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
第六節
案發後第十天的下午,西畑卓治被逮捕了。決定性的因素是在他們公司所有的業務用車的副駕駛座上發現了疑似屬於相本美香的髮夾以及頭髮,而且在停放該車的停車場的監控探頭錄下的畫面中出現了西畑的身影。當這兩項物證被放到他本人面前時,他爽快地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將他供述的內容簡化之後,如下所示。
大約自五年前起,西畑卓治便開始侵吞公司的公款。從不賭博、和奢侈生活絕緣的他以某事為契機,陷入商品期貨交易這個黑洞。
所謂的某事不是別的,而是他妻子的因病離世。原本就心臟衰弱的妻子,某日毫無預兆地突然倒地,並就此撒手人寰。
沒有孩子的西畑自此便開始了孤獨的生活。每每考慮到將來,心中便充滿不安。因為對自己的外貌沒有自信,所以也鼓不起勇氣再婚。
正在此時,他接到了一通電話。是期貨交易公司打來的。對方男子的語氣極其客氣,緊追不捨地懇請西畑與自己見個面,聽聽相關的介紹。
結果,下班之後西畑就去與那個男人見了面,正是這次會面成為了所有錯誤的起源。那個推銷員比西畑想的還要有韌勁,不肯輕易作罷,而且從那張嘴裡吐出來的話極具吸引力與說服力。聽著聽著,讓他不由自主地覺得:這樣也許真的可以大賺一筆,不妨就聽他的吧。
對方甚至還這樣說:“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西畑先生您現在是單身,過了五十歲,要再找新的物件就不是那麼容易了。不過,如果有錢的話就另當別論了。現在的女性都很理智,很多女人都認為比起年輕但卻囊中羞澀的男人,那些稍稍上了年紀卻多金的男人才是理想的物件。所以,西畑先生,您不妨抓住機會,挑戰一下!”
那天,西畑被這番說辭打動了,回答道:“請讓我再考慮一下。”之後便告辭了。但是,可以說他已經陷入了對方的圈套之中。在他第三次和那個推銷員見面的時候,終於將三百萬自有資金投入期貨交易。
不到半年,這筆本錢便化為烏有。那個推銷員慫恿他,要想撈回本金,必須再投入資金,於是西畑開始四處籌款。在開始做期貨交易之後的一年,他把手伸向了公司的公款。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家期貨公司打來電話,遊說他說如果要投資的話,將資金分散到多個公司,風險會比較小。面對這個貌似有理的解說,西畑又輕易地被引入甕中。可現實卻與他的願望背道而馳,損失猶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竟然高達數千萬日元。
想憑自己的能力來填這個窟窿,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他一面覺得自己的做法是不行的,一面別無選擇地不斷挪用公司的資金。所幸的是,負責財會工作的只有兩個人,另一個是他的部下。可以說,實質上是西畑獨自一人管理著公司印章的使用等財會業務。只要篡改一下銀行存款餘額證明以及結算檔案,就不會有人發現他的貪汙行徑。
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年,他所侵吞的公款金額達到了數億日元。不久之後,西畑已經麻木了。對於私吞公司資金一事,既沒有了猶豫,也不再抱有罪惡感。同時,連戒備心都……
某日清晨,比任何人都早上班的西畑“如往常一般”偽造了一張支票。保管印章的是他,僅需五分鐘,操作就完成了。他將支票放入信封,塞進自己的包裡。他絕對沒有想到會有人偷看他檔案包內的物品。作為公司中的一員,沒有一個職員發現財會工作中發生了非法行為。
抱著那隻檔案包,一到下午三點,他就辦了提前下班的手續,離開了公司。因為他和“HARP”的愛子在有樂町有約。西畑絲毫沒有攜帶偽造支票的緊張感,於他而言,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對於愛子,他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感情。不過,對“HARP”就另當別論了。
看到營業部等部門傳來的發票,他總是分外留意。銀座的俱樂部到底是怎樣一個地方?比如這家叫做“HARP”的店吧,如果去了會發生甚麼美妙的事情呢?應該不會一無所獲吧。否則,就不會收取如此高昂的費用了。
過去,對西畑而言,那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是一個絕對不會自掏腰包去的地方。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錢,要多少有多少——只需從公司的銀行戶頭中取出來就是了。
他很想滿足一下長久以來的好奇心,卻沒有邁出腳步的勇氣。然而,發生了一件事,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西畑常去看的牙醫是“HARP”的熟客,他是從治療過程中的閒聊裡偶然知道這一點的。當他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時,牙醫立刻爽快地說:“那您就去一次唄,就說是我介紹的。”
某夜,西畑懷揣著一大筆現金去了銀座。如果牙醫介紹的是另一家店的話,他恐怕會思前想後、裹足不前。但因為在報銷手續中經常看見“HARP”的大名,所以他才能這麼鼓足勇氣、勇往直前。
在“HARP”中,西畑受到了熱情的款待。從頭至尾,都開懷暢飲。和女孩子們的談話非常愉快,他感到自己的地位似乎陡然被拔高了好幾層。原來如此,怪不得要在這裡招待客戶,他想。
沒過多久,西畑就成了“HARP”的常客。就算回家,也沒人等著他。一想到將來以及自己的違法行為,情緒就分外低落,能夠將這些煩惱都拋諸腦後的唯有在“HARP”中度過的時光。
不過,他並沒有對特定的女孩抱有愛意。在他的理解中,這裡是個假想空間。他心裡明白,正因為這是個虛幻的世界,所以事實上一無所有的自己才能開開心心地坐在這裡。
至於和愛子相約看電影這件事,其實並沒有甚麼特別的理由。只不過想要嘗試不同的取樂方式。僅此而已。當然嘍,被一個年輕女孩邀約,感覺也不壞。
兩人走進電影院,並排坐下。正在為沒處放包犯愁呢,愛子說:“旁邊的位子空著,我替您放這兒吧。”他沒多想,把包遞給了愛子。
電影普普通通,西畑不明白為甚麼愛子想看這麼一部電影。
觀影期間,並沒發生甚麼特別的事情。當場內燈光亮起,西畑從愛子手裡接過包,站起身來。
兩人在一家日式料理店吃了飯,之後就回到了俱樂部。在入口處,他想把包寄存一下,卻被愛子制止了,請他稍等片刻再去存包。西畑雖然覺得奇怪,卻照愛子說的做了。
落座之後不久,愛子便開始表演起那個神奇的透視魔術。
以前,因為自己的名片被透視了,他曾經大吃一驚。不過,這次受到的衝擊卻大大超過了之前。愛子把他包裡的物品一一說了出來,甚至包括連西畑自己都不知道的、混放在包裡的快遞發票。
片刻之後,愛子說出了他心中最為恐懼的東西,“我看見了一隻信封,好像帶著一種非常危險的香味。”說著還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西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冷汗噴湧而出。不是別的,愛子說的正是那隻放了偽造支票的信封。
他拼命裝出平靜的樣子,問愛子能不能看到信封裡的內容。“這個嘛……”愛子一副不得其解的模樣。然而,當另一個陪酒小姐離席,只剩下他們兩人之後,她立刻附在西畑耳邊輕聲私語道:“那可不是甚麼好看的東西,您千萬小心別讓其他人發現哦。”
西畑瞠目結舌地看著愛子的臉,她的臉上依然充滿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還好是被我看見的,放心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西畑知道自己的臉肯定僵了,嘴裡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句話,“你想要多少?”
她偷偷一笑,“這個嘛……要多少才好呢?讓我想想。好開心哦!”
看著表情天真爛漫的愛子,西畑的心中湧起一股殺意——這個女孩發現了偽造支票,要是她告訴了公司裡的人,自己就完了。
愛子坐到別桌之後,他的思緒還是無法從這個女孩身上移開。他用目光追隨愛子,兩人的視線時不時地撞在一起。每當此時,愛子總是報以微笑,那笑容叫他毛骨悚然。
沒甚麼可猶豫的。愛子要求的也許是金錢,不過即便給了她,她也未必會永遠保持沉默。一旦口袋見底,她一定會故技重施,再次伸手。
離店時,愛子目送著他。那眼光分明內含深意。當西畑轉身離開時,已然下了決心——只有殺了她。
於是,某夜,他將計劃付諸實施。
深夜,他從公司的停車場將業務用車偷偷駛出,他早就知道備用鑰匙被貼在車牌背面。他開車駛向愛子的公寓,因為有幾次曾經送她回過家,所以西畑知道地址,那是一棟面朝一條窄路的舊公寓。深夜時分,既沒有人也沒有車經過。
他把車停在距離公寓入口大約十米處的路上,等著愛子回家。手錶的指標正指向凌晨一點半左右。俱樂部是凌晨一點停止營業,有可能會陪客人外出,或者和其他小姐順路閒逛,所以西畑並不知道愛子幾點才會回家。但也只能乾等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決之道。
這條路很冷清,不過偶爾也會有計程車停靠。每當這時,他就屏住呼吸,悄悄窺探,可下車的人並不是愛子。
凌晨兩點、三點,愛子還沒有回家,西畑焦急起來,也許她今天壓根兒就沒有上班,已經在家裡呼呼大睡了吧。細想想,這種可能性也不小。要是事前打電話去店裡,確認一下愛子今天上不上班就好了。西畑不由得生起自己的氣來,怎麼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點。
然而,就在快到四點時,一輛計程車停在了公寓前。從後車門中邁出的正是愛子。她穿了一件超短連衣裙,披著一件外套。
好像是有客人送她回來的,她一直站在路邊,向計程車揮手,直到車子離開。
西畑下了車。目送計程車駛離的愛子正想走向公寓玄關時,他急急忙忙追了過去,在背後叫了一聲,“愛子!”
愛子被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回過頭去。一雙大眼睛睜得更大了。
“咦?西畑先生……您怎麼在這兒?”
“我一直在等你。有事想對你說。就是那隻信封的事。”
“啊。”愛子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那可是件重要的事情。不過,請您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
“謝謝,因此才有事找你商量。”
“我?所以您才特地在這兒等我嗎?”
“我覺得有這個必要。你不是也想和我談談這筆交易嗎?”
愛子靜靜地注視著西畑,隨後點了點頭,“是這樣啊。不管怎麼說,那也算是個關鍵的魔術道具。”
“所以,我才想來找你商量一下。我是開車來的,我們一起去個家庭餐廳之類的地方吧。”
愛子絲毫沒有起疑,爽快地坐上了副駕駛座。也許她覺得西畑不可能有殺人的膽量吧。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你可就太不瞭解我了,西畑心想。人之所以會殺人,無非是因為別無選擇,和有沒有膽量沒有關係。
動手地點已經決定了,在荒川沿岸一條小路的路邊上。當他拉起手剎的時候,愛子一臉詫異,看起來想要問他為甚麼要停在這種地方。不過,西畑沒有給她發問的時間。一鬆開保險帶,他就向愛子下手了。開車前,他戴上了皮手套。他就是用那雙手,扼住了愛子纖細的脖子。
身材嬌小的愛子抵抗力也很弱小,沒花太多的時間,她就一動不動了。
西畑把掉落在車內的高跟鞋套回愛子腳上,將屍體藏在附近的草叢裡。為了讓這一切看起來像是搶劫殺人,他拿走了愛子的手提包,開車到另一個地方,把包扔進了一條河裡。
完成了這一系列舉動後,他駕車駛向公司,卻沒有一絲一毫輕鬆的感覺。不過,並不是因為害怕會由於謀殺愛子而被逮捕。他樂觀地認為,這件事總會有辦法矇混過關的。
西畑的腦海中只有公司賬簿上那個巨大的窟窿。
無論殺多少人都沒有辦法填上那個無底洞啊,他一邊想著,一邊握緊了方向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