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南舊傷未愈,又在慕容巖榻前守了三天兩夜,加上慶功宴上她喝了酒又去星涯山頂chuī了半夜的風,回來後便吐血不止,悶頭病倒。好在無仗可打,她可安睡養神。
慕容巖則更奇怪,明明慶功宴都未出現,不知怎的傷口又反覆,高燒不止。
第三日,西里人來襲,紀南未曾出戰,由吳乾坐鎮,三名紀家軍副將帶兵,與西里大軍戰的難分難解。這一仗打了兩天。
第三天一大早,西里人又攻過來時,這回打頭陣的不是將軍裡耶,而是一套盔甲。
那是一套銀色的盔甲,已經很舊,但在衡州城淡漠的日光之下,每一片鱗甲都在熠熠發亮。它由一根長長的竹竿撐著,被高高舉起,彷彿身後西里人的一張巨大盾牌一般。
可那對紀家軍而言,效力更甚盾牌——所有人都在那盔甲之前往後退,默不作聲、神色痛苦,一步又一步的往後退去,任由野láng一般的西里人面色猙獰的bī近。
吳乾急了,破口大罵。一位紀家軍的副帥“噗通”跪下,語調沉重:“那是……紀東紀將軍的!”
這下吳乾也愣了。他對紀東沒甚麼好感,可紀南與慕容巖是如今的他鐵了心要依靠的,眼下這事可如何是好?
他連忙命令人去通知紀南與慕容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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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人正在一處軍帳養傷,因為姚遠待慣了氣候溫柔的上京城,不願意冒著這極西之地的刺骨寒風在兩帳之間奔波。
紀南記掛著前方戰事,並未睡著。帳中很安靜,姚遠擁著暖爐坐在兩張chuáng榻中間,偶爾輕輕翻動書頁,除此之外,只有火爐上的藥罐裡藥汁細微的冒泡聲音。
紀南默數到一千,終於又能轉頭悄悄看他一眼。誰知這回被他逮了個正著——慕容巖已經醒了,也從枕上側了頭看向她,兩人目光相遇,雙雙無聲一笑。
他因為高燒,兩頰格外紅潤,眼角處也更添桃色,說不出的意態撩人。
紀南暗自羨慕不已:這人,生個病也如此風騷!
慕容巖微微側過了身來,窩在舒適溫暖的熊皮裡,從姚遠身後明目張膽的一眼不眨盯著她看。
紀南被看得無趣,眼珠子轉了轉,向左一圈,向右又一圈,靈活滑稽,令他“噗嗤”笑出了聲來。
姚遠目光未曾移開手上書卷分毫,只嘴裡淡淡的說:“殿下傷口要是再一次裂開,臣就只得用縫衣針與豬腸線給它縫上了。”
紀南聞言,連忙正了臉色不再看他。慕容巖遞眼色遞的都快眼抽筋,姚遠終於心滿意足的起身,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咦?這帳中怎忽然如此熱?看來我得出去走走。”
他一走,慕容巖立刻伸出手來,紀南不理睬,他便不聲不響的往她這邊挪了挪身體,接著輕輕的“哎喲”了一聲,一隻骨頭細細的手便馬上jiāo到了他手中。
這兩人其實諸多相像,除了相似的丹鳳眼,連手的模樣都是一樣的好看。他的更修長些,指骨分明,她則比他小了好幾圈,因為常年使方天戟,掌心積了一層繭,慕容巖用指腹在那繭上輕輕摩挲,硬硬的,他的心便說不出的軟。
“喂!”紀南為遷就他,身體睡到了chuáng榻最外側來,側著身體,另一隻手墊在臉頰與枕之間,她叫他“喂”,自從星涯山石dòng出來後,人後她就一直這樣稱呼他。
“你方才做夢了?”
“你怎麼知道?”慕容巖輕晃了一下她手,唇邊笑意溫柔。
“我看見你笑了。”她小聲嘀咕。每數一千就忍不住看他一眼,說出來有那麼點丟人啊。
慕容巖將十指與她相扣,抬眼盯著她,他微點了點頭,輕聲對她說:“我夢到兩年前,我們在靈州城的時候了。”
“兩年前?”紀南疑惑,“兩年前你就……”她察覺失言,立刻打住。
慕容巖笑著晃她手,追問:“就甚麼?”
“我困了!”她欲收回手,奈何被他扣的緊緊的,她只好改為緊閉上眼睛。
慕容巖不由得輕笑出聲,愉悅無比。
“我夢到那天早晨,我在樹下練劍,你從屋裡出來,外袍歪歪的披在身上,傻傻的揉著眼睛,一臉的懵懂,偏偏又一身的正氣。那時候我就想:這是我見過最奇怪的孩子了。”他低聲的說,溫柔的攥緊了她的手,“也最讓我覺得溫暖,甚麼事都想答應你,只願你高興。”
紀南閉著眼睛,臉上飛了兩片動人的嫣紅。
是那個早晨呀……她也記得啊!
早chūn的清晨日光擦著四邊屋簷而起,光芒萬丈。院子裡種了兩顆桃樹,長的極好,粉色的花嬌嬌弱弱的開了一樹。有白色的身影從那樹下翩然而過,劍氣所及之處,花瓣紛紛掩面跌下樹去,羞答答的撲了他一身。
練劍……怎麼也不換身短褐呀?那身衣裳好看是很好看的,可被樹枝勾著的時候也不嫌累贅麼?
紀南清楚的記得當時自己是這樣暗自腹誹他的。
那時怎麼也想不到,兩年過後自己會在這個地方,渾身是傷的牽著他的手。
紀南睜開眼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轉頭來看他。
帳門就在這時忽然被掀開,姚遠快步走進來,看見他們慌忙的鬆開手,他也來不及調笑兩句,只面色嚴肅的對紀南說道:“西里人將紀大公子的戰甲掛在了陣前,步步緊bī。吳乾不知如何是好,特意遣人來請示殿下與小將軍。”
慕容巖眉一皺,下一刻紀南已從chuáng上翻起,不由分說,拎過一旁架上的銀甲,奪過方天戟,往外狂奔而去。
第二十七章
衡州城外的戰場上,場景十分詭異:雙方十萬大軍,竟一絲聲響也無,西里人步步bī近,夜國軍隊已經退到了城門口,每一個人都瞪大著眼,恨不得將對面的敵人吃肉喝血,可又礙於那高舉著的銀甲,沒有人敢立刻就撲過去。
隊伍最後面的兩名士兵,腳後跟剛觸到城門冰涼的鐵門,然後忽的一空——城門瞬間大開,一騎白馬如同一支快箭,轉眼就到了眼前。馬上那人沿途不斷打著響鞭,前面的夜國軍隊如同cháo水一般向兩邊分開,在她身後又迅速合起。
紀南一直衝到陣前,在西里人密密麻麻飛來的箭矢前勒停了馬。大哥的銀甲就在前方高掛,她手上不自覺的用了力,馬兒被她勒的直立起,嘶鳴不已,那成為場上唯一的聲音,所有人都隨著那聲嘶鳴看向馬上著銀甲的“少年”。
紀南身上的所穿銀甲,與西里陣前高舉的那一套一般無二:指甲大小的鱗片看似雜亂無章的分佈著,實則每一片都與其他兩片相咬,形成一個堅固的三角形,無數堅固的三角形相互牢牢扣住,使得這件盔甲既輕便,又刀槍不入。
一整件的金絲軟甲被當做內裡縫製在盔甲裡面,軟甲右方下襬,以黑色冰綢細線繡了一個飛揚的“紀”字。
這種盔甲,只有暗夜谷“南蝶”一門才能縫製,一件需耗費一名普通南蝶門人十年的手工。
夜國有一個叫做“聖甲堂”的地方,裡面存放了三十多套這樣的盔甲,每一件都代表了主人生前所立下的赫赫戰功,而其中,有一半盔甲的主人都姓紀。
所以,紀南如何能允許紀東的盔甲如眼下這般被對待?!
“裡耶!”她提氣怒吼:“是男人的,出來與我決鬥!”
這句話是她每次嚮慕容巖學西里話時,一個詞一個詞不動聲色問來的,此時她用了十分內力吼出,整個西里大軍都聽得清楚,紛紛竊語不止。
西里第一猛將,於是策馬而出。
裡耶年紀與紀霆相仿,滿腦袋硬鏘鏘的毛髮,遠看活似一頭怒獅。他是典型的西里人長相,濃眉大眼,高鼻樑大鬍子,一看就是脾氣bào躁的武將。
紀南單手將方天戟舞的虎虎生風,戟尖遙遙指向裡耶,她毫不畏懼的冷冷看著他,“聽說你們西里人一向自詡草原雄獅,可居然這等卑鄙下作!”
裡耶哈哈大笑,聲音洪亮:“獅子只管吃掉獵物!怎麼吃,你管我!”
西里人附和他們的大將軍,轟然大笑。
紀南目眥欲裂,qiáng自壓下喉頭湧上來的血,長嘯一聲,揮舞著方天戟向裡耶襲去。
裡耶武功遠在她之上,絲毫不將她放在眼裡。誰知一jiāo手,紀南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殺招,完全沒有給自己留下退路,裡耶一時竟也被纏的只有招架之力。
兩軍翹首望著各自的主帥戰成一團,因為兩人身形太快,兩邊都不敢放箭。而此時遠處衡州城的城牆之上,慕容巖裹著厚厚的狐裘站在最高處,正臉色yīn沉的看著這一幕。慕容宋和水蔻蔻一左一右伴著他,被他渾身散發出的凌厲殺氣所迫,兩人連呼吸都困難,肅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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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南有傷在身,漸漸力竭。裡耶逮到了空子,迅速的抽身出來,高高舉起了大刀。
他身量高出紀南大半個腦袋,這一刀以雷霆之勢向紀南當頭頂劈去。紀南橫舉方天戟擋下第一刀,被震的身形委頓,口中吐血不止,可轉眼,第二刀就又重重劈來。
所有人的心都被高高吊起,眼睜睜的望著那一刀劈向紀南。
城牆之上的慕容巖握拳抵唇,低咳不止,放開手後嘴角留下一縷令人擔憂的血跡,他咬著唇,一點點拭去。
戰場上,紀南拼著心肺俱裂的劇痛,竭力清嘯一聲,方天戟狠狠插入地下,她索性矮了身貼地,一手握著戟身,“呼”一下以戟為中心轉了一圈,竟轉到了裡耶懷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