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靈圓、教會、再會
第二節
十二月二十六日——。
“為媽媽桑的將來的幸福生活,乾杯。”
點心店島本帶了個頭,在席的十多個人也各自舉起酒杯,前臺裡的純子面露羞澀的笑容,也舉起了手中的啤酒。看來她臉上的紅潮不僅是因光線所致。
今天,是‘MORGUE’開張的最後一天。並非今年的最後一天,今天過後,純子再也不會站在前臺。所以,時田島本等她在商店街的老相識特地聚在店裡,給她開了場送別會。
光平和悅子坐在最靠牆的席位,觀望著依依惜別的眾人。相識總是伴隨著離別的,圍繞在純子身邊的老闆們面露不捨之情。
但在另一方面,他們也對純子這一新的起點抱著巨大的期盼。大家都對這幾年學生街的衰敗心知肚明,再加上這次的殺人事件,更加劇了眾人對這條街的絕望。這樣說來,純子與齋藤結婚一事,對眾人來說可以算是唯一的一個喜訊了。在場眾人都想讓自己沉浸在今晚喜慶的氣氛中,暫時忘掉過去的一切不愉快。
島本等人氣氛異常活躍,只有時田老爺子一個人默默地倚在前臺上,淺啜著杯中的雞尾酒看著純子。他可以算是這家店的第一常客了,又對純子有著特殊的情感,此時一定感慨頗深。
他的視線與光平觸碰在了一起,但只是面無表情地舉了舉酒杯。光平可以在他的面無表情中讀出幾分羞赧。
“話說,之前的事……”
悅子往杯子裡倒著威士忌,光平今天才知道她除了紅酒以外,只喝威士忌。
“你回去之後想到甚麼頭緒了嗎?”
“若廣美真的是買花去掃墓,”光平說道,“那真是找不到一絲頭緒。這件事目前也不能給我們提供任何線索。”
“四面圍堵啊。”悅子無趣地說道。
“你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光平問道。悅子聳了聳肩,“至少可以確定一點,姐姐的抽屜裡可沒有墓園的入場券。”
“這就是你唯一的收穫?”
光平右手攥著酒杯,左手撓了撓面頰。
廣美究竟是去給誰掃墓了。
這個問題在光平的腦海中轉了千萬遍,卻得不出一絲頭緒。所有關於廣美的疑問,就像一團混沌一樣在光平的腦中一閃而過。就算一時讓他捕捉到,也無法看清混沌中究竟有甚麼。
光平二人正討論著,一旁開始了唱歌大會。島本盡展歌喉,唱著不知多少年前的演歌,其餘人拍著手為他伴奏。
光平和悅子冷眼看向那一邊,純子端來了啤酒,在他們身邊坐下。
“怎麼了?不開心嗎?”她擔心地問道,看來是注意到了二人冷漠的表情。
“怎麼可能會不開心啊,媽媽桑。”光平說道,“只是一想到這裡馬上就要關門了,難免有些惋惜。今後上哪找這麼好的店去。”
純子直視著光平的臉,“謝謝你的誇獎。”她平靜地回答道。
“你能這麼說我很開心啦。但不覺這種說法有些可怕嗎?就好像馬上要失去了甚麼一樣。”
“不會失去的。”光平說道,“都會儲存在我的回憶中的。”
純子小聲贊同,視線轉到了自己的手上,好像是在她的盯著藍寶石戒指。話說回來,這個戒指的贈送者事到如今已經不言自明瞭。
幾分鐘後,戒指的贈送人終於出現在了店裡。齋藤穿過雨點般的掌聲,來到純子身邊坐下。
“案件總算是水落石出了呢。”他對光平說道。
“是啊,多虧了齋藤醫生你的證言。”光平指的是關於電梯的證言。
“看你們忙東忙西的,我們只能呆在一邊幫不上忙,總感覺有些過意不去。”
齋藤的語氣陳懇,一旁的純子也盯著自己的指甲,默默點頭。
“你們兩的婚事可以算是這條街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光平說道,“大家都打算趁著這份喜慶熬過今年呢。”
“若真是如你所言,我的心裡多少會好受一些了。”
齋藤的表情確實輕鬆了一些。
“話說回來,我還有些事想問問你呢。”
光平說道。齋藤和純子的臉上殘留著笑容,看向他。“甚麼事?”齋藤問道。
“廣美掃墓的事。”
“掃墓?”
“是的。”光平隨之把廣美每月初都去掃墓,而且不是自己家族的墓的事告知二人。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純子說道,“她從未說過自己有去掃墓。”
“我也沒有聽說過。”齋藤也搖頭。
“哦,這樣啊。那二位知道她是去哪掃墓嗎?”
“不知道。”兩人對視一眼,一同搖頭。
之後,話題轉到了大晦日的婚禮上。兩人表明本不想太高調的,但時田的盛情難卻。
這時,主謀時田抓著酒杯走過來,看那飄忽不定的步伐,他似乎喝了不少。
“喂,光平!”書店老闆摟住光平的脖子,臉貼了過來,帶著酒味的吐息噴到光平臉上,“你打算甚麼時候離開這條街?”
“離開?你為甚麼會這樣想?”光平有些吃驚地說道。
“這還用說嗎?這裡可不是你這樣的年輕人該呆的地方。”
光平故意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你醉了。”
大家都笑了。
“我沒醉!”
時田解放光平的脖子,腳下不穩地站起身,把杯中剩餘的威士忌一口喝乾,這次把手放在了齋藤的肩膀上。
“照顧好她。”
齋藤把手放在了時田的手上,看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時田隨之也點了點頭。純子無奈地摁了摁眉心。
八點了,光平和悅子一起離開店鋪,微醉之下,涼爽的夜風撲打在臉上的感覺十分爽快。
“‘MORGUE’不在了……”光平邊走邊說道,“我更沒有理由呆在這裡了。”
“因為這家店是你的回憶之地?”悅子問道。
“算是理由之一吧。”他回答道,“但最大的理由是,‘MORGUE’可以算是這條街上少數還活著的店。大家都為同伴可以開始新的人生而感到高興,但忘了很重要的一點,隨著新的人生開始,這條街的生命離終點近了一步。”
“人中有一死,無論何物都要迎來自己的終點的。要都像你這樣自怨自艾,活在世上還有甚麼快樂可言。”
“時田老爺子說的沒錯,我差不多也應該離開了。”
“不要說得像被逼得一樣嘛,想走就走全憑自己的意思。”
光平放緩步伐看向悅子,見她也轉過頭來看向自己。
“真是,說不贏你。”
“那是自然。”她得意一笑。
兩人來到分叉口,光平拐彎進入自己公寓的方向。“希望今晚可以做個好夢吧。”悅子說著,朝大道正前方走去。
光平回到公寓前,發現自家的燈竟然亮著。他習慣在出門前關掉所有的電燈的,心中抱著疑問,他上了樓梯。
來到方門前,光平輕聲擰動門把,果然,門沒鎖。難道又是香月?
他突然用力推開門,想給對方一個下馬威。但他的一句“你給我差不多一點”還沒有出口在卡在了喉嚨裡。一個身穿茶色外衣的男人背對著他坐著,看背影就知道不是香月。
男人緩緩回過頭,抬頭看向光平。
“好久不見了啊。”男人說道。
光平在玄關呆了數秒,連門都忘了關,終於擠出聲音。
“爸……”這是時隔一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