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後悔極了,但卻完全不是因為捱了六哥的揍。
“二哥,對不起,我不該胡說八道。”他紅著臉低聲的道歉。
慕容巖摸了摸他腦袋,溫和而寵溺的:“兄弟之間,說這些做甚麼。”
慕容拓蹭著他的袖子,扭扭捏捏的憨笑。
不久後,慕容巖果然將那匹御賜的純血寶馬贈給了九皇子。
不過那個時候他可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倔qiáng又憨笨的少年,十年後會成為一代戰將,幫了自己一個大忙——接替“英年早逝”的神武將軍王,成為夜國的守護神。
慕容巖與九皇子並肩踏進慈雲宮時,紀南“噗通”跪在了紀霆面前。
“父親,”默了半晌,她艱難的開口,“一定要這樣嗎?”
紀霆低頭看著她,語氣十分平靜:“如果你選擇守護大夜,就必須如此。”
“那是我的選擇,我願意為大夜奉獻一生,但為甚麼要把小離也牽扯進來呢?”她喃喃的,“和我成親……她這一輩子就毀了。”
紀霆靜默,半晌竟然極罕見的嘆了口氣,“我和你母親為她挑選了好幾門婚事,她無論如何就是不願意。你母親甚至將你是女兒身的事情都告之她,可她……一口咬定就是要嫁你。”
第三十八章
一個是他親祖母,一個是他父親,一樣的為他“費盡心思”。
慈雲宮。
一貫溫柔嫻淑的皇后娘娘此時青著一張臉,坐在慈孝太后下首,一副惱怒不已的模樣,瞪著自己的寶貝兒子。而阿宋看似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可不時扭過臉在他母后看不見的角度裡,神色間仍滿是不在乎。
慈孝太后訓斥了他好一頓,轉頭卻又低聲的吩咐宮人:去給六皇子膝下再添兩個墊子。
慕容巖行了禮起來,一抬頭卻見水蔻蔻,正婷婷的立在慈孝太后身邊。
他微微對她一笑。
水蔻蔻大大的白了他一眼,目光如刀,恨不得剜下他的肉來。
慈孝太后對九皇子招手:“阿拓,快來皇祖母這裡!”
九皇子過去,被她一把攬進了懷裡。
撫著他臉上的傷,慈孝太后臉上的表情心疼不已:“真是……小孩子之間玩鬧,怎麼就傷成這樣了?!”
她一轉變了臉,怒聲道:“來人!去把跟著九皇子的那幾個奴才統統送出去,傳哀家旨意:重重的辦!一群沒用的東西,打死才好!”
“皇祖母請息怒……”慕容拓怯怯的對祖母做了一個揖,低聲告饒:“皇祖母贖罪,此事是孫兒自己不好,先招惹的六哥。還求皇祖母責罰孫兒一人,莫累及無辜!”
慈孝太后一聽九皇子這話,頓時愣了愣,隨即她神情舒展許多,連語氣都溫和了不少:“哀家還不知道你們幾個呀!玩著鬧著就動了手,也沒個輕重……不過啊,你父皇常說咱們大夜男兒多血性,你們兄弟之間玩笑較量功夫,他也不會當真責罰的。”她此時倒完全是個慈愛的老祖母,“就是他要責罰,也不怕!有你皇祖母在呢!”
九皇子謝恩,端端正正的磕頭。
地上阿宋用眼角斜了他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
慈孝太后拉九皇子坐在自己腳邊,又命宮人給他拿來零嘴兒,她笑著嚮慕容巖說:“看著兩個混賬弟弟打架,你上去一人給一巴掌他們就消停了,怎麼?你堂堂一個忠勇王,還怕打不得他倆了?”
慕容巖一聽就知道,方才御花園裡的話全都已經傳到這裡來了,太后這是在問他方才那句話的真假。
慕容岩心裡一哂,面上仍只是微微笑著,裝傻當做沒聽出話裡的意思來,並不順著她往下說。
慈孝太后等了半天沒等來他的動靜,無奈的嘆了口氣,拉過一旁水蔻蔻的手,“你看看,巖兒就是這樣的脾氣,別人說了他甚麼,哪怕我是他皇祖母呢,他也是不願意辯解的。”
這話都已經是明說了,慕容巖再避無可避,可他正要開口,那廂蔻蔻已莞爾一笑,婉轉出聲:“蔻蔻也覺得這確是二皇子殿下的不是!太后娘娘如此為他,他實在不該為了怕您老人家擔憂,就隻字不提。”
慈孝太后笑著一點頭,水蔻蔻便立即話鋒一轉:“不過,今日若換做是我至如此境地,大概也是如此的——清者自清,更何況尊貴如咱們二皇子殿下,兩位太后與皇上、皇后娘娘也就罷了,其他那些外人與奴才們,有何資格聽二皇子殿下向他們解釋?”
這話先抑後揚,明貶實褒,說得很是巧妙,又堪堪拿住了話頭。慈孝太后聽了,今日第二次愣住。
接著她便笑了起來,看了眼默然不語的慕容巖,意味悠長的說道:“巖兒,蔻蔻姑娘果真是你的紅顏知己。”
太后這是打趣小輩的語氣,因此一屋子的嬤嬤們都跟著輕笑,慕容巖在滿屋子的湊趣裡告退,很是應景的與水蔻蔻並肩出了殿。
殿外無人,水蔻蔻立刻急急跳開,離得他遠一些。
慕容巖自認有錯,摸了摸鼻子笑了起來。
“方才多謝你了。”他溫聲對她說。
水蔻蔻早命人牽來了她的馬,也不顧這還是在禁宮之內,翻身就上馬,顯然連在他面前多待片刻都不願。
她揚手一甩,清脆的一聲鞭響,馬兒撒開蹄子載著她飛奔遠去,自然又引了一大群的侍衛叫苦不迭的追在她後面。
慕容巖望著那抹明快的水紅色,正暗自莞爾,忽只聽她的聲音從風裡遠遠的傳來:“慕容巖!我、才、不、稀、罕!”
慕容巖不由得失聲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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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南走到院門口時腳步一滯,緩緩抬頭一看,果然是小離!
那傻丫頭不知從哪裡拖來了一張梯子,手腳並用的爬上內院一人多高的牆,戰戰兢兢的在牆頭猶豫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狠狠閉上眼睛,然後張手張腳的往下一縱……
紀南忙飛身去接。
那丫頭察覺被人半空抱住,小臉上頓時綻開梔子花一樣純潔的笑,伸手摟住紀南的脖子。
可睜開眼後,她登時又垮了臉,“小四哥哥……”她悶悶的叫了聲。
紀南落地,將她放下來,忍著笑逗她,“怎麼了?小離原本以為是誰?”
小離被問的紅了臉,支支吾吾的,顧左右而言他:“小四哥哥,你要娶我啦!你高興嗎?”
這丫頭一貫語不驚人死不休,紀南常常領教,可這話還是讓她胸口一悶,半晌才問道:“……你呢,你高興嗎?”
“高興啊!”紀小離重重點頭,“我一輩子留在家裡,永遠和爹、娘、紀西紀北、小四哥哥在一起,天天有糖吃!”
那麼令人絕望的一生,由她嘴裡形容出來,竟然是那麼安逸快活的。
紀南苦笑,摸了摸她的頭,蹲低了身子,在她耳邊輕聲的對她說:“小離,娘告訴你了吧?我不是哥哥。”
“噓!”小離瞪大了眼睛,捂住她嘴巴,鄭重其事的極低聲的:“不、能、說、的!”
這丫頭……紀南點了點頭,拿開小離的手,她嘆了口氣,“就是因為這不能說,那麼以後,我們小離要怎麼向她的意中人解釋呢?”
“既然是意中人,為甚麼還需要解釋呢?”小離眨巴著眼睛,想也不想的問。
紀南頓時被她問倒。
是啊,當真情投意合,何需解釋呢?
他當完全懂她才是。她嘆了口氣,心裡qiáng自安慰。
“好了,我出去一下,你自己玩吧——不許再從高處跳下來,不然以後都不給你糖吃!”紀南叫來人收起了那梯子。
小離心有不甘,又好奇的問:“小四哥哥去哪兒?”
紀南想了想,悵然一笑:“本來是要去解釋的……現在,去看看他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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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紀南出宮之後,慕容巖便也找了個藉口,不再住那朝陽殿,搬回了宮外自己的二皇子府。
府上的人見紀小將軍來了,立刻殷勤上前服侍。紀南隨手將韁繩扔給小廝,邊往府裡走去邊問:“殿下在哪兒?”
“哎喲!小將軍真是不趕巧!我們殿下剛被宣入宮去!”那引她入府的下人與她挺熟,這時四顧無人,擠眉弄眼的,小聲告訴:“聽來宣旨的那位公公說啊,好像是皇上有意要把那漂亮的不得了的西里小公主許配給我們殿下呢!”
紀南倏地停下了腳步。
“去多久了?”她聽見自己問。
那下人見紀小將軍面色有異,想起這幾天府裡私下熱議的那件事,頓時暗叫“壞了壞了這下可闖禍了”,嘴裡說著:“有一會兒了……小將軍要不先在這兒坐會兒?”
紀南默了默,“我去後頭竹樓等他,你忙你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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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和殿裡,皇帝正將此意說給慕容巖。
慕容巖落下一粒黑子,聚jīng會神的盯著那棋盤,“父皇,我心中已有人了。”
“哦?若是水丞相家的小孫女兒,朕即刻便下旨,儘早完婚。”慕容天下將棋子拈在手中,正色道。
“不是。”慕容巖輕描淡寫的否認。
慕容天下“啪”的扔了手中棋子,極為不悅的板起了臉,“私下胡鬧也就罷了,你敢當真!”
慕容巖抬起頭看著他,依舊是處變不驚的平靜神色,“父皇,”他輕聲說,“有何不可呢?”
他不信皇帝一點不知道紀南是女兒之身——這是他的江山天下,怎會有事能瞞得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