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射
第十七節
聽到來電鈴聲響起,由裡奈急忙掏出手機。但來電顯示錶明是學校的一個同學打來的,她只得接起電話,回答了對方關於某件小事的問詢,順便閒聊了幾句。為了不讓對方感覺到自己的不耐煩,她儘量控制自己的語氣,用輕快的音調說了聲“明天見”,結束了通話。
吐出一口氣,由裡奈看了看手機。
明明說好會再聯絡的——
最後一次和古芝伸吾聯絡是在他失蹤之後不久。電話是從公用電話打來的,詢問由裡奈有沒有發生甚麼不尋常的事情。
“警察先生到公司來了,我也被帶到了家庭餐廳,詢問了有關伸吾君的情況。”
“那你是怎麼說的?”
“我說甚麼都不知道,僅此而已。”
“是嗎,謝謝。”
感到電話似乎會被馬上結束通話,由裡奈連忙問:“你……還要再幹嗎?”
伸吾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就是為了這個,我才活到今天。”
這句話讓由裡奈猛地一怔。
“活到今天……那你打算結束之後就去死嗎?”
“……我不知道。”
“不行!求你別那樣說!”
“我會再聯絡你的。”伸吾說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每當想到那次對話,由裡奈就感到胸口一陣劇痛——他究竟會怎樣?
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倉坂工機門前時,由裡奈的注意力被前方的兩個人影所吸引。兩人都是男性,其中一個似曾相識,是那個曾把自己帶進家庭餐廳的、名叫草薙的刑警。
她停下腳步,因為過於緊張而全身緊繃。
草薙抽完手中的煙,掐滅了火,把菸頭放入行動式菸灰缸中,與另一名男子一起朝由裡奈走來。
“你回來啦。”草薙笑著招呼道,“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要問問你——辛苦了一天還來打擾,不好意思,耽誤你一會兒行嗎?”
“我甚麼都不知道。”
“真是這樣嗎?可我覺得並非如此。”草薙說,“有些事應該只有你知道。如果你不希望他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就請你把知道的情況告訴我們。能夠救他的人只有你了,難道不是這樣嗎?”
由裡奈倒抽一口涼氣,這個刑警把一切都看穿了嗎?
“你認識長岡修先生吧?”草薙問,“把錄音資料交給他的人是你吧?”
果然如此,所有的一切都敗露了,那就沒有必要再隱瞞了。草薙說的沒錯,能夠救他的也許只有自己了。
眼底有一股熱潮湧起,由裡奈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淚水。
“我……想要阻止他,所以……”她的聲音哽在喉中。
“太好了。”草薙點點頭,“你慢慢說,我們去一個暖和點的地方吧。”
他請由裡奈坐進停在一邊的車內。一坐在車後座上,由裡奈就掏出一塊手帕。
“他只有進監獄這一條路了嗎?”
“正因為我們不想讓這種情況發生,所以才來找你問話的。”草薙回答。
汽車駛達的目的地是向島警察署。由裡奈被帶進一間放置著圓桌與沙發的房間,房間裡除了草薙還有一位名叫間宮的、上了年紀的男性。
“關於古芝伸吾,我希望你能把知道的情況毫無保留地全都講出來。”
“可是,我該從何說起呢……”
“從最初開始,從開頭起,全部說出來就行了。”
“從最初開始……”
“沒錯,從最初到最後。”
最初——那次邂逅……
暑假裡的一天,由裡奈正待在家中。父親達夫打來電話,說是辦事員有事請假,讓她去公司接接電話。被大夥兒暱稱為小友的辦事員是位好脾氣的阿姨,不過她偶爾會以孩子生病等理由臨時請假,每當這種時候,被拉來頂班的總是由裡奈。她也知道達夫為甚麼不拜託母親,因為無論幹甚麼事都不得要領的媽媽,連線個電話都接不順溜,有時甚至沒有確認對方的姓名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雖然覺得很麻煩,但由裡奈還是稍作準備後去了辦公室。她決定一邊應對偶爾打入的電話,一邊借用小友的辦公桌做暑期作業。聽說到了三年級就沒有作業了,可由裡奈他們這些二年級學生還是不得不老老實實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業。
辦公室中有各色人等出出入入,卻沒有人向她搭話,因為大家都知道她只不過是被臨時叫來幫忙接電話的。
那個年輕的員工,一開始也是如此。走進辦公室後,像是來找誰似的,環顧室內,之後就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從由裡奈的頭頂上方傳來輕輕的說話聲,“cos2x=2cos2x-1,”她仰起臉,那個年輕的員工羞澀地摸摸頭,指了指辦公桌上,“那是加法定理。”
由裡奈吃了一驚,辦公桌上攤放的是一份數學講義,她正在為不知道如何解答而頭痛。
“你能解開嗎?”她問。
“可以吧。”他答。
從由裡奈手中接過活動鉛筆,他站在那裡開始刷刷地寫起數學公式。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假思索,好像只是在簡單地抄寫著甚麼。
“這樣就可以了。”寫完後,他說。
“太厲害了!”由裡奈不由得鼓起掌來,“你的數學很棒吧?”
“還行吧。”他不好意思地微笑起來。
“我還有幾道題不明白,你能教我嗎?”
“當然可以。”他輕輕點頭。
那之後,由裡奈總會在午休時間去工場找他教自己數學。他——古芝伸吾優秀得超乎由裡奈的想象,那些由裡奈提出的、自己連意思都不明白的問題,古芝只需稍稍瞄上一眼,便能輕鬆解答。
“那傢伙實在是太厲害了。我覺得他應該去讀大學,不過他本人卻說想工作,這就沒辦法了。”達夫也對伸吾讚不絕口,而且還誇他非常勤奮。據達夫說,伸吾為了儘早熟悉工作,下班後一個人留在工場裡,練習機械的操作以及金屬的加工。這麼一說,由裡奈想起來的確有個年輕人經常會在夜間來家裡還鑰匙。
去年秋天,由裡奈萌生了想要去看看伸吾的念頭。那一陣子他來還鑰匙的時間比之前更晚,有時甚至超過了晚上十點,達夫也勸他不要勉強。
並不是對他在幹甚麼有興趣,而是希望能和他單獨相處。某夜,由裡奈悄悄溜出家門,朝工場走去。途中順路進了一家便利店,買了熱茶和手卷壽司,打算給伸吾當宵夜。
在兩人一教一學的過程中,由裡奈漸漸地被古芝伸吾所吸引。無論多麼難懂的內容,伸吾總是細緻地選擇措辭,儘量說明得簡單易懂,不厭其煩地講解,直到她理解為止。弄不明白,還是算了吧——每當她喪失信心的時候,伸吾總會輕聲責備,讓她不要放棄,之後又從頭開始再為她講解說明。由裡奈發現這些行為都源於伸吾的善良,她覺得除了父母之外,沒有人能像伸吾那樣如此珍惜、重視自己。
到了公司,由裡奈看到一個平時不太使用的車間漏出燈光。她透過門縫往裡瞧,看見身穿工作服的伸吾正在裡面。不過,他既沒有操作機械,也沒有加工金屬,他的面前放著一些由裡奈之前從未見過的東西。
長長的金屬板、粗電纜、看起來是極其複雜的電子機器,這些東西雜亂無章地堆放在一起——不,應該是有序的吧,只不過由裡奈看不出其中的門道。
過了一會兒,伸吾從那個不可思議的物體旁走開,戴上安全眼鏡。由裡奈感覺到他是要開始做一件危險的事情了。
下一個瞬間——伴隨著一聲爆破音,從那個物體裡冒出一蓬火花。那聲巨響讓由裡奈的身體一僵,而閃光則讓她一陣目眩,她手中的便利店購物袋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聽到聲音的伸吾回頭張望。由裡奈拔腿想跑,但兩腿發軟,無法動彈。好不容易撿起購物袋時,車間的大門開啟了。
看到由裡奈站在門口,伸吾也大吃一驚。有那麼幾秒鐘,兩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
“那個……那個……我……”由裡奈把手中的便利店購物袋遞給伸吾,“這個,給你……”
伸出的手被伸吾握住了,他把由裡奈拉進車間裡,環顧四周後,關上大門。之後,他便一動不動,視線牢牢地盯在雙足上。
“伸吾……君……”由裡奈叫了一聲。最近,她開始用名字稱呼對方了。
“有件事要拜託你。”伸吾把目光投向她,“剛才你看到的情景我希望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對社長、員工、家人、朋友都不要說。”
由裡奈拼命調整呼吸,“你在這裡幹甚麼?”
“那個……我不能說。”他移開目光。
“為甚麼?”
“你沒有必要知道。”
“讓我知道可以嗎……請告訴我。”由裡奈站在伸吾面前,“這臺機器是甚麼?你為甚麼要製造它?”
“……是實驗。”
“實驗?甚麼實驗?為甚麼不能告訴別人?”
面對由裡奈的質問,伸吾露出痛苦的神情,那個瞬間,由裡奈確信伸吾心中埋藏著一個驚天大秘密。像他這樣優秀的人之所以會來這樣一家不起眼的街道工場,都是因為那個秘密的緣故。
“請你告訴我吧——”她懇求道,“只告訴我一個人!”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為甚麼?”
“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別人知道。如果你對別人說了,我就只有離開這裡了。”
由裡奈陷入一片混亂,她不希望伸吾離開。
“知道了。”她回答,“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不過,你以後一定要告訴我。”
伸吾皺起眉頭,沉思片刻後,輕輕地點了點頭,應了聲,“嗯。”
“我可以經常來看你嗎?”
“被你家人發現就糟糕了。”
“沒關係,我會從窗戶溜出來,他們不會發現的,今天我也是這樣做的。”說著,由裡奈再次把便利店購物袋遞給伸吾。伸吾淺淺一笑,接過袋子。
之後,由裡奈曾數次觀摩伸吾的“實驗”。她只搞明白了一點,那就是伸吾為這個實驗付出了驚人的時間與精力。他把那臺複雜的裝置拆分後,一一藏進自己的麵包車,即便僅僅是把它組裝起來也需要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而且有若干零件需要精密的修正,金屬部分的研磨甚至耗費數個小時。另外,“實驗”一晚只能進行一次,如果失敗了,那麼那一天所花費的所有功夫就都泡湯了。
到了十二月份,伸吾告訴了由裡奈那臺裝置的名稱——軌道炮,由裡奈覺得它從長長的金屬軌道發射出子彈般物體的場景與這個名字倒是非常相符的。
當時,由裡奈忍不住問出了那個一直困擾著她的問題——你要用這個對付誰?
伸吾沒有作聲,不過,沉默也等同於回答。
“真是那樣嗎?”她再一次問道。
她感到伸吾體內的力氣呼的一下全從腳底溜走了,她確信伸吾將會向她坦白一切。
“沒錯。”他回答,“我要報仇。”
“報仇?”
“為姐姐報仇。”
“姐姐?不是生病去世了嗎?”
伸吾搖頭,“她是被殺死的,和被謀殺一樣。”
他詳細地敘述了姐姐古芝秋穗死時的狀況,斷定姐姐是被某個男人坐視不救而害死的。他還讓由裡奈看了儲存在膝上型電腦中的好幾項證據,有錄音、古芝秋穗手機中的簡訊,等等。錄音是一段伸吾與某個男性的對話,伸吾謊稱自己是名警察。
“那個男人的聲音你是不是覺得在甚麼地方聽到過?”古芝問。
由裡奈聽不出來。於是,他直接告訴了她,那是眾議院的議員大賀仁策。那是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因此由裡奈非常吃驚,覺得難以置信。
“其實我也不想這麼費勁。如果是個輕而易舉就能接近的人,我只要拿一把刀就能捅死他。可眼下我做不到,所以只有使用那臺裝置。”說著,他看向那臺軌道炮,接著轉過頭來,“你會去報警嗎?”
由裡奈搖頭,“我不會那麼做的。”
“為甚麼?”
“為甚麼……因為我不希望伸吾你被抓。”
伸吾的臉上浮起一抹落寞的笑容,“如果實現了我的目的,我會去自首的。”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通知警察的,我覺得那樣比較好……”
伸吾垂下眼簾,輕輕說了句,“對不起。”
由裡奈情不自禁地抱緊他,“為甚麼要道歉?用不著道歉。”
伸吾的手臂環住了由裡奈的身體。
過了年,伸吾開始進行正式的發射實驗。在戶外試射,確認軌道炮的威力以及瞄準效能。當然,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須在不被別人看到的時間段,也就是在深夜進行。
父母家人熟睡之後,由裡奈拿上工場的鑰匙,悄悄溜出家門。伸吾在麵包車內等她。拿到鑰匙後,他就在工場裡把軌道炮組裝起來,然後用叉車裝載到麵包車的車廂內,接著兩人便開始了深夜的冒險之旅。實驗場所是白天伸吾選定的地點,必須要符合幾個條件——與目標之間有足夠遠的距離、不能被別人看到,等等。
第一個晚上,他們去了茨城。在四周被田地包圍的一塊空地上,頭頂是美麗的星空。
伸吾獨自一人做好了所有的實驗準備。他對由裡奈說,因為太危險了,讓她絕對不要插手。大部分的除錯工作都已經在工場中完成了,在現場主要是使用發電機為蓄電器充電。由於使用的是小型發電機,所以不得不等上幾十分鐘,但對於由裡奈而言,那卻是一段快樂時光,因為可以和伸吾悠閒地聊天。他並不是那種能言善辯的人,卻知識淵博,由裡奈從他那兒學到了不少東西。特別是談起有關科學方面的話題,伸吾的語氣總會不由自主地變得熱切起來。似乎只有那一刻,他才會忘記復仇。
充電一結束,嚴峻的表情再次回到他的臉上。
那次的靶子是數百米開外的一塊廣告牌,上面用片假名寫著一種藥品的名稱,伸吾說要射擊其中的一個文字。
確認了周圍沒有人跡之後,他輕鬆地按下開關。軌道炮和在工場內進行實驗時一樣,發出耀眼的火花和轟鳴聲。一道細細的光柱以視線難以追趕的速度激射而出,根本無法得知到底命中了哪裡。
伸吾處理完善後工作,發動了車輛。由裡奈問他是否不用確認射中了哪裡,“明天白天我會來看的。”他回答。翌日,工場休息。
下週兩人一見面,伸吾就苦笑著告訴她:“失敗了,往左偏了五米。”
“威力如何?”
“完美。”他豎起大拇指。
那次之後,還進行過好幾次試射實驗。每次經過伸吾的修正,軌道炮的命中精度就上升一些。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實驗比較危險,所以他們總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正式使用時,也要從這麼遠的地方射擊嗎?”
“是的,因為不管怎麼說對方都不是一個能夠輕易接近的人。”
“可是如果他在大樓裡面那不就沒法瞄準了嗎?”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要找準時機,在他身處室外時下手。”
“有那種時機嗎?”
“有——那傢伙會一個人站在一片空曠的場地上,我查詢了他個人主頁上的資訊。”
“主頁?”
“嗯,”伸吾點點頭,笑著說道,“由裡奈,你用不著想這些。”
有時也會發生突發狀況。原本打算射擊河對岸的堤壩,但遙控開關卻運作不佳,軌道炮猛然發射,令他們二人猝不及防。不湊巧的是,靶子前方正有一艘觀光船駛過,從軌道炮的效能來考慮,發出的射彈無疑會射中船隻。
此時,就連一向鎮定的伸吾也著急起來。兩人從現場駕車逃走,在車內他還在頻頻擔心是否有人受傷。
由裡奈也同樣憂心忡忡。不過,她並不是擔心有人會受傷,而是再次切身體會到軌道炮是一件殺人工具,而使用軌道炮的伸吾將會成為殺人犯。
她第一次希望伸吾能夠罷手,希望這件事情可以就此結束,希望他能夠忘記復仇,如常人般生活。
然而,這些話由裡奈說不出口,因為她覺得自己一旦啟齒,就無法和伸吾在一起了,雖然不希望他成為殺人犯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某日,正當她為此事煩惱不已的時候,長岡修在路邊叫住了她。由裡奈見對方是個陌生人,一開始並不想搭理他,可對方的下一句話卻讓她停下了腳步。
“深更半夜的,你和古芝君兩個在幹甚麼?”
面對張口結舌的她,長岡笑著遞上名片,“對不起,”他道歉道,“出於某個原因,我一直在監視古芝君。他一下班就離開工場,吃完飯後,過了一會兒又會再回來。接著你就出現了,兩人再結伴外出。別人覺得奇怪也是很正常的吧?”
由裡奈抬眼看向他,“你說的某個原因指的是甚麼?”
長岡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是關於他姐姐的事情,你應該也聽說了吧?他姐姐的死因。”
由裡奈默然不語,“我們去一個能慢慢聊的地方吧。”長岡邀請道。
於是兩人進了一家咖啡店,面對面坐下後,長岡開始講述自己的情況。對某項公共事業產生了疑問,想要揭發各種不正當的內幕,作為第一步,他打算公開某位議員的桃色醜聞。
“那位議員是誰?桃色醜聞中的女主角又是誰?這些你都知道了吧。”
面對長岡的詢問,由裡奈點了點頭。
“是從他那兒聽說的?”
“沒錯。”
“他確信自己姐姐的死是由那個人造成的嗎?”
“是的,因為他掌握了證據。”
“證據?真的嗎?”長岡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是真的,他給我看過。而且,如果不確信的話……”說到這兒,由裡奈閉起了嘴巴,猶豫著是不是還要說下去。
“甚麼?如果不確信的話又怎麼樣?他打算幹些甚麼嗎?”
面對對方的追問,由裡奈暗自後悔,自己不要那麼多嘴就好了。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也許可以藉此打消伸吾的念頭。
“那篇報道會立刻刊登出來嗎?”她問。
“報道?”
“就是那篇桃色醜聞的報道啊,會立刻發表嗎?”
長岡緩緩搖頭,“現在還不行,因為我手裡沒有證據。不過,如果我能弄到你看到過的那些證據的話,又另當別論了,可以立馬就發表。”
由裡奈的頭腦中各種思緒糾結成一團。如果將大賀仁策的醜事公佈於眾,或許能夠平息幾分伸吾的怒氣。而且,要是大賀被逮捕的話,就沒有殺他的機會了。
“如果你能和我約定立刻就寫成報道發表的話,我可以給你看證據。”
“真的嗎?”
“請你儘快寫好報道,因為沒有時間了。”
長岡一臉懷疑的表情,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由裡奈深呼吸了一下,暗自下了決心,只能相信這個名叫長岡的人了,她把伸吾的復仇計劃向他和盤托出。
三天後,在同一家咖啡店,兩人再次見面。由裡奈拿出一個USB放在桌上,USB裡存有從伸吾的電腦中偷偷複製出來的錄音以及其他證據。
“我會好好保管的。”說著,長岡修收起那個USB,“昨晚的實驗我看到了。”
“你覺得怎麼樣?”
“這個嘛……太厲害了!”長岡的感想極其簡短,聽起來讓人感到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他詞彙了。
前一天晚上,伸吾進行了軌道炮的試射實驗。靶子是位於東京灣填海區的一個倉庫的牆壁,是從對岸的堤壩上發射的,由裡奈事先把這一計劃告訴了長岡。據長岡說,他站在倉庫旁拍攝下了牆壁被射穿的場面。
“被那東西射中的話,恐怕毫無抵擋之力吧。”
“我希望能阻止他,無論用甚麼辦法。”
聽了這句話,長岡用真摯的目光看著由裡奈,“明白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
“拜託了。”由裡奈低頭道謝,現在她能夠倚仗的人只有長岡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長岡被殺了。由裡奈驚恐萬分,她下意識地覺得長岡的死與自己交給他的那些證據有關。
能夠商量的人只有一個。她明知會被責怪,還是向伸吾說出了實情,也順帶說出了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我不想讓伸吾君成為殺人犯。
伸吾並沒有生氣,反而向她道歉:“讓你為難,真是對不起……我沒有發現你竟然如此苦惱。最初,長岡先生是想從我這裡打聽關於姐姐的情況,但我甚麼都沒有告訴他,所以他才找上了由裡奈你吧。我不知道他會跟蹤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照這樣下去的話,警察很快就會盯上我的。一旦他們開始監視我的行動,那我的計劃就泡湯了——我必須想出對策。”
“你打算怎麼辦?”
伸吾稍一思索,“只有銷聲匿跡。”他回答,“今晚進行最後一次試射實驗。在天亮之前我要重新除錯軌道炮,然後必須找個地方藏身。總之,公司那裡我決定先請一段時間的病假。”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嗎?”
“總會有辦法的。我手邊還有不少錢。姐姐買了生命保險,我獲得了一筆賠償金。”
由裡奈問了一個自己最關心的問題,“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這個……”伸吾想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進行的最後一次試射實驗以失敗告終——不!從確認效能這個意義上來說是成功的,卻沒有守住不能讓別人看到這一大前提。原本打算射擊隔著河放置在對岸堤壩上的一隻紙箱,可週邊的燈光太暗,實際進行試射時幾乎甚麼也看不見。即便如此,伸吾認為那裡是禁止入內的區域,應該不會有人,還是試著發射了軌道炮,結果卻突然騰起一簇火焰。由於距離太遠,他們兩人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直到翌日看了晚報,才瞭解到其實那裡停放了一輛摩托車,而且被射中了。好像沒有人因此而受傷,由裡奈這才放下心來。但是這種心情卻再也無法與伸吾分享了,因為從那天早晨起,他就沒有再來公司上班。
結束了最後的試射實驗,回到工場時,伸吾第一次吻了她。
“謝謝你幫了我那麼多。”凝視著由裡奈的眼睛,他說。
“一定要再見面!”
“嗯,能再見到你該有多好……”
“請你和我約定,一定要再見面!”
伸吾卻沒有做出任何承諾,他只是落寞地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