露臺的石砌欄杆邊,手指間夾了根沒有點燃的煙。
真正的火海熾烈,能夠消融一切。深秋的huáng葉卻到底破敗蕭索,只能經由暖色調的燈光仿出火海的形,終究討不來火海的溫度。
洛曇深眼中映著這一片冰冷的“火海”。葉子隨著秋風搖曳時,“火海”亦在他眸底洶湧。
他垂下眼睫,緊了緊衣裳。
露臺上風大,羊絨大衣雖厚,裡面卻只有一件單衣,腳也光著,他有些冷。
“少爺,您怎麼在這兒站著?著涼了怎麼辦?”周姨端著紅茶和茶點,在露臺邊喊,“快進來吧,林先生來了,說是要見您。”
洛曇深走進屋,接過周姨手中的盤子,順手放在茶几上,叮囑對方早些睡,不用忙活了。
“少爺!”林修翰已經急急上樓,大衣沒來得及脫,圍巾也還搭在脖子上。
洛曇深衝他點頭,示意找地方坐,周姨怕他倆聊著聊著又去露臺上,趕緊將露臺的門關上,這才下樓去休息。
一陣腳步聲過後,三樓突然變得很安靜,只剩下林修翰脫大衣的聲響。
洛曇深喝了口紅茶,“查到了嗎?”
“周謹川是去年8月才回到原城。”林修翰忙了一天,這一趟來得又急,神情有些疲憊,灌了大半杯茶才繼續道:“他之前一直在池鎮生活。”
洛曇深放下茶杯,“他?”
“當然不止他,還有……”林修翰略一擰眉,“他和……”
“這沒甚麼不可說。”洛曇深輕輕搖頭,“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和他的妻子還有孩子,是嗎?”
林修翰拿出手巾,擦了擦額頭和脖頸的汗,順道解開襯衣最上面的扣子,“是的,他和妻子盧鳴敏,還有他們的孩子周仁嘉。”
說完,林修翰警惕地覬著洛曇深的臉色,沒有立即往下說。
他是最近幾年才來洛曇深身邊工作,沒有經歷過七年前發生的事,但自打進入洛氏,就知道“周謹川”這個名字以及周謹川的家人是洛曇深不能揭的傷疤。
早前他沒有摸清洛曇深脾氣的時候,連洛家曾經的大少爺——洛宵聿的名字都不敢提,生怕惹洛曇深傷心,後來發現周姨偶爾會說說洛宵聿小時候的事,才知道在洛曇深面前,只有周謹川是禁忌,洛宵聿並不是。洛曇深偶爾心情特別好的時候,還會主動說起洛宵聿的好。
即便從未見過那個英年早逝的人,他也能從照片與洛曇深的描述中,想象出對方的溫柔與美好。
與美好相對的並非醜陋,而是破滅。
周謹川就是那個罪魁禍首。
林修翰深吸一口氣,不敢欺瞞,將調查到的情況盡數相告,“當年您讓周謹川一家滾出原城,他在池鎮安分了五年多,去年突然回來,是因為盧鳴敏患病,惡性淋巴瘤,池鎮的醫院無法救治,而原城是離池鎮最近的大城市,而且……”
“而且也是他周謹川唯一熟悉的大城市。”洛曇深冷笑,將此前捏在手中的香菸扔進菸灰缸。
林修翰看了看那根菸,煙紙上似乎有些汗漬,摺痕明顯。
顯然,洛曇深面上雖然沒有甚麼表情,內心卻如有風bào。
“他在池鎮做甚麼工作?”洛曇深疊起腿,“跟在原城一樣開三輪車拉客?”
“您知道他現在開三輪車?”
“他不就是開三輪車出的車禍嗎?”洛曇深有些不耐煩,“他去年就回到原城,你完全不知情?”
“少爺,這您得相信我。”林修翰挺直腰桿,“我真不知道,沒人跟我說。”
洛曇深嘆氣,又笑,“行吧,看來他們打算瞞我一輩子,哪知道被我撞見。”
林修翰知道“他們”指的是洛氏家長。洛曇深這些年與家裡關係越來越淡,每次提及,用詞都是“他們”,聽不出絲毫親情。
“發甚麼愣?”洛曇深突然道:“你還沒回答——周謹川在池鎮以甚麼為生。”
林修翰立即回過神來,“他以前在原城是大學教師,出了那樣的事,又被您,被您……”
“我幫你說了吧——被我折磨,被我攪huáng了工作。”洛曇深目光森寒,唇角卻噙著笑意,“他自然是當不成知識分子了,所以?”
“他給人當泥工。”林修翰說:“在一傢俬人裝修公司工作。他的妻子盧鳴敏患病之前在超市當收銀員。”
洛曇深哼笑,“那看來他們一家過得還挺滋潤。”
林修翰不知該不該點頭。
“不過不是有一句話叫‘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嗎?”洛曇深狀似愜意,實則痛苦地咬牙,“我哥要我寬恕他們一家,給周謹川一條活路,我必須滿足他最後的心願。但他善良到盲目,老天卻很清醒。”
林修翰適時道:“盧鳴敏的病已經把周家的老底都耗盡了,現在根本用不起好的藥,已經回家進行保守治療了。他們一家現在租住在摩托廠附近的老小區,環境非常糟糕,支出全靠周謹川開三輪車。醫院那邊的訊息是說,盧鳴敏最多能熬到chūn節,過不了這個冬天了。”
“那周謹川呢?”洛曇深問。
林修翰對洛曇深的恨與痛難以感同身受,卻能體會尋常人家被癌症摧毀的無可奈何,聞言發自肺腑地嘆了口氣,說:“腿和手臂都骨折了,內臟也有不同程度損傷,簡直是雪上加霜啊。他們的孩子還挺小……”
洛曇深語氣玩味,“你好像很可憐他?”
林修翰這才發覺自己失態,連忙補救,“雪上加霜不正是應了您剛才說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嗎?少爺,老天是公正的,惡人必然受到懲罰。”
洛曇深看出他的慌張,卻沒有點破,只是眯了眯眼,“可惜再怎麼懲罰惡人,我哥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