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滿心滿肚的不服,怨氣沖天。因為出不了門,只好在宮裡折騰,一gān奴才下人自然被他整的jī飛狗跳,就連慈孝太后與皇后娘娘都是不能倖免。
最後太后不堪其擾,只好祭出了萬能靈藥:二皇子殿下。
“不成!巖兒的手需得好好養著。小六那裡,朕已在物色接替巖兒的師傅人選。”皇帝拒絕了慈孝太后的要求。
太后嘆了口氣,“除了巖兒,哪個師傅還能治得了小六呢?”
“治不了就打!朕不信罰不怕他!”皇帝沉了臉。
“唉,皇上不必在哀家面前說狠話。哀家心裡知道,皇上這是怪哀家寵壞了小六,”慈孝太后頓時紅了眼眶,“也對,全都是哀家的不是……”
“母后……”母親落淚,皇帝立即低聲告饒。
慕容巖見火候差不多了,上前去寬慰太后,低聲勸道:“皇祖母,小六正是頑劣的年紀,實在不必介意。”
“巖兒……”太后哽咽起來。
“孩兒的傷也恢復了六七分了,明日起還是天天的進宮來。小六既被罰閉門思過,正好藉此機會導他勤奮向上。”慕容巖溫聲緩緩說道,“只是我恐怕只能教他讀書寫字——左臂雖已拆了竹板,到底行動不方便。”
“好好好!武功咱們找別的人教!只要巖兒肯在一邊看著他就好!”太后忙破涕為笑,感激涕零的拍著他的手。
慕容巖溫柔一笑,“不知孫兒舉薦一人可否?”
“巖兒快說!”
“鎮南王家的紀小將軍,與小六年紀相仿,兩人私jiāo頗好,從暗夜谷相識至今,相處融洽。另外小將軍身兼白虎門令主,少年老成,武功也頗為不俗。再加上紀家軍軍紀嚴明,十分適合約束小六的性子。”
“此人再好不過!”太后大喜過望,“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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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南第二日便奉旨進宮,小六皇子聽聞,特意遠遠迎至宮門口處去接。
“臭老虎!”阿宋見她來,差點直接撲過去,他實在是高興,“你真的來了!我以為皇祖母是嘴上說說的呢!”
“抗旨要殺頭的。”紀南無奈的說。
她實在是理解不了,好好的一個男孩子,怎麼連練武這麼有趣的事情都要指定師傅才肯?她會走路起就學扎馬步了,家中父親和哥哥們耳提面命,紀家軍裡凡是懂武的都是她的師傅。
阿宋顯然不知道她正在腹誹他,他天生就有完全性罔顧別人想法的特長。一路回他的朝陽殿,他嘴裡嚷嚷的全是結伴玩樂的計劃。
紀南默默的聽著,等他的話稍稍告一段落,她“嗯”了聲,接下去說道:“六殿下可以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阿宋眼中jīng光四she。
“只要你打得過我,全聽你的。”紀南輕飄飄的補上一句。
“你真以為我打不過你?”美貌少年撇了撇嘴,“要不是怕你輸了不陪我玩,我現在就打的你滿地找牙。”
紀南一身不吭的開始捲袖子,阿宋立刻往後退了兩步,“那個……我今天早膳時沒吃飽,你打我就是趁人之危!”
兩人鬥嘴打趣,不多時就走到了朝陽殿外。
別的皇子成年之前是與母妃一塊住,只有這個人太能鬧騰,皇上體恤皇后娘娘天生喜靜,另撥了這朝陽殿與他獨自居住。
朝陽殿佔地極廣,殿內亭臺樓閣、水榭湖泊一應俱全,沿途的裝飾也是無限奢華。阿宋屏退下人,親自領著紀南一路遊賞。
行至他住的主殿右側,紀南笑起來,指著那一大片的竹林說道:“你這朝陽殿裡,處處寫著你的名字,唯獨這裡沒有。”
“為何?”阿宋興致勃勃。
“這片竹……應該要在二皇子殿下府上的。”紀南想起那個清雅如竹的人,不禁微笑著說。
阿宋但笑不語,一把抓了她手,徑直往那竹林深處去。
紀南以為他藏了甚麼寶貝在那裡,兩人快步進去,只見竹林後原來別有dòng天,是一大塊方方正正的空地,空地上錯落有致的擺了桌几等物,有一人長身玉立,背對著他們,正在那竹下桌前,凝神臨帖。
聽到腳步聲,他提著筆轉過身來,見是他倆,便溫溫柔柔的笑了一笑。
紀南幾乎是立即便屏了氣,那反應她事後想來簡直莫名其妙。
阿宋在旁嬉皮笑臉的高聲叫道:“二哥!我的師傅到了!”
“紀小師傅。”他也跟著胡鬧。
紀南熱了臉,低頭向他問了安。
慕容巖淺笑著擺手,“這裡只有師徒,沒有君臣。紀南,皇上與太后既選了你,那就按照你的規矩來——紀家軍中訓練新兵,是從哪一步開始?”
“扎馬步。”紀南答完,恍然大悟,頗為同情的看了身邊瞬間石化的小六皇子一眼。
“好。”慕容巖頗為讚許的點頭,對一旁侍女吩咐道:“去給你們六皇子拿幾炷香來。”
“不要啊!”阿宋哀哀的叫了聲,正欲賴皮不依,卻被慕容巖冷冷掃了一眼。當即他不敢再多話,乖乖走到竹林邊上,愁眉苦臉的紮了個塌腰軟腳的馬步。
紀南走過去,盡心盡責的替他矯正姿勢,末了點了一支香在他邊上,“這一炷香燃完就可以起來稍事休息。但若是偷懶,有一罰十。”
“那麼,去再給六皇子搬一筐香來,”旁邊那溫柔聲音適時響起,“以備不時之需。”
此言一出,原本哭喪著臉不甘不願的人,如遭雷擊,而後立刻挺胸收腹,jīng神抖擻,不敢再有半點的懈怠。
紀南正忍俊不禁,忽然那溫柔聲音叫了她的名字:“紀南,你過來我這裡。”
“殿下。”紀南過去,遲疑的輕聲稱呼,見他臉上並無不悅,她膽大了些,偏頭去看他寫字,一陣風過chuī亂了桌上他正臨的帖,他左手不便,她便伸手替他正了正,壓好鎮紙。
慕容巖看她一眼,笑著低問道:“你平素裡除了兵法佈陣,還看甚麼書?”
“武器和山川志看得最多……人物傳記、各朝各代的史書與野記,故事小說也看。我母親愛看書,我不用操練的時候常陪她待在書房裡。”她輕聲的答,“殿下呢,愛看甚麼書?”
他大概沒想到她能有答有問,頓了頓筆,才又往下寫去,嘴裡淡淡的說道:“最愛詩詞與歌賦——可大夜的男兒大多不喜這些,所以我常在一個人的時候才看。小將軍大概也不愛那些扭捏文字吧?”
“……小時候喜愛一本竹枝詞,我母親一篇篇的教我,邊臨邊學。後來被父親發現了,他不好說母親的不是,但加了我每天一個時辰的馬步。”
她說得沉悶,他卻聽的笑起來,直起身,遞過手裡的筆來,“來,寫來給我看看。”
紀南歪了歪頭,認真的默想了片刻,當真接過他的筆在竹桌前站定,凝神提腕寫了下去。
那麼久之前的記憶了,竟然還是鮮明如初。她流利的默揹著寫著,甚至能記起那時書房外寒梅初放的香。
就像是開啟了一個盒子,紀南看到裡面原封不動的、多年前仍然還是個孩子的、柔軟弱小的自己。
“這裡。”低而溫柔的聲音將她拉了回來,她回過神來,慕容巖靠的極近,幾乎就貼著她的身側,並已執了她手,手把手的為她改正了最末的一句。
改完他徑自拿起來,大致的看了一遍,自顧自笑了起來,“是首酈州古曲呀……你記性可真是好。”
紀南在滿腔竹與墨的清香裡不敢抬頭,胸膛裡一顆心跳動之快,比上陣殺敵時更甚。
竹林這頭,深秋的陽光溫暖和煦,高瘦青竹間光亮斑斑點點,兩人寫寫停停,不時輕聲低語幾句。
竹林那頭卻是昏天黑地,美貌細嫩的小六皇子滿頭滿腦都是汗,瞪著那柱過了這麼久才燃了不過三分之一的香,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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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殿下與鎮南王家小將軍一起為六皇子教課的訊息傳了出去,沒幾日,朝陽殿便有客到訪。
阿宋有慕容巖多天調教的好底子,人又機靈無比,機要之處領悟極快,簡單的一個馬步遠難不倒他,幾日過去就已能輕鬆堅持很長時間。紀南於是給他雙臂與腰上都加了沙包,增加難度。
好不容易熬出頭的阿宋叫苦不迭,紀南正嚇唬他,眼角忽然瞥見遠遠的一抹鮮亮的水紅色一閃,即刻,那邊慕容巖身旁便有侍女恭敬的稟報:“二殿下,水丞相家的蔻蔻小姐來了。”
“請。”慕容巖看了不遠處紀南一眼,淡淡吩咐。
水蔻蔻還是鮮活漂亮的像剛從畫上走下來,她怡怡然走進竹林,見阿宋苦著臉扎著馬步,她好奇的停下,問邊上的紀小師傅:“紀南,你就教他這個呀?”
“對……二殿下說按照紀家軍的訓練方法,所以第一步學扎馬步。”紀南答。
“噗……”蔻蔻忍俊不禁,“你知道麼?上京城裡如今都在說:二皇子殿下文采斐然,上京第一;紀小將軍軍功卓越,少年英雄。有這兩人一文一武、聯手教授,必定是點石成金的。這兩日,朝中的王公大臣們都在絞盡腦汁,爭著搶著想把自己的兒子們也送來這裡,沾一沾六皇子殿下天大的面子,隨你和二殿下學習呢!”
她說話靈動有趣,紀南也禁不住笑起來,“我是沒有關係的,軍中訓練那麼多人都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