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
第八節
草薙駕駛著Sky Line向帝都大學一路飛奔,湯川正在那兒等著向他展示一個實驗。副駕駛座上坐著相本惠裡子,因為湯川希望她無論如何都要到場。至於原因,他並沒有告訴草薙。
惠裡子明顯很緊張,草薙給出的理由是“關於美香小姐,有些事情希望您能知道”,所以她才趕赴東京,但她一定覺得很奇怪,為甚麼不叫親生父親,而叫自己前往呢?
不一會兒,帝都大學已然在望。把車停進停車場後,草薙帶著惠裡子走向物理學科第十三研究室。
“我還是第一次走進一所這麼大的大學呢。”惠裡子饒有興致地東張西望,“好漂亮的大學啊,大學祭甚麼的也很熱鬧吧。”
“是挺盛大的。”
惠裡子停下腳步,嘆了一口氣,悽寂的目光落在遠處,“其實美香應該也很想進大學吧。不過,要升學的話,就不得不依賴父母吧?我想她是不願意這樣做,才沒說出來。”
“你們就不能和她談談嗎?”
“我想在當時是不太可能的。不過,我應該想方設法和她談談,可我害怕會發生正面衝突,我的害怕把一切都弄糟了……”惠裡子垂下眼睛,搖了搖頭,“現在才說這些已經於事無補了……”
“聽說您把她去世的母親為她編織的手套給扔了。”
惠裡子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了,“這真是一個無可挽回的失敗……雖然我也道歉了,她卻不肯原諒我……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心痛。”
“美香小姐好像認為您是故意的。”
“是吧。不過也難怪她會這麼想,是我不好。在她原諒我之前,我也只能一直等待……”
她的話讓草薙胸口發熱,聽起來並不像是隨口說出的謊言。
湯川身穿白大褂,在研究室中等候。並非多心,草薙覺得室內似乎比往常整齊。因為有女客蒞臨,所以照湯川的性格,應該是著意收拾了一番吧。
此時,麗香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太厲害了,研究室原來是這樣的啊。”她走近擺放著看起來複雜精密的計測儀器的架子前,歡天喜地地說道。今天,她一身襯衫加牛仔褲的裝扮,化妝也很淡,看著像個學生。
“你怎麼在這兒?”草薙問。
“是我叫她來的。她曾經好多次目睹過愛子的透視,作為證人最合適了。”
對於湯川的解釋,草薙覺得挺有道理的。
“草薙先生,最近讓我吃驚的事情可真是一大堆呢。先是愛子被謀殺了,再接著兇手竟然是那個人。我們的店可怎麼辦呀?一定會被甚麼週刊雜誌曝光的啦,真叫人頭疼呀!”麗香一臉愁苦的表情。
“不如跳槽去別的店?”
“我才不會這麼輕易地拍屁股走人呢。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講義氣的人。為了恢復俱樂部的名聲,我可要好好地努力。草薙先生,有空的時候請一定來光顧哦!”
“好啊,等我有閒錢的時候一定會來的。”
草薙把惠裡子介紹給湯川。聽說是相本美香的母親,麗香有一些吃驚,因為對方看起來很年輕。可能覺察到了這一點,惠裡子自己補充了一句,“我是她繼母。”
“歡迎來到第十三研究室。喝杯咖啡吧?”湯川詢問女士們。
“不用了,我不喝。”惠裡子推辭道。
“我也不喝。”麗香也拒絕了,“比起喝咖啡,我更想早點知道透視的玄機。”
“我也同意,咖啡可以之後再喝嘛。”草薙也表示贊成。
“明白了。那麼,這就開始吧。首先,請你們坐在那邊的椅子上。”
聽了湯川的指示,草薙和麗香在操作檯前的兩張椅子上並排坐下。
“至於您,請站在他倆身後觀看。”湯川對惠裡子說。
在確認惠裡子站到了兩人身後之後,湯川問草薙:“那個東西你拿來了嗎?”
“是名片吧,準備好了。”
“非常好。那麼,在我轉身之後,請把它放進這裡面。”湯川說著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一隻有光澤的黑色信封——草薙記得自己曾經見過這個東西。
“這隻信封,很像愛子用過的那隻。”
然而,湯川只是微微一笑,並不作答,轉身背朝大家。
草薙從內袋中掏出一張名片,裝進黑色的信封內,說了聲:“裝好了。”
湯川轉回身,面對草薙,伸出手去。草薙把黑色的信封遞給了他。
“那天晚上,愛子把這個塞進了你的胸口吧?”湯川手拿信封,對麗香說道,“但是這個我可做不到,不好意思,麻煩你自己放進去吧。”
“我倒是無所謂。不過,老師您要是介意的話,那就沒辦法了。”麗香笑嘻嘻地接過信封,塞進襯衫的前胸。
“那晚,愛子接下來又幹了甚麼呢?”湯川問草薙他們。
略一思索之後,草薙答道:“她拿出了念珠。”
“沒錯,她總是使用念珠來進行透視的儀式。”麗香也附和道。
“嗯,的確如此。”湯川取過放在旁邊的一個塑膠袋,坐在了操作檯的另一側,“那麼,我就用這個來代替念珠吧。”說著,他從塑膠袋中拿出一條金屬鎖鏈。
“那是甚麼?”
“向學生借的,是用來防止腳踏車失竊的鏈條鎖,附近找不到念珠這東西——好吧,那我就像那晚一樣開始表演了。”湯川將鏈條鎖纏在手上,兩掌相合,“草薙,請注意麗香小姐的胸前。”
“當真嗎?請恕我放肆了。”
湯川忽地綻開雙唇,放下了鏈條鎖,一動不動地盯著草薙,“是貴署的間宮股長,名字是慎太郎吧?”
草薙頓時瞠目結舌,情不自禁地凝視麗香的胸口。
她取出黑色的信封,抽出裡面的名片。仔細打量一番後,將它放在了操作檯上。名片正中赫然印著“間宮慎太郎”五個字。
“你是怎麼做到的?”草薙問。
湯川緩緩伸出右手,手背向上,胳膊伸直後,翻轉過來。在他的手掌中有一個一次性打火機大小的黑盒子,好像是某種裝置。
“這是一種由超小型紅外線相機與紅外線燈組合而成的裝置。開啟開關,從燈裡就會照射出紅外線,並開始攝影,和夜間的監控探頭一樣。”
“紅外線……”
“啊,那個,我聽說過。”麗香說,“使用紅外線相機拍攝的話,泳衣甚麼的就會被透視——不是接連發現過在海水浴場等場所進行偷拍的人嗎?”
“你知道得很詳細啊,的確如此。因為太陽光中含有紅外線,所以在一定的條件下,會發生透視現象。因此,最近的泳衣開始採用紅外線無法穿透的材質了。”
“這樣我就放心了……咦?不過……”麗香將手放在胸前,“難道這件衣服也被透視了嗎?”
湯川苦笑著搖搖頭,“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嘛,要在一定的條件下。之所以泳衣有時會被透視,是因為有太陽光這個強烈的光源存在。在室內,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發生透視現象的。即便是在室外,只要不穿著像泳衣這樣緊貼肌膚的服裝,就完全不用擔心會被透視。”
“是嗎?太好了!”
“那麼,這個玩意兒是怎麼用的?”草薙指著照相機問道。
湯川的臉上浮現起意味深長的笑容,拿過那隻黑色的信封,“秘密就在這隻信封上。這個看起來是用玻璃紙或者塑膠製作的,但實際上採用的是紅外線濾紙。能夠透過紅外線,但可視光線卻無法透過,所以……”湯川將名片塞進信封,“像這樣把名片放進去的話,是完全看不見的,因為我們的眼睛只能對可視光線做出反應。不過,試著像這樣投射上紅外線的話……”他把剛才那個小小的裝置貼近信封,開啟開關。
“還是甚麼都看不見啊。”草薙說。
“不要再讓我重複了,我不是說過人類的眼睛只對可視光線產生反應嗎?可是照相機的感測器不一樣,特別是紅外線相機。”湯川放下裝置,拿起剛才那個塑膠袋,從裡面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液晶屏,放在草薙面前。
“哇!”麗香發出一聲驚歎,反而是草薙卻一聲不吭。
液晶畫面上清清楚楚地顯示出間宮的名片,雖然有些暗,但名片上印刷的文字卻清晰可讀。
“那隻相機拍攝到的影象就是這個嗎?”草薙問。
“沒錯。這臺相機除了能夠投射紅外線進行拍攝之外,還具備將影象資料透過無線方式傳送出去的功能。我想愛子可能是從客人那兒接過黑色信封交給麗香小姐的時候,使用藏在手掌中的相機進行了拍攝吧。”
“不過,她是甚麼時候檢視的顯示屏呢?我覺得她沒有那個時間啊。”
“所以,才需要念珠啊——你們可以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況。她從放在膝上的小手袋中拿出念珠,我想那個小手袋裡可能放著顯示屏吧。她裝出要拿念珠的樣子,其實是在確認顯示屏上的影象。”
草薙悶哼一聲,看著身邊的麗香,“這麼一說,倒還真是如此。”
“可能吧。”她點點頭,“那個魔術我看過好多遍,她總是在膝上放著小手袋啦小包包甚麼的,然後從裡面拿出念珠。”
呼——草薙吐出一口氣,“終於能結案了。不過,這種機器是從哪裡弄到的呢?”
“這並不是甚麼特別的東西,可以透過郵購買到,自己再稍稍加工一下就行了。具體的改裝方法可以在網上查到。”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但是,還是被你看穿了。”
“是你的話啟發了我。你不是說愛子高中時代是生物社的,還很熱心地進行了飛鼠的生態調查嗎?我一下子有了靈感。飛鼠有夜行性,如果想要觀察它的生態活動,就必須依靠紅外線相機——我想愛子應該是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熟練地掌握了這種技術吧。”
“原來如此。那麼,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她把西畑包裡的物品都說對了,這背後又有甚麼玄機呢?那可是一隻普通的包啊,是不可能被透視的呀?”
“你說的沒錯。不過,根本就沒有透視的必要,重要的是確認包裡的內容。”
“怎麼確認?西畑不是說愛子根本沒有機會看到包裡的東西嗎?”
湯川靠在椅子上,抱著胳膊,“他們兩個人是在看電影,對吧?期間,包是放在哪裡的?”
“電影院裡是漆黑一片的……”剛吐出最後一個字,草薙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亮光,“對了,因為是紅外線相機……”
“你好像終於發現了。只要在看電影的時候,把包偷偷地開啟,用相機拍下里面的物品就行了。只需要一邊保持面朝大螢幕的姿勢,一邊把拿著相機的手探入包裡就可以了,並不是太困難。等離開電影院之後,再慢慢地確認顯示屏。”
“原來竅門就在這裡啊。”
“據說她曾經邀請過很多客人去看電影,是吧?”湯川問麗香。
“是的,她說甚麼電影都行。”
“想必她想創作出一個全新的魔術吧,因為那個名片的魔術只能在第一次來的客人面前表演。”
麗香的臉上蒙上一層陰雲,“那孩子對工作太熱心了……她一直很介意衝著她來店裡的客人不多。”
這份工作還真是不好乾呢,草薙再次在心中感慨。
“等一下——如果那樣的話,愛子的確能看到包裡的信封,但連信封裡的東西也能……”
“恐怕是看不到的吧。”湯川用冷靜的口吻說道。
“但她卻對西畑說信封帶有危險的香氣,要是被別人發現的話就糟糕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湯川豎起食指,“這就是所謂的冷讀術。”
“冷……原來是在這裡用到的呀。”
“她其實並不知道信封裡裝著甚麼,但是看到對方反應過度,所以就意識到那一定是對對方有著特殊意義的信件或者是其他甚麼東西,因此就反覆使用模稜兩可的、根據聽者的心理活動怎麼解釋都行的問題,以此來推測信封內的物品——可以說她是想將學到的冷讀術的技術靈活運用於現實生活中。”
“結果,西畑就認為她真的看到了信封裡的東西。”
湯川露出欽佩的神色,點了點頭,“在某種意義,可以說她做得過於成功了。”
草薙輕輕地搖了搖頭,“甚麼意思?你是說她畫蛇添足了吧?”
“愛子就是這麼個女孩子。”麗香說,“服務精神旺盛,喜歡開玩笑。她總說想要讓客人更愉快,想要知道怎麼樣才能讓自己更加討人喜歡,想要知道客人的心裡到底在想甚麼……”說著說著,似乎有一種情緒湧上了心頭,她從包裡拿出手帕,按在眼角上。
湯川的目光投向草薙他們身後,“她之所以會努力地幹著陪酒小姐的工作,我想是因為您的影響吧。”
惠裡子輕輕地倒抽一口氣,“您的話是甚麼意思?”
“那應該是對父親的一種嘲諷吧?”草薙問。
“不對。”湯川凝視著惠裡子,“聽說在她去東京的前一天,你們兩個把寫著各自真心話的紙張放進了黑色的袋子裡,然後投入火堆燒掉了吧。”
惠裡子眨了眨眼,問道:“您是怎麼知道的?”
“是藤澤先生告訴我的。”草薙回答,“藤澤智久先生。”
“啊。”惠裡子瞭然地點點頭,“正如他所說的,是有那麼一回事。”
“當時您在紙上寫的話……”湯川說,“是‘我會永遠等下去’,是嗎?”
惠裡子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雙手掩住嘴巴,“您怎麼會……”
“是那樣的嗎?”草薙問道。
她點了兩下頭,似乎已經說不出話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湯川?”
湯川咧了咧嘴,“和名片的把戲一樣,當時燒掉的那隻黑色的袋子其實也是用紅外線濾紙做的。把它放進火堆裡會發生甚麼呢?因為火焰也能發出紅外線,所以如果用相機拍攝下來的話,應該能夠拍到裡面的文字。即便是普通的相機,也可以進行某種程度的紅外線拍攝。在黑袋子燃燒期間,她應該是使用手機上的相機進行了拍攝吧?”他詢問惠裡子。
“沒錯……也許吧,當時我只顧盯著火堆看了。”
湯川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草薙面前,“這張照片想必就是當時拍攝的照片的影印件。光這樣看,的確很難看清楚,如果是液晶畫面的話,應該可以看清這些文字。”這正是之前那張有著謎樣文字的照片,“我試著用電腦解析對比度,來解讀其他文字,結果發現那些字是‘我會永遠等下去’——美香小姐當然也讀出來了。”
“她也讀出了這句話……”草薙吃了一驚,“是嗎?是這樣嗎?”
“我想說甚麼,你好像已經知道了吧。”
草薙深深地點了點頭,重新轉向惠裡子,“我認為在來東京之前,美香小姐想要了解一下您的真實心意,因此她安排了這麼一個局。雖然她覺得您肯定會寫下一些對她的怨言。因此,當她看見您寫下的文字時,應該非常吃驚。雖然自己做出了那麼過分的事情,但那個人卻一點都不怨恨自己。同時,她也一定感到非常羞愧,自己竟然是這麼一個心胸狹窄的人。聽藤澤說,美香小姐說過如果是現在這種情形,自己根本沒法回家,也根本不想回家。藤澤先生認為美香是想和父母訣別,我本來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我們都錯了。她之所以不回老家,並不是因為不想和父母見面,而是覺得自己沒臉見您。她下決心要磨鍊自己,直到自己能夠堂堂正正地面對您,這張照片就是證據——您寫的這句話,對她來說就是珍寶。就像湯川所說的,她之所以要當陪酒小姐,是因為想要以您的生活方式為榜樣。”
惠裡子顫抖的雙手伸向那張照片。
“當時我寫下的文字,美香看見了……”
“是的,她看清了您的所思所想。”
惠裡子注視著照片,另一隻手掩著嘴,“如果這樣的話……要是我能早一點和她談談就好了。”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湯川站起身來說:“喝杯熱咖啡吧。”
惠裡子的背微微地顫抖著,掩住雙唇的指縫間傳出了輕輕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