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妹妹、警察、密室
第六節
悅子在公寓裡,這讓光平有些意外。同樣的,悅子對光平的來訪也有些意外。
“我有東西忘拿了,可以進去嗎?”
“請便。”
今天的悅子身著薄羊毛衫,光平從她身邊走過時,一縷甘甜的香水味掠過鼻尖。她用的香水和廣美一樣。
“我能進臥室嗎?”
面對光平的請求,悅子猶豫片刻,“稍等一下。”她先進了臥室。大約過了一兩分鐘,她的聲音從臥室中傳來,“可以進來了。”光平已經進過這個房間無數次了,但是如今的他要表現得客氣些。
廣美的床被打理得整整齊齊,被毯上一塵不染。從這點可以看出悅子細心的性格,光平微微心安。
“有甚麼忘帶了嗎?”光平翻找著化妝臺的抽屜,悅子在他身後問道。
“嗯,算是吧。”他回答道,從隔層底部取出標題為“紫陽花”的小冊子。
悅子對這隔層的存在和隔層中的物品多少有些驚奇。
“這是甚麼?”她問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光平回答道。
離開臥室,光平像昨晚一樣地靠在桌邊,把廣美每週星期二好像都會到鄰鎮一所叫做紫陽花學園的殘疾兒童設施裡去的事告訴了悅子。
“啊,話說……”
悅子點了點頭,好像記起了甚麼。“今早有人打電話過來,聽聲音好像是個中年大叔,他說自己是紫陽花學園的人。”
說完,她看了看電話桌上的筆記,“對了,是個叫崛井的人。”
“他說甚麼了?”
“也沒說甚麼,他只是說他從報紙上知道事件的事了,感到非常惋惜甚麼的。我就奇怪了,姐姐怎麼會和那種地方有交集。”
確實是奇怪過頭了,光平內心咂舌。
“姐姐為甚麼要去這種地方?”
“不知道,我問過了,但是她不肯告訴我。”
難道她昨天是打算向我坦白一切?光平想道。也許正是因為他在星期二時發現了這本紫陽花小冊子,才讓她下定決心坦白的。所以她才突然提出要開兩人生日會不是嗎?
——她是打算在那天晚上提出分手嗎……
幸福的日子迎來終點——染著廣美鮮血的秋水仙花語,浮現在光平腦海中。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做?”悅子問道。
“嗯。”光平翻了翻小冊子之後回答,“我想到這所學校去看看。”
“你認為這所學校與姐姐的死有關嗎?”
“不。”他搖頭否定。“我不確定。”
關於廣美的事,沒一點他能確定的。
“一般來說,電梯殺人魔算是無差別作案吧?”
“按一般來說的話,確實如此。”
但光平絕對無法讓自己接受廣美會冤死於這種無差別作案。他認為廣美的死,一定有著其特別的理由。
“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我對她的事基本是一無所知,連她有你這樣一個妹妹我都不知道,所以我想盡量多瞭解她一點。”
“這樣啊。”
悅子站起身,到廚房裡衝咖啡。咖啡過濾器飄來一陣溫熱的濃香。
“那我也和你一起去吧。”悅子端來咖啡,說道:“我老早就對姐姐的秘密有興趣啦,可以和你同行嗎?”
“可以是可以……你說的老早是甚麼意思?”
“她的秘密多著呢。”悅子說道:“比如說為甚麼她看上去總是那麼年輕啊,為甚麼她要中止鋼琴生涯啊。”
“她的美貌暫且不提,鋼琴的事我略有耳聞,她說是因為手太小才放棄的。”
光平的眼前浮現出廣美生前伸出手掌給他看的一幕。
“一點也不小!”
光平似乎是說了甚麼失禮的話,悅子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在你們男人看來也許是挺小的,但是對女性來說絕對不算小了,一定有著甚麼其他理由的。”
“你也不知道其原因嗎?”
“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我挺在意的,姐姐在放棄鋼琴之前,發生了一件事。”
“甚麼事?”
“那時有一場鋼琴演奏比賽,而且還是挺隆重的比賽呢,姐姐她本來是要出場的,但是最後沒有演奏成。”
“發生了甚麼事故嗎?”
“沒有啊,姐姐都已經走到鋼琴前準備開始演奏了,不僅如此,她都已經坐下了,樂譜也擺好了,但是最後就是沒演奏。”
“這是為甚麼?”
“我也不知道。”悅子搖頭。“我和爸爸,臺下所有的觀眾都等待著,但是姐姐卻沒有彈出一個音符,觀眾席都騷動起來了。姐姐最後逃下了演奏臺。”
“是嗎……”
光平從未看過此類的比賽,難以想象出當時的狀況,但二流演唱會中歌手若突然失蹤的狀況他還是能想象的出來的,演唱會他至少還是去過幾次的。
“臺下一發不可收拾了吧。”光平說道。
“當然啦。”悅子用力說道:“大騷亂呢,責任全部到了姐姐頭上,從那以後,姐姐就再也沒有彈過鋼琴。”
“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
“不知道,所以才說是秘密嘛。”
“是嗎……”光平把桌子當做鋼琴,雙手在桌面上敲擊著。那時,在她身上究竟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從那以後她就變了,具體哪變了我也說不清,總之就是變了。”
悅子發出嘶嘶的聲音輕啜著黑咖啡。
光平朝臥室走去,走近那總是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鋼琴邊。緩緩地開啟飽含重量感的蓋子,木材的乾燥氣味一如往常。
——從未彈過的鋼琴,紫陽花學園,鐵軌……
這就像填字遊戲一樣,一切的資訊都有某個連線點,只要填上這空白的部分,就可以掌握整個事態。
光平用食指輕觸鍵盤,高雅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這琴音聽起來充滿戲劇性。
“警察有來找過你嗎?”
返回桌面,品嚐著悅子泡的咖啡,光平問道。
“來過。”她心不在焉地說道:“他來問我姐姐有沒有留下日記相簿之類。我回答他們沒有,他就一臉失望地回去了。”
“你有問過那警察的名字嗎?”
她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上村?”
“上村刑警嗎……”
“那警察他怎麼了?”
“他也來找過我了,而且不僅僅只有上村警察,還有一個比他更讓人不舒服的警察來找過我。那警察不肯把名字告訴我就算了,還滿眼兇惡,甚至還擅自闖入我的房間。”
“擅自?”悅子看起來有些吃驚。
“他擅自開啟了我房間的門鎖。”光平重複道:“而且……對了,他還很親暱地把廣美稱作廣美小姐。”
“廣美,小姐……”悅子低聲重複著,好像是在反覆咀嚼這句話的含義,然後緩緩張開口。光平還以為她在打哈欠,看來並非如此,她那雙酷似廣美,眉角稍稍吊起的雙瞳也睜得老大。
“那一定是香月先生。”她說道。
“香月?”
“他是爸爸的學生,我們爸爸是高中教師,姐姐沒和你說過嗎?從前好像給過他許多照顧,確實啊,聽說他成了警察了呢。”
“這樣的話,就說得通了。”
在這種充滿謎團,找不到出口的迷宮裡,哪怕只解開了一個謎團,也讓光平輕鬆了不少。“他是想報師恩吧,看上去似乎很賣力在查案。”
“但是……”悅子的視線盯著上空,似乎在尋找甚麼,接著又固定在光平身上。“你們可是情敵哦。”
“情敵?”
“對。”她撇嘴說道:“爸爸生前,他有來求過婚,當然是向姐姐。”
“哦……”光平也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此時的感想。
“而且啊,姐姐她應該也喜歡香月先生的。”
“……”
“但她居然拒絕了,我和爸爸都非常吃驚。”
“她為甚麼要拒絕?”
“不知道,我問她也不會告訴我的。而且那之後姐姐她哭了,我偶然看見的。”
光平試著想象當時的廣美,他想以此來摸清她的內心,但這是徒勞,只讓他的胃一陣針扎地疼。
“怪不得他看起來對我抱有敵意,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啊。”
“真的是這樣嗎?”
悅子的雙眼裡滿是不可思議,“香月先生可不是這樣的人,也許只是不擅長向別人示好吧。”
“他可是擅自闖入我的房間了啊。”
“也許他認為這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啊。”
光平吃驚地重新審視悅子,然後微微嘆了口氣。“你,真好人。”
“謝謝,被這麼說感覺還不錯。”她皺起瑤鼻微笑道。
“他還告訴我密室的事。”光平道:“有點複雜呢。”
“說來聽聽吧。”
光平把那警察說的話給悅子簡略陳述了一遍。她兩手撐著下巴,表情就像聽故事的小孩一樣,光平說完後,“好厲害呢。”她立刻說道,“這真的是密室啊。”
“你有看推理小說嗎?”
“沒看。”她坦率地回答道。
“以前有稍微看過一點,但感覺好無聊。”
“為甚麼會覺得無聊?”
“覺得內容都是千篇一律啊,你不這樣想嗎?”
“確實呢。”光平點頭表示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