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客套並沒有讓洛曇深心裡慡快半分。他今天一從摩托廠離開,就回家取了車,興致勃勃要獻個殷勤,將單於蜚接回去,可一到鄉間小路就迷了路,折騰半天才開到這兒來。費那麼大的勁,還熱臉貼上冷屁股,碰了一鼻子灰。
這哪是一句“謝謝”就能解決?
脾氣上來了,以往對待“獵物”的溫柔統統不見蹤影,他眼中浮起一片戾氣,將方才的“失勢”歸咎於坐著沒氣勢,於是猛一推開門,想下車和單於蜚理論理論。
鄉間的路太窄,單於蜚不動聲色地退開兩步。
“你躲甚麼?”洛曇深一腳踩在泥地上,黑色的牛皮靴立馬沾上一戳稀泥。
操!他暗自罵了一聲,正要關上車門,左腳卻踩到藏在泥裡的石頭。甩車門的動作讓他身體頓失平衡,腳下沒踩實,竟是一個踉蹌,向前方栽去。
單於蜚之前退的那兩步已經給彼此拉開距離,此時卻眼疾手快,條件反she般向前一步,伸手一撐。
懷裡突然有了重量。
洛曇深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有如此馬失前蹄的尷尬時刻,腳被扭到的一瞬間,本以為會直接栽進田埂的爛泥裡,然而此時卻撞在單於蜚懷裡,雙手本能地摟著對方的腰。
心臟在一剎的停滯後飛快地跳起來,將躁動的血泵向周身。
踩到石頭的腳仍有些發麻,但更明顯的麻卻是從尾椎處蔓延開來的。洛曇深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香味,是那種最普通的香皂的氣味。
顯然,這氣味來自單於蜚身上。
他有些怔忪地想,原來這人並沒有沾上難聞的機油味?
“沒事吧?”單於蜚沒有立即放開手,仍扶著懷裡láng狽的人。
洛曇深終於回過神來,從下方瞅了單於蜚一眼,“有事。”
單於蜚看著他,眸底很沉。
這時,不久前滿載而過的三輪車回來了,司機用土話喊道:“小夥還在呢?上車吧,拉你去鎮裡!”
單於蜚看看三輪車,又看看洛曇深,唇線略一抿緊。
司機一看停在一旁的車,問:“這是有朋友來接還是怎麼著?小夥子,你還坐我的車嗎?”
“我……”單於蜚正要回答,洛曇深突然從他懷裡一掙,跛著腳跳開一步,腰往下弓著,手正往腳踝上摸。
司機催促道:“不坐我就去那邊接別的人啦!”
“我腳扭了。”洛曇深不鹹不淡地說。
單於蜚猶豫兩秒,很輕地嘆了口氣,向司機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坐這輛車回去。”
洛曇深仍彎著腰,一邊唇角卻勾了起來。
不過他垂著頭,yīn影將這抹笑遮蓋得嚴嚴實實。
“沒事沒事!”司機擺了擺手,“你們這是好車吧?咱們鄉壩頭的路不好開,你們開慢點啊,注意安全。”
三輪車“突突突”地向公墓方向開去,不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洛曇深直起身子,一言不發地盯著單於蜚。
單於蜚視線朝下,目光落在他的牛皮靴上。
“痛。”洛曇深往車上一靠,“走不了了。”
一句“還能開車嗎”在嘴邊滾了滾,又咽了下去,單於蜚想起司機說的“鄉壩頭的路不好開”,神色為難。
洛曇深的“傷腳”虛踩著地面,雙眼半眯,像狡黠的狐狸。
僵持了幾分鐘,單於蜚終是走近,蹲在地上,“我看看。”
洛曇深習慣了居高臨下,毫無不自在之感,半坐在駕駛座上,任由單於蜚脫掉自己的牛皮靴。
單於蜚手指修長,握住他的腳踝時,他立即察覺到一股力道。
鞋襪褪下後,白皙的腳腕露了出來,的確有些泛紅,但並沒有腫。
“很痛。”洛曇深說:“說不定一會兒就腫了。”
單於蜚抬頭看了他一眼,將褪到腳掌的襪子又拉了回去,然後站起身來。
洛曇深半踩著牛皮靴,不悅道:“你想走?”
單於蜚沒有立即回答,眼中有一抹他難以辨別的情緒。
他有些急了,“我是為了來接你才扭傷腳,你想把我丟在這兒?”
“我能開你的車嗎?”單於蜚問。
洛曇深眼尾一張,心中笑了。
“能的話,就麻煩你挪到副駕上去。”單於蜚還是那平淡無瀾的語氣。
洛曇深輕哼一聲,從車裡出來,提著一隻鞋往車另一邊蹦。
田埂上全是稀泥,說不定下面還埋著石頭,單於蜚上前扶住他,直到將他送進副駕。
“哎——”他將靠椅調整一番,愜意地吁了口氣,看向左邊,“謝了啊。”
單於蜚看了看他,似乎有些無奈,“繫好安全帶。”
第12章
離城花了整整一上午,回城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下午兩點來鍾,秋高氣慡,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吝嗇地灑下幾許暖洋。進入原城主城區之後,道路逐漸擁堵,行駛的方向正好對著日光,單於蜚眯了眯眼,摸索著放下遮陽板。
洛曇深腳早不痛了,半躺著睡了小半程,此時偏過頭,正好看到單於蜚抬手揉眼。
“出來大半天了,不清理一下就往眼睛上揉?”雖然只是淺眠,但到底睡著了十來分鐘,洛曇深嗓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的懶散,還有不經意捎上的笑意,“哎,你怎麼經常揉眼啊?”
單於蜚目不斜視,“沒事。”
“多說兩個字能累死你。”洛曇深翻出自己不久前扔下的墨鏡,“喏,戴著擋光。”
“不用。”
“怎麼不用?你開著我的車,車上還有我這崴了腳的病號。萬一你眼前一晃,惹出jiāo通事故,誰負責?”
這話純屬扯淡。這一路開下來,洛曇深算是看明白了,單於蜚開車穩得一比,絕無惹出jiāo通事故的可能,否則剛才在高速上,他也不會歪在座椅裡昏昏欲睡。
但淡又不得不扯,否則怎麼讓人家戴上自己的墨鏡?
洛曇深有個古怪的愛好,說是性癖也沒差——他喜歡讓“獵物”用自己用過的東西,比如穿自己的襯衣,當然襯衣裡面得不著一物,再比如喝自己喝過的果汁,然後在同一種甜味中唇齒糾纏。
墨鏡算是貼身物,私密性與挑逗性一樣不差。
而且單於蜚鼻樑英挺,想必十分適合這副墨鏡。
但墨鏡遞出去了,單於蜚卻沒有立即接過,只是垂眸瞥了一眼,“你自己戴吧。”
“怎麼?嫌棄?”洛曇深撐起身子來,墨鏡在手指間一轉,“行,那我給你擦擦。”
路上本來就堵,剛往前挪了一小截,又遇上紅燈。
單於蜚說:“我不習慣戴墨鏡。”
“是不習慣還是嫌棄啊?”洛曇深象徵性地用絨布在鏡片上抹了抹,再次遞過去,語氣比剛才qiáng硬了幾分,“戴上。你要真嫌棄,一會兒洗個臉不就完了?”
在紅燈變成綠燈之前,單於蜚到底還是接過了墨鏡,穩穩架在鼻樑上。
“哎,這才乖。”洛曇深舉起手機,迅速閃了一張。
照片裡的單於蜚側對鏡頭,臉上唯一與冷調無關的濃密睫毛被墨鏡擋著,面部線條凌厲,像個十足十的酷哥。
洛曇深滿意地看著照片,又憑空看出幾絲情色。
單於蜚不戴墨鏡時,整個人處處透露著冷感,冷到近乎禁慾,但戴上墨鏡後,冷感就像被甚麼激起了化學反應一般,催生出令人難以招架的性感。
或許禁慾與縱慾本來就是一對雙生子,禁慾禁得過了頭,必然被縱慾拉入深淵。
“坐好。”單於蜚提醒道。
“哦。”洛曇深還盯著照片,應了一聲就端正坐好,全然沒發覺自己那聲“哦”聽著相當乖巧,也沒意識到自己竟是被單於蜚命令了一回。
單於蜚在墨鏡的遮擋下,用餘光瞄了他一眼。
堵過一處全年擁堵的路口後,前方終於暢行無阻。洛曇深放下手機,後知後覺地感到腹中空空。
他一早便出了門,早餐早已消化掉,趕往公墓時迷了路,午飯忘記吃,此時才覺得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