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解密、對決、逆轉
第五節
MORGUE的店門被緩緩推開,門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光平進門後,回頭盯著噪音的源頭看了一會兒。
“怎麼了?”身後的純子問道,她對光平的行動感到有些奇怪。“沒事。”光平轉回頭說道。
“外頭真冷。”他說道。
“來一杯?”
“嗯,啤酒就行了。”
光平這才注意到齋藤正坐在前臺的一端。齋藤推了推眼鏡,沒拿酒杯的手朝光平稍稍一抬,“又見面了。”
“你好。”光平回答道,坐到齋藤身旁。店裡還有兩個學生樣的男人。
齋藤一手喝著威士忌,一手翻弄著一本硬皮書。光平偷偷瞄了一眼,似乎是經濟學的書籍。醫生也要學經濟?齋藤似乎看得很入神。
店內暖氣充足,清涼的啤酒很爽口。光平先無言地灌下一杯,倒第二杯時看向一旁的醫生,“最近和你挺有緣嘛,一直見面。”
“是啊。”齋藤的眼睛沒有離開書本,隨後又推了推眼睛,“沒認識前我們也經常見面的,現在認識了,感覺大不同以前了啊。”
“確實如此。”
光平故意不反駁,默默地喝下第二杯啤酒。第三杯的泡沫似乎變多了。
“媽媽桑,問你個事。”光平對前臺裡的純子說道。
純子先是沒聽到光平的話,看他盯著自己,微微愣了愣,才趕忙地擺出笑臉,“甚麼事?”
“廣美家有另一把鑰匙吧……”
“另一把鑰匙?”
“是的。”光平點頭,一旁的齋藤也抬起頭,似乎對這個對話感興趣。
光平繼續,“前些日子,我生病睡在廣美家時,媽媽桑你突然出現在房間裡沒錯吧?你當時是說門沒有鎖,其實你是用另一把鑰匙開的門吧?”
純子似乎想辯解,但猶豫片刻後還是低下頭,唇角浮現出僵硬的笑容。
“為甚麼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她說道。
“這件事很重要。”光平回答。
“是嗎。”她垂下視線,似乎是在考慮該如何回答。“你是聽誰說,還有另一把鑰匙的?”
“沒人告訴我。”光平搖頭,“這只是從所有的狀況中引出的結論。”
“這樣啊……”純子依舊低著頭,玩弄著自己的指甲,“你說的沒錯。”她低聲說道。
“另一把鑰匙在媽媽桑你手裡?”
“現在確實在我這。”純子說道,“但那天卻不是。那時鑰匙藏在廣美家門牌的後面。多準備一把鑰匙更方便啊,我有急事的話可以自由進出,而且廣美是個經常丟鑰匙的人。但門牌後有鑰匙被別人知道了就糟了,所以,這是我和廣美之間的秘密。”
“但沒必要連我也瞞著吧?還不惜撒謊。”
“……嗯,我也知道這樣有些不對。”她開始擺弄前臺上的高腳杯,抬起頭,“但廣美她也拜託我要對你保密啊,說是不想讓你多想。”
“哼。”光平有些不滿,還是表示懷疑。“真的是這樣嗎。——那你為甚麼現在還藏著鑰匙?”
“我怕被警察問東問西,所以沒拿出來……鑰匙現在就在我家裡。”
“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人知道門牌後藏著鑰匙嗎?”
“沒有了吧。”純子道,“就我和廣美知道。”
“你們也沒和別人說過?”
純子考慮片刻,“沒有。”她回答道,“至少在我的記憶裡是沒有的。怎麼了?這鑰匙出了甚麼事?”
“嗯,小事。”
光平緊緊捏著酒杯,盯著其中的白色泡沫。他認為自己的想法絕對沒有錯,這絕對就是密室之謎的謎底。
“你的問題挺有趣。”
齋藤突然開口,光平早料到他不會坐視不語。
“我之前告訴你廣美小姐不是從一樓上的電梯。你今天這奇怪的問題,和我之前說的話有甚麼關聯嗎?”
看來齋藤還記得那天光平吃驚的表情。
“算是吧。”光平回答道,“我真是要感謝你那番話,若是沒有你那番話,這個謎恐怕永遠無法得到答案了。”
“謎?”齋藤反問道,“甚麼謎?”
光平一瞬猶豫要不要把密室之謎告訴齋藤,最終還是決定緘口不言。他現在可沒心情再把整個密室之謎重頭到尾說明一遍。
“廣美遇害的謎。”光平說道,“兇手行動的一部分得以解明瞭。”
“回答得真曖昧。”
齋藤似乎看透了光平的心思,嘴角微微一翹,“也罷,若知道了甚麼,請務必也告知我們吧?”
“嗯,那是自然。”光平說道,“一定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的。”
醫生的眼睛再次回到經濟學書本上,突然想起甚麼似地又抬起頭,“你有打算和廣美小姐結婚嗎?”他語氣鄭重地問道。
光平吃驚地看向齋藤,看來他不是在開玩笑。
光平先是叫純子在來一瓶啤酒,考慮片刻後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都沒想過這方面的事。”
“因為覺得自己還年輕?”
“或許吧。——為甚麼要問我這種問題?”
“沒甚麼……”
齋藤展顏一笑,這可不像他會露出的表情,光平搞不懂這個笑容的背後有何含義。
醫生再次擺回嚴肅的表情,合上經濟學書本,小抿一口酒後輕咳一聲。
“我有見過她在學園裡的一面,當時就想了,這位小姐將來一定會成為一位無私的妻子。——呵呵,請原諒我無聊的想象。”
光平無言以對,或許廣美結婚之後真的會如齋藤所猜想吧,但她的奉獻精神從何而來還完全是個謎。
“在學園裡,齋藤先生你似乎也是個盡心盡責的醫生吧?那的職員田邊小姐可是對你讚賞有加。”
聽光平這麼說,這個年輕醫生似乎有些不以為意地撇過頭,展顏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沒那麼誇張啦。我只是盡了這個職業的本分而已。或許是我個人有一些太愛現了吧。”
“但你確實為孩子們的治療拼盡了全力。”
“醫學並非是萬能的,不明白這點是做不了醫生的。我一直在拯救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看來對自己相當有自信。”光平說道,“這可不是沒自信的人能說的出口的話。”
“哪有甚麼自信啊。”
齋藤自嘲似地說道,喝乾杯裡的酒,再注滿威士忌,不參水一口喝盡。
“我哪有甚麼自信啊。”他靜靜地繼續道,“做甚麼都提心吊膽的,我都開始恨這樣的自己了。”
光平不知該如何回答,繼續埋頭喝起啤酒。齋藤點燃香菸,緩緩吸進一口,乳白色的煙霧從光平眼前掠過,飄到在前臺裡發呆的純子身邊。
“你呢?”光平的視線正跟著漂浮的煙霧,齋藤開口問道:“你對自己有自信嗎?”
“完全沒有。”光平回答道,“我本身就一無所有,更別說自信了。”
醫生在他話還沒說完時就開始搖頭了,“你搞錯了。”
“搞錯了?”
“嗯,正是因為一無所有,才不曾失去。自然沒有機會失去自信。”
醫生的語氣裡有三分之一安慰,三分之一的責備,而剩下的三分之一是羨慕。光平盯著在杯底蔓延的白色泡沫,琢磨他的話中之意。若事實真如他所言,那麼自己的失去感究竟源於何處。
“記得以前……”他說道。
“嗯?”光平正發呆,沒聽清他說甚麼。
“以前,”他再次停在這裡,先喝了一口威士忌,搖動杯中的冰塊,微微嘆息。
似乎是下了決心,他開始沉重的說道。
“以前,應該也就是幾年前吧。我負責醫治一個女孩,她因為某起事故大腦受到傷害,導致手腳無法運動。”
光平沉默點頭。不知為何,他的大腦會自動給手腳障害的女孩一個神聖的形象。
“我們花了很長時間對女孩進行治療。治療與訓練並行,為了讓她變回從前那樣活潑的女孩,我們竭盡全力。再加上女孩本身也很努力,終於,她的身體機能得到了恢復。我當時欣喜若狂,對拯救了一個不幸少女的自己崇拜萬分。”
齋藤語氣平淡地說到這裡,摘下眼鏡,對摺放進上衣口袋裡,揉了揉眉間,再次嘆息。
“那之後過了一年,”他繼續道,聲音變得些許沙啞。“第二年的春天,女孩的母親電話聯絡我,說女孩睡下後就沒醒不過來。我們著急了,利用一切最新的醫學技術和知識,試圖讓女孩恢復意識。但最終,她還是沒能過醒過來。腦電波就像燃盡的眼花一樣,戛然而止。而我們,只能在一旁目睹這一切,無能為力。”
“這麼突然?”光平問道,“這個女孩就這樣突然一睡不醒?一點徵兆都沒有?”
“就是這麼突然。”他說道,“沒有一絲前兆,但就算是有前兆,我們應該也無能為力吧。我當時就想了,這個世上有些東西是人的力量無法左右的,比如說生死,而醫生在生死麵前又能做甚麼?。”
“所以,你就失去了信心。”
“是我自己決定捨棄自信,自信這種東西,根本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嗎——
“齋藤醫生一定很喜歡那個小女孩吧?”
光平說道。齋藤微微低下頭,兩手支著下巴。
“小女孩剛恢復一些的時候,送了我一個禮物。是個紅色的紙風車。一看外形就知道,是她用那雙不靈活的小手一點一點折出來的。我當時暗下決心——一定要治好這個孩子。”
說完,他不禁漏出一聲苦笑,“我是不是有些說太多了。”他說道,“傾聽別人的往事最無聊了。”
“一點都無聊。”光平說道,“我會謹記你的話。”
齋藤喝光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伸手取來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外套,把經濟學書本夾在腋下。
“至於廣美小姐的事……”他拍了拍光平的肩膀,“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我竭盡所能。”
“謝謝。”光平回答道。
齋藤經過前臺時,從剛才一直沉默地聽著二人對話的純子終於開口了,“今晚怎麼辦?”應該是在問齋藤今晚要不要來她家睡。
齋藤單手夾著外套和書本想了想,緩緩地搖了搖頭,“今晚就算了。”
“好吧……”
“今晚沒那心情。”
“好……”她重複道,但這次的聲音細若紋絲。
齋藤走後,光平繼續無言地喝了一會兒酒。不知何時,店裡就剩他一個客人了。純子吸著煙看著時尚雜誌,夜晚安靜到可以聽到菸頭的火苗聲。
光平的腦中浮現出那個紅色風車,在風中旋轉的風車,不知為何給人一種幸福的感覺。
平日喝啤酒是不會醉的,但光平離開店鋪時,還是覺得腳下晃晃悠悠,渾身燥熱。
開啟家門,麵包屑和汗味撲面而來。沒有收起來的床被恍如一張巨大的紙屑,漂浮在和暗中。
光平開啟熒光燈,衣服都不脫,任身體倒在了床單上。他緩緩地嘆了口氣,白色的氣體在他眼前擴散,消失。
躺了片刻,光平立起上半身,伸手取來晚報。掉落在洗碗槽下的茶杯映入他眼簾。
——怎麼會有茶杯掉在這裡?
光平腦子裡一個激靈,難道有人偷偷闖進來過?是誰?為了甚麼?
但他心裡的緊張立刻緩和,這個茶杯是他今早自己打翻的。如今的他懶散到連掉在地上的茶杯都懶得撿。
他再次環顧房間,自己最近的生活態度模糊可見。雜誌和書本像遭遇地震的瓦片一樣散亂在地上,沒整理過的碗盤都沾上了灰。洗過和沒洗過的衣服胡亂堆成一堆,難以分辨。再說,他最近基本沒洗過甚麼衣服。
——這德行,就算真有人入侵也看不出來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翻開晚報,但立刻又把報紙扔在了一遍。
——對了,這樣的話,兇手就是……
完全明白了,光平心中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