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解密、對決、逆轉
第三節
乾燥的冷冽寒風讓人睜不開眼,雲層似乎都被吹散了,夜空一片晴朗。
下班的光平慢悠悠地前往廣美的公寓,他與悅子約好晚上見面。
途經‘MORGUE’,木門內傳來數個男人的歡笑聲,時田應該在裡面,還有那個運動衫男人——齋藤或許也在。
今晚沒必要到店裡,光平步調不變,從店門前走過。
寒風一點不見減弱,貫穿學生街時,發出讓人不舒服的低鳴聲。在光平耳裡,就像年老過氣的相聲演員發出的嘆息。
他不禁也跟著發出一聲嘆息,嘆息化作一道白色的氣浪消逝在腦後。
光平內心迷茫,廣美的死帶著一連串的真相和疑問。他無法分辨出哪些是事件的關鍵,哪些又與事件毫無關聯。或許自己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勁,他找不到證據否定這點。
其中,白天齋藤說的話可謂是混亂的元兇——廣美不是從一樓上的電梯。
那她究竟是在幾層上的電梯?她回家之前先去花店買了束秋水仙。然後拿著秋水仙,在電梯裡遇害。
——還是說廣美先在三樓了電梯,然後再搭電梯前往六樓?但她為甚麼要這麼做……
光平腦內運轉,腳底不停,不知不覺來到聖誕樹前,他不禁駐足。聖誕樹旁,站著一個熟人。
這個身著淺茶色雨衣,站在樹旁發呆的人,正是保險外交員佐伯良江。
——大晚上的,她在這裡做甚麼……
粗大樹幹旁的瘦弱身軀,散發著一種不可捉摸的憂鬱和無力。可惜松樹上低俗的裝飾破壞了這個意境。若是沒有這些煞風景的玩意,此時此刻這就像一幅竹久夢二的畫。
光平正要上前打招呼,女人先注意到他了。她有些吃驚的張開嘴,隨後有又安靜地低下頭。
“您工作到這麼晚嗎?”光平問道。女人優雅一笑,“只是路過附近而已。”有些答非所問,但光平也不想再問一次了。
“你在看這棵樹?”
光平抬頭看向聖誕樹,女人也抬起頭。
“園長,好像就是死在這裡的。”
“是的。”光平回答道:“屍體還是我們發現的,一起匪夷所思的事件。”
“園長他……”她欲言又止,稍稍斟酌了言辭後繼續開口,“那晚是來這裡做甚麼的?”
“不曉得。”光平搖頭,“要是知道這點,不就基本上等於破案了。”
女人似乎在沒聽他說話,只是把兩手塞在雨衣口袋裡,沉默地看著聖誕樹。
光平感覺此時眼前的良江與在紫陽花學園初見時,參加廣美葬禮時明顯有些不同。但具體是哪裡不同他也說不出來。
“你對這起事件感興趣?”
光平問道,女人那焦點不定的雙眼移向他,“興趣?”
“沒有?”
她再次看向聖誕樹,“我也不清楚。”
光平還想再說些甚麼,良江從雨衣中伸出右手,重新把包包挎在了肩上。
“我先失陪了。”
說完,她步調平穩地轉身離去,茶色的雨衣隨風搖曳,融進黑夜。這一景象深深印在光平腦中。
按下門鈴,悅子立刻就來開門了,她穿著一件似曾相識的卡通人物圍裙。
“肚子餓了沒?”她突然問道。
“有些餓,晚餐是在兩個小時前了。”光平回答。
“那算你走運,我剛準備吃晚餐呢。”
“現在才吃?你是去哪剛回來嗎?”
“差不多吧。”悅子調皮地眨眨眼。
一進廚房迎面飄來一股義大利麵的香味,洗碗池旁放著一個番茄醬空瓶,還有一大堆牡蠣殼。
“密室之謎解開了嗎?”
悅子準備著晚餐,開口問道。
“還沒呢。”光平回答,“那之後我一直就想了,但一點進展沒有。齋藤的證言讓問題複雜了一大圈。”
“你不是理科生嗎?應該很擅長這類問題才對。”
“你太高估理科生啦。”
光平看著散亂在桌上的大學筆記說道。
“第一個疑問是姐姐是從哪層上樓梯的吧?”
悅子轉身面向光平,食指抵著嘴唇,歪著腦袋開始思考。“會不會是三樓?”
“她和兇手一起在三樓上了電梯,然後在前往六樓的過程中遇害。目前只能這麼想了,但兇手的逃跑路線仍然是個謎啊。五樓有個女人在等電梯,若是用樓梯下樓的話一定會被發現的。”
“要是兇手住在六樓就好說了。”
悅子毫不在意地說道,光平連忙抬起頭,“媽媽桑和齋藤不是兇手。他們有不在場證明,我可以作證。”
“我就是這麼一說,瞧你緊張的。”
說完,她繼續哼著鼻歌準備晚餐,從鍋子裡夾起一個麵條,放進嘴裡。
光平的視線再次回到大學筆記上。
“我老早前就想問了,你還有上大學嗎?”
悅子隨著鼻歌旋律擺動著嬌軀,聽到光平的疑問後,外形姣好的臀部停住。“為甚麼這麼問?”
“你還是大學生吧?但我就沒見過你上學。”
“這樣啊。”她嚐了嚐湯汁,“我沒上了啊,不想上了。”
“這樣真行?”
“有甚麼不行的?”
“你不考試了?不找工作了?短期大學只有兩年吧?”
悅子懶散地用拖鞋點著地。
“我又不是為了畢業,找工作才進的大學。”
“那你是為了甚麼?”
“我只是想了解大學這個地方而已,全當一種體驗旅行。充分了解了之後再去就是浪費時間了吧?”
浪費時間這種說法有些刺激到光平了,但他不得不認同她的觀點。
“那你打算找甚麼工作?”
“問的好,想做甚麼就找甚麼咯。不著急,我們正在為自己的人生收集選項的階段,未來還長著呢。你不就正是因為這樣想,才不找工作的嗎?”
“不全是。”光平說道,“說實在的,我只希望儘快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搞清楚自己想做的是甚麼。只恨自己太沒用,正著急著呢。”
“苦行僧嗎你。”
悅子笑道,似乎是真被光平的話逗樂了。“你不累嗎?你媽媽生你下來是為了受苦的嗎?”
光平扭了扭脖子,緩解一下肩膀上僵硬的肌肉。
“真是比不上你了,還是你厲害。”
“謝謝啦,我經常被這樣誇。”
悅子心情愉悅地轉回煤氣灶,熟練地將煮熟的義大利麵盛上盤子,澆上番茄醬。
“真香。”
光平讚道,“廣美都不怎麼吃義大利麵。”
“姐姐她不大喜歡這玩意,而且她在減肥。”
悅子說著,伸手取來一個小瓶,在麵條上灑下一些綠色粉末。瞧光平那好奇的眼神,“這是芹菜粉。”她解釋道。
“沒見過?”
“我這才知道芹菜還可以切成粉末放在瓶子裡賣。”
光平歎服道,“原來我才是最無知的啊。不知道廣美心裡裝著甚麼煩惱,不知道松木哥為甚麼要來這條學生街。連芹菜可以切成粉賣都不知道。”
“你喜歡吃義大利麵不?”
“喜歡。但不知為何,感覺有好幾年沒吃過了。”
“那一定是因為你沒遇見這樣大師級的義大利麵。”
她把盛滿面條的盤子擺到光平面前,被番茄醬染成紅色的麵條上,淡黃色的牡蠣零零散散,在加上瓶裝芹菜粉的那一抹綠色,在色彩上確實是大師級的。
味道也是無可挑剔,充滿彈性的口感讓光平停不下嘴,只能豎起大拇指以示滿意。
“謝謝誇獎。”悅子笑開了花,“我們似乎挺意氣相投。”
“上次的三明治也很好吃。”
“事件結束後我們兩去旅遊好不好?我早就想到澳大利亞走一趟了。”
光平心裡一跳,“和你一起?”
“是啊,和我一起。”她滿臉不以為意,“別想多了,你不去的話我就一個人去了,只是覺得兩個人一起去更有意思才邀你的。還是說,你討厭和我一起?”
“這孤男寡女的……”
“你傻啊。”悅子似乎有些無語,“就是要孤男寡女,男男或女女的話是沒有未來的。”
光平苦笑,嘴裡塞滿面條,無奈搖頭。
“難道你是怕惹那個服務生女孩不高興?”
被悅子那雙別有意味的雙眸盯著,光平不得不停下嘴,灌了口水。“那個警察都和你說了甚麼?”
“瞧你那表情,你又沒做錯甚麼。你要和誰睡那是你的自由,我又幹涉不了。而且,你沒和那個女孩交往吧?”
“我只是送她回家,順便借宿了一晚。”
“嗯,常有的事。”她說道。
“有個男人纏著她,在她回家的路上等她,還揮刀把她的手臂劃傷了。”
“不會就是那個因為殺害松木的嫌疑被警察逮捕的大學院生吧?”
悅子停下用叉子卷著麵條的手,問道。看到光平點頭,她微微嘆息。
“真是飛來橫禍。看來大學確實沒有教人正確的殺人方法呢。”
光平有些不懂她話的意思,抬起頭,“怎麼說?”
“用刀子的方法啊。”她說道,“真想殺人的話胡亂揮刀是沒用的。要像這次的事件一樣,用刺的才行。揮出來的劃傷看上去是出血多,其實威力大不到哪去。不像刺傷,雖說不怎麼見紅,但都是刀刀致命的。”
“這也是香月告訴你的?”
“這是常識好不?”
“原來如此,刺傷不怎麼出血啊……”
“但手腕和大動脈的劃傷還是可以要命的就是了——你怎麼了,發甚麼呆呢。”
光平的叉子從右手滑落,瞳孔不斷放大的雙眼漸漸地往上移動,與悅子的雙眼交匯對視。
“你怎麼了?”她再次問道。
“解開了。”光平道,“密室之謎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