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妹妹、警察、密室
第九節
翌日星期一,光平久違地到“青木”上班了。從廣美被殺那天起,他就沒來上過班。
早上在咖啡廳給沙緒裡打下手的時候,經營點心店的島本出現在店裡。島本擔任著這條街的商店自治會長一類的職務。他的店鋪開在鐵道旁,但最近的營業額還是一落千丈。
他是來找店長的,沙緒裡到二樓的麻將館把店長叫了下來。
“上次和你說的樹的事,準備的差不多了。”
雙雙入座在最靠邊的席位上,島本語氣熱心地向店長說明著甚麼。桌面上平鋪著一張類似地圖的紙。
“就是還缺少一點資金,所以我才像這樣四處奔波,請求生意不錯的店鋪出資。”
“我們店第一次的募捐已經比其他店要高出許多了啊。”店長一臉不耐煩地說道:“再說了,我們店生意也好不到哪去。就算生意好,我也沒必要去投資這個不靠譜的計劃吧?”
島本滿臉客氣的笑容,偷偷觀察著店長的表情。店長臉上還是和往常一樣的吝嗇表情,嘴裡碎碎念。
“聽說是要做聖誕樹。”沙緒裡在光平耳邊悄悄說道,“用作展覽的超大型的那種。”
“做在哪裡?”光平問道。
她抬抬下巴示意南邊的方向。“順著這條街往南走再往中間靠點不是有一顆巨大的松樹嗎?他們打算用那個來做聖誕樹。”
光平吃驚地瞪眼,這顆樹他還是知道的。
“但我記得,那顆樹是旁邊大學某屆的學生種的紀念樹吧?”
“好像是這樣沒錯,但聽說他們已經從大學那邊獲得許可了。說是要把那顆樹削成聖誕樹的形狀,在上面裝飾聖誕人偶啊花啊星星啊。”
“想靠這樣吸引客源?”
“應該是吧,但到底能吸引多少客人就說不準了。”
“真受不了。”
感覺會做出個四不像,光平看向島本他們。就算是為了這條街的復興,他們的也太過惡趣味了吧。
店長似乎是受不了死纏濫打,最後同意出資。點心屋的店主不知鞠了多少次躬。
島本剛離開店鋪,時田衝了進來。紅色貝雷帽被他抓在手上,進店之後大喘了幾口氣。
“怎麼了,老爺子。”
沙緒裡給他遞上一杯水,問道。時田一口喝乾杯裡的水,嗆著後咳嗽了幾聲。
“現在可不是在這裡悠閒的時候,武宮那傢伙被逮捕了。”
“武宮?”
光平不禁高聲驚呼,沙緒裡也楞在當場。
“是來我店裡買書的學生告訴我的,武宮被帶出去問話,然後就這樣被警方帶走了。”
“罪名是?”
“一定是謀殺松木啊,還能有甚麼?”
“甚麼時候的事?”
“照學生的話,應該就是剛剛發生吧。兇手果然是那個混蛋啊。”
“真是無聊的男人!”
沙緒裡咬牙,高跟鞋在地上重重跺了幾腳。“只是被揍了一拳就殺人報復,他腦袋真是進水了。”
“但是他好像有不在場證明吧?”
與沙緒裡激動的態度相反,光平的聲音顯得平靜。不知為何,武宮是兇手這一事實沒辦法得到他的共鳴。
“詳細的情報我也不清楚,我可是一聽到就趕忙來通知你們了。”
“要怎樣才可以獲取詳細的情報啊。”
“鬼知道……去問警察應該是最快捷的吧,但是他們應該不會隨便告訴普通人的。”
“也對……”
光平咬著下唇,不知何時來到他們身邊的店長拍拍他的肩膀。“警察之所以會出手,一定有其根據,明天的早報上一定會有相關記事的,你們沒必要這麼著急,靜下心來等著就行了。”
“這麼說也對。”時田說道:“總之今晚先把這個話題帶到MORGUE去喝一杯吧。”
“嗯……好吧。”
在時田面前,光平擺出期待今晚這一杯的表情,但此刻他的內心無法淡定。武宮殺了松木——他心裡無法釋然,但這種說法並非完全無法想象。問題是廣美,殺了她的也是這個男人嗎?
怎麼可能,光平心裡咂舌。先不說沒動機,他倆根本沒有任何交點。
坐到桌球室的收銀臺裡,光平的內心還是無法平靜下來。他嘗試著時不時向來打桌球的學生搭訕,但沒有找到一個知道詳細情報的學生,也許是學校高層下了禁口令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算自己親自到學校去打探也不會有甚麼結果。
光平心中的結在傍晚時終於被解開了。井原和太田像往常一樣雙雙出現在店裡,作為助教的太田掌握著相當詳細的情報。
“我也是剛剛才聽說的,覺得有詳細情報還是和你一起分享比較好,所以就把他帶這來了。”
井原意識到還有其他客人在場,壓低聲音說道。他之所以在這樣剛好的時機出現,是想盡快把訊息傳遞給大家。
助教讓瘦小的腰身靠在長椅上,“這,這其實不算是逮捕。”他前置道:“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武宮現在的狀況很不妙,嗯,不妙到極點。”
“到底哪裡不妙啊?”
井原很明顯在壓制內心的焦急。
“有目擊者。”
“目擊者?”光平問道,助教點頭。
“松木君被殺的那一天早上,有人在他的公寓附近看到了武宮。不對,不能直接說是武宮,那個人目擊到的是一個穿著大學研究室作業服的男人。所,所以,武宮君就被懷疑了。還有就是,他和那家咖啡屋的女侍,叫甚麼來著……”
“沙緒裡。”光平幫了他一把。
助教再次點頭。“他和松木因為那個女人發生了爭執,還被打了,所以他衝動殺人報復,這作為動機完全說的通。”
說到這裡,太田抬起左手抹去嘴角下的唾沫。
“但是,之前不是說他有不在場證明嗎?”
記得上村刑警曾說過,他那一天都呆在實驗室裡。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助教皺眉,“那天早上,武宮好像在和某個學生一起做實驗,但,但是,他在實驗途中離開過房間一次。他似乎囑咐那個學生對此保密。”
“拜託那個學生為他做偽證嗎?那學生還真敢答應呢。”
與太田鮮明對照,井原口齒流利地說道。
“我和他不是一個專業的,知道的也不很清楚,但武宮似乎深受學生們的信任。他和那個學生說不想因為上了個廁所,就被警察追根究底,拜託他替自己隱瞞一下。”
“但最後還是暴露了?”
“警察給了那個學生相當的壓力,那學生自然就說出了實話。”
“然後呢,這個叫武宮的研究生對此有何反應?”井原問道。
“他對自己找學生做假證供認不諱,但是矢口否認了殺人的罪行。”
“這樣啊。”
井原用意志堅定的目光看向光平,“無論如何,單是做假證這一項,他就夠可疑的了。”
“難道真是武宮殺害了松木哥?”
“不可否認,其可能性很大。”
“確實如此……”
但對這個突發事件,光平心中無法產生一絲共鳴。
井原再次看向助教。
“目擊者大約是幾點在公寓附近看到這個疑似武宮的人的?”
助教眉間的皺褶更深了,他歪著那張比井原小上一號的臉,“好像說是……十點左右吧。”
“這個時間和松木哥隔壁的學生聽到動靜的時間一致。”
“這樣的話,”井原雙臂交疊,“至少可以證明他也許有到過鬆木房間裡。”
說到這裡,井原和光平陷入沉默,片刻後,太田甕聲甕氣開口,“無論結果如何,他這趟都算完了。”
“就算和女侍勾勾搭搭的謠傳能被原諒,但他這回可是被捲入了殺人事件中,這名譽可就不好挽回了。畢竟,受損的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名譽,還,還有大學的名譽。”
這天夜裡,眾人在MORGUE集合。大家一聽說武宮被捕的訊息就急忙趕來。井田和時天這對老球友自然不會缺席,青木的老闆和沙緒裡也少見地雙雙來到店裡。
純子已然從廣美的離去中振作起來,今天店鋪重新開張。昨天的葬禮結束後,她幫忙一起整理了廣美的遺物,就全身心地回到了店裡的生意中。但是,她還是會時不時地思念起這唯一的親友,失去焦點的雙眸魂遊物外。
悅子缺席了這裡集會,純子有給她打過電話,想把大家介紹給她認識一下,但是被她婉拒了。倒是悅子有給光平打過一通電話。
“今天,我和佐伯小姐見了一面。”
這是她電話撥通後的第一句話。
“佐伯?哦哦,是她啊……”
光平片刻才反應過來,佐伯指的是之前在紫陽花學園見過的那個保險外交員。
“她說,姐姐買了生命保險,受益人是我。這可以算是個好訊息吧,但讓我在意的是,姐姐在此之前從未買過甚麼保險,她過去經常說覺得這玩意不吉利,但今年卻突然投保,你不覺得有些匪夷所思嗎?”
“她也許只是為你著想啊。”
“確實,這也不是不可能……你還有甚麼其他看法嗎?”
光平略做考慮,“完全沒有。”他回答道,“雖說也不能說她不重視我們之間的關係,但她真的是甚麼都沒有告訴我。”
“這樣啊。”
悅子沉默片刻,似乎在考慮些甚麼,“算了。總之,你在這件事上多留點心吧。”她說道。
“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說這事嗎?”
“算是吧——啊,還有一件事。”
“說。”
“那個叫武宮的,和我姐姐沒有任何關係。”
“……你憑甚麼能這樣斷言?”光平問道。
“直覺。”她回答道,“姐姐的死,不可能和這樣的三角爭執扯上關係。”
“哦哦……”光平態度曖昧地回應道,他的觀點與悅子一致。
悅子的意見讓他茅塞頓開,與此相對,MORGUE的眾人展開了熱烈的討論。
“總之,松木一案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時田深深地嘆了口氣,飽含著放棄,輕鬆,和脫力。
“但他真的是兇手嗎?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把這樣的社會精英和殺人犯畫上等號。”
井原看了看眾人,似乎在徵求他們的意見。
“確實,他看上去不像有膽殺人的人。”
青木老闆說道,他的酒量不行,正啃著自己從店裡帶來的披薩。
“讀書人就可怕在這裡了,他們都是些專業痴,一旦涉及對自己工作以外的事,就很容易失去理智。——媽媽,再給我來一杯。”
從時田那接過平底杯,純子問道,“大家都認識這個武宮嗎?”
“面是沒見過,但傳聞卻聽說了不少。”井原說道,“松木有和我提起過他,他說捉弄這個讀書人很有意思。”
“我是從店長那聽說的,說是有個讀書人一直纏著沙緒裡。”
“就是啊。”在場的沙緒裡回答道,她明明還未成年,卻毫無掩飾地喝著冰鎮波旁酒,但在場眾人都沒注意到,也許只是懶得點穿而已。
“那個男人每次到店裡來都邀我出去約會,松木遇害的前一天晚上也是如此,所以才發生爭執,吃了松木一拳。但先動手的是武宮,對吧?光平。”
光平沒有開口,只是點了點頭。
“所以他就報仇殺了松木嗎?讀書人的腦袋果然不正常。”
“你可不能一棒子打死一鍋啊,我的朋友裡就有許多讀書人,他們都很正常啊。”
“真的嗎?但我們的助教好像就是個反例啊。”
“別看他那樣,他可是個大大的正經人。今天的詳細情報就是他提供的,別瞧他今天不在場就說他壞話。——但剛才老爹口中的專業痴倒是有一定道理,這種型別的讀書人不在少數,只懂得活在自己的領域裡,對其他世界卻一無所知。”
井原這樣說道,似乎是在安撫時田的怒火。
“光平,你是甚麼想法?”
前臺裡的純子見光平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開口問道。
時田與井原的視線也投向光平,光平用兌水酒潤了潤喉嚨,“得知武宮或許是兇手的訊息時,理解與懷疑的心裡各站一般吧。”
“有甚麼讓你難以信服的嗎?”井原問道。
“廣美的死。”光平回答,“若殺害松木的兇手真是武宮,那殺害廣美的兇手又是誰呢……我現在懷疑這兩起事件不無聯絡。”
“這可就不好說了。”
時田說道,“也許殺害廣美的兇手也是武宮啊。”
“那動機是甚麼?”
品嚐著白蘭地的純子說道,井原插入對話:
“我們不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的。也許是廣美小姐得知了兇手的身份,兇手為了封口而狠下殺手呢?”
時田的嘴角歪了歪,似乎是在揶揄井原的假設,“我只能說有這種可能而已。”
眾人的對話自然無法讓光平信服,他知道,除了兩起殺人事件,擺在他們面前的謎團還很多很多。
就在眾人的議論告一段落之時,有新客人推開店門。隨著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眾人一齊看向店門方向。當看到進入店鋪的男人時,在場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不快與緊張之色。看來大家都與這個男人見過面了。
男人慢悠悠地環顧店內一週,銳利的眼神投向諸位顧客身上。
“大家似乎聊得很歡呢。”
沒人開口回應他,大家都保持著原有姿勢,只有雙眼抓捕著這個男人。
男人來到光平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幾天過的可好?”
光平自然沒有做出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這個男人的眼睛,但男人絲毫不見怯色,反而別有意味地笑了笑。
男人離開光平,手肘撐著前臺,“你還是那麼漂亮。”
“謝謝你的誇張。”純子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還是獨身嗎?”
這次,她沒做出回答了。
“有何貴幹啊?警察先生。”
時田開口開啟局面,他是眾人的代表。
“貴幹?”警察滿臉驚奇地看著書店老闆,“我能有何貴幹?”他又一轉身,看向其他顧客。他的舉動讓光平想起很早以前看過的一部西部電影的某個片段,電影名是甚麼忘了。
警察開口了。
“你們是不是有甚麼地方搞錯了。有貴幹的應該是你們才對吧?”
“你甚麼意思!”
時田怒道,井原連忙按住他的肩膀。
“似乎有個叫武宮的人被逮捕了呢。我們確實想知道他現在是甚麼樣個狀況。”
“就是這個了。”
警察愉快地說道,“我就知道你們想知道這個。不愧是紳士,就是坦率。”
說完,警察把在場眾人一一審視了一遍,“告訴你們一個不幸的訊息,那傢伙不是兇手。”他的語氣乾淨利落。
“你說啥!”時田吃驚道,其餘人都注目著警察。
光平手裡抓著酒杯,呆待著望著他。
“不是有目擊證人嗎?”
沙緒裡扯了扯迷你裙,輕聲問道,“問得好。”警察滿意地眯起眼。
“是有人目擊到武宮走出松木的公寓沒錯,但沒人目擊到他行兇啊。”
“但他去過公寓是不爭的事實吧?”光平說道。
“確實如此,”警察說道,“但他並不是兇手。”
“為甚麼?”
“因為我這麼說。”
“……”
看到光平無語的表情,警察哈哈大笑,“開玩笑的啦,不逗你們了,還是讓你們聽聽武宮的供述吧。”
警察的描述,大致內容如下。
為了青木的沙緒裡而吃了松木拳頭的武宮不堪羞辱,在翌日星期三早上給松木打了通電話。他想和松木單獨見面,一決雌雄。
松木一開始是拒絕的,但最後還是答應把見面時間定在早上十點。但是,作為條件,他要武宮到公寓來找他。
武宮應松木的條件,在快十點的時候——準確來說應該是九點五十分——離開實驗室,來到南部荘。
但在見面地點等待他的竟然是松木的屍體,也就是說,他到公寓時,殺人事件已然發生了。
此時,武宮沒有報警,而是立刻逃離了現場,他可不想捲入殺人事件之中,也不想自己和其他男人爭搶女侍的事被教授們知道。他為了洗清自身的嫌疑,還拜託學生為他做假證。武宮是這個學生的指導員,若在這裡助他一臂之力的話,今後可以討到不少方便。
“他傢伙的話可信?”
聽完警察的描述後,時田抱怨道,他怒甩手中的酒杯,杯中的酒水灑在了他的褲子上。
“你們可別搞錯了。”警察說道,“我們是不會憑一時的感覺去判斷的。有些真話會聽起來謊言味十足,有些謊言卻可以做到面面俱到,在我們眼中只有資料。從武宮離開實驗室的時間上判斷,扣除從公寓往返所需的時間,他根本沒有足夠時間去殺人。”
“這麼說,事件又返回起點了嗎?”
“起點?”警察的笑容別有意味,“不會回到起點的啦,事態還是有所進展的。”
他又來到光平身邊,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松木曾在電話中這樣和武宮說過,我今天下午有客人要來,若你還想在這條學生街上混的話,還是不要和他碰面為妙——”
“但他卻沒說這個客人是誰。”警察繼續道。
“也就是說,松木和某人約定了在公寓見面。這個人難道沒看見松木的屍體?若是他見到了,為甚麼不報警?”
“你的意思是說,這個人就是兇手?”
純子表情嚴肅地說道。
警察面向她,“約定下午見面的人在早上出現,殺害了松木後逃逸,這種可能性相當大。”
“約定見面的人,也就是說,是熟人嗎……”
時田說道,警察卻向他擺了擺手指,“不僅如此。”
警察倒退了幾步,把在場眾人的表情一一觀察了一遍,似乎是想以客觀的角度讀出他們的表情。一直後退到店門,他才停下腳步,然後挺起胸,似乎準備發表甚麼重大訊息。
“從松木的話中可以看出,那天會到他公寓的人,是這條學生街裡的人。與松木認識,並生活在這條街上——這說的不就是你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