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墮胎、賭博師、殺人
第六節
這天晚上,光平到廣美的公寓留宿。廣美的公寓是六層建築物,她的家在三層。若是腳下快點的話,走樓梯上樓比較省時間,但是大家都已習慣乘電梯上樓。
來到廣美家後,光平先是洗了個澡,穿上了廣美為他準備的睡衣,然後坐在臥室的沙發上看起電視。電視裡放映著國外早期電影,查爾斯布朗森正騎著腳踏車上樓梯。
廣美披著浴袍來到臥室,她右手拿著一瓶白蘭地,左手拿著兩個高腳杯,坐到光平身旁。光平感受到一陣沐浴露的芬芳和剛入浴過的溫熱溼氣。
“明天也要去嗎?”
與廣美碰杯之後,光平沒有急著喝酒,而是先這樣問道。明天又是星期二。
廣美雙腿交疊,纖指端著杯子,面無表情地望著電視畫面。光平可以看出她並沒有回答的意思。
“我問你……”
“要去。”
廣美以尖銳的語氣打斷他的話。“別問這種明擺的問題。”
光平嚥了口唾沫,廣美繼續給他側臉。
“為甚麼啊?”
光平對她的側臉丟擲疑問。“為甚麼就是不肯和我坦白。至少告訴我你是上哪去啊。”
“我們不是已經約定過你不會追究這件事了嗎?”
確實,他們曾做過這樣的約定。
“話是這樣說沒錯……”
“時機到了我自然會告訴你,你就耐心等著吧。”
“你總是這樣敷衍我,到底要讓我等多久啊。”
“……還是那句話,等到時機成熟。”
廣美把白蘭地含在口中,稍稍抬頭任其流進喉嚨,“我困了。”她依偎到了光平身上。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光平感到身體非常疲倦。頭如灌鉛,喉嚨喘不過氣來,就像是被巨大涼衣夾給夾住脖子一樣。光美把手放在了他的額頭上,“好燙。”她皺眉說道。
“只是普通的感冒吧。也許是因為洗完澡後頭發沒弄乾,著涼了。”
“你還是再躺一會比較好,兼職那邊先請假吧。”
廣美不知從哪取來一根體溫計,放進了光平嘴裡,然後腦裡計算著時間,給“青木”打電話。從她的語氣中,就可以想象到店長現在的臉色有多難看。
體溫是三十八度出頭,光平早餐過後吃了感冒藥,再次躺到廣美的床上。早餐還是一如以往的燕麥粥。
“你沒問題吧?”坐在床邊的光美問道。
“還行吧。比起這個,廣美你差不多時間要出門了吧。”
星期二早上總是不在家,這是她一直以來的慣例。
“看小光的病情而定吧,如果好轉一些的話,我中午再出門也不遲。”
“不用在意我的。”
光平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發覺廣美暫且還是把自己放在優先位置,他感到一陣滿足。
光平一直睡到中午,到午飯結束,病情有所好轉,他已經能夠坐在沙發上聽音樂了。廣美做著出門的準備,對他的恢復速度感到吃驚。
“我會盡快回來的,你可別太逞強。”
說完,廣美吻別光平,離開公寓。
她出門之後,光平又稍寢了片刻,好像是坐在沙發上聽音樂時不知不覺打了個盹。一陣電話鈴聲把他脫出夢想。
光平扭了扭頸骨,走向電話,把超薄話筒放到耳邊。
“是廣美小姐嗎?”對方詢問道。是男人的聲音。
“不……”聽見光平吞吞吐吐的回答,對方驚訝失聲。
“請問是有村小姐的家嗎?”
有村,這是廣美的姓。
“是有村家。找有村廣美的話,她半個小時之前出門了。”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真是打擾了。”
對方結束通話了電話。光平腦中一陣茫然,盯著已經發出斷線音的話筒。
——這是甚麼情況?
他從未聽過這個男人的聲音。年齡……聽不出來。似乎不年輕,也不是那麼老。
從對方的語氣上看,似乎正是廣美出行目的地的人,而且和她的關係親近到稱呼“廣美小姐”的程度。
——失策失策!應該和對方多聊一會,打探出廣美的行蹤。
會再打過來嗎,光平盯著電話。但是對方在之前的電話中應該已經充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可能會再打過來了。
光平略微粗暴地讓自己的身子摔在沙發上。
——她到底是去哪了?
這時,光平突然想起來廣美床邊有個小型書架。俗話說的好,書如其人。透過她平日裡看的書也許會知道點甚麼也說不定。他站起身走進寢室。
書架上收納的基本上都是袖珍小說,沒有特別限定甚麼作家,說明她是閱讀喜好全憑心情定。除此之外都是音樂書,主要是鋼琴相關,也許是她目標成為鋼琴師的時代買的書吧。
話說回來……光平停止翻書開始思考。廣美為甚麼徹底放棄鋼琴了?是從甚麼時候放棄?本人說是因為手掌小才放棄鋼琴,但又不是說學了鋼琴就一定要成為鋼琴家,她完全可以選擇一個和鋼琴有關係的工作。
看到排列在眼前的大量鋼琴相關讀物,光平的疑問更深了。
結果從書架上獲取半點有用的情報,唯一能夠反映出的只有廣美擅長整理的性格,當然,這一點光平早就深有所感了。
他撓了撓頭,坐到了床上。感冒的症狀已從身上消失,但線索全無讓他一陣煩躁。沒想到廣美對他的保密工作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跟蹤她了,但是他並不想這麼做。
——放棄吧。
他站起身。這時,窗邊的化妝臺吸引住他的目光。
光平有見過廣美把寶石首飾藏在了這個化妝臺的抽屜裡。光平當時還對這是不是一個理想的隱藏地點感到懷疑。
光平走到紅色化妝臺前,小心翼翼地拉開了正面的抽屜,裡面整齊地排著一些用途不明的管狀容器和口紅之類的東西,卻不見寶石蹤影。
——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光平心中疑惑,繼續開啟了化妝臺兩邊的抽屜,但是都沒找到甚麼可疑的東西。這回他不得不放棄了,只能關上抽屜。
在關上最後一個抽屜時,他發現一絲異常,這個抽屜裡明明沒放甚麼東西,卻可以感到相當的重量。光平再次開啟了這個抽屜。
果然,裡面沒放甚麼東西,只有一個薄薄的手鏡,但是抽屜本身卻很重。
“原來如此。”他驚歎道,抽屜底部深處是可以滑動的。只有這個抽屜的底部是二層構造。
光平把底部完全滑開,隔層裡裝著戒指項鍊等首飾,戒指大多數是鑽石和紅玉的,還有兩條珍珠項鍊。光平鑑別不出這些寶石是天然的還是人工的,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些全是廣美的寶物。若不是寶物,是不會藏在如此用心的地方的。
光平把抽屜返回原狀,把目標轉向正對面的左邊抽屜。如果這個化妝臺是左右對稱設計的話,另一邊的抽屜應該也是二層的。
他立即著手調查,果然,這邊抽屜也是二重構造。
這邊抽屜裡放的卻不是寶石或首飾,而是一本對摺的B5大小冊子。
小冊子的標題為“紫陽花”,淡紫色的封面上畫著一對牽手的男女。裡頭十幾頁好像都是小孩子寫的作文。
——廣美為甚麼藏著這種東西?
光平感到疑惑,看了看小冊子背面,上面印刷著“紫陽花學園TELOOO-XXXX”。
為甚麼廣美會持有這個小冊子,並且細心地保管著?光平對此毫無頭緒。但是他的直覺告訴自己,她每週星期二去的地方也許就是這個學校。
光平回到客廳,把小冊子扔到了茶几上,橫躺在沙發上望著紫色的封面。
仔細想想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對廣美的事沒有一項是完全瞭解的。他們在三個月前就認識了,但是時至今日,他們到底都在聊些甚麼呢。
光平拿著小冊子緩緩站起,走到電話旁,拿起了薄形話筒,撥通了寫在小冊子背面的電話號碼。
等待音響了五次,響到第六次時有人接電話了。接電話的是個女性,卻不是廣美的聲音。
“請問有村小姐在嗎?”
“她在……請問您是哪位?”
廣美果然在那裡。光平陷入沉默。話筒裡發出一句“有人在嗎”,他沒有回答,就這樣掛了電話。
廣美的行蹤是明瞭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去那的理由了,這點只能直接從本人的嘴裡聽到。
光平再次躺在了沙發上,決定呆在這裡等她回來。
過了一陣子,光平被某個聲響吵醒。由於感冒還沒退乾淨,他似乎又睡著了。房間裡沒有一點燈光,從眼前的一片黑暗可以看出已時至黃昏。
光平正在揉眼睛,房間的熒光燈突然亮了起來。他認為是廣美回來了,從沙發上站起來。
“咿”,一陣驚叫傳入他耳中。
站在他面前的是純子。她認出眼前的人是光平,把堵在胸口的氣呼了出來“甚麼嘛,原來是光平啊。”
“在的話好歹把燈開啟啊,我還以為沒人在家呢。”
“睡著了,媽媽才是,為甚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在看店嗎?”
“唔唔,怎麼說呢。”
純子粗略環顧房間一眼,看到了電話臺上的記事紙,走過去撕了一頁下來。
“身體感到有些不舒服,已經關門了啦。再說了,明天是星期三,我休息對吧?所以我來給廣美留個言,讓她準備一下食材。”
說著,她用圓珠筆在紙上唰唰地記了些甚麼,把筆記放到了餐桌上。
她也住在這棟公寓的六樓。
“身體不舒服?感冒了嗎?”
“算是吧。”
“我也感冒了,互相都注意點吧。”
“所以我今天才提前關門啊,時田先生和井原先生勸我早點回來休息。”
“那兩個人今天也來店裡了嗎?真熱心啊。”
“他們是來問松木先生的葬禮時間的,但是遺憾的是我也不知道。”
“葬禮嗎。”
光平像西方電影中的角色一樣,雙掌朝上聳了聳肩。“出席這種東西毫無意義啦。”
“拜拜,代我向廣美帶聲好。”
純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朝玄關走去。光平跟在她身後,突然感到一陣違和感。
“你是怎麼進來的?門是鎖的吧?”
正在專心穿鞋的純子回答慢了一拍,“鎖?根本沒鎖住啊。”她撅起雙唇疑問道。
“奇怪,我記得廣美出門時確實上鎖了啊。”
“沒鎖啦,所以我才能進來不是嗎?我本來想把留言放在郵箱裡的,順手扭了扭門把,門竟然開了,我也吃了一驚。”
光平完全理解她當時的驚訝。他造訪松木房間時的狀況就是這樣,而且之後還發現了松木的屍體。
“不好好關好門窗可不行哦。”
“我會轉告她的。”
純子呵呵一笑走了,光平關上門,然後認真地上了鎖。門發出卡擦一聲金屬音,光平有些費解,他記得廣美出門時確實聽到這個聲音了——
廣美在大約一小時後回來了。她好像還順便逛了趟附近的超市了,單手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
“感覺好些了嗎?”
“還行吧。”
“是嗎,年輕真好。”
廣美看到了放在桌上的留言,“嗯?純子身體也不舒服嗎?真少見呢。”
“我睡覺的時候,媽媽突然到房間裡來。嚇了我一跳。”
“突然?”
“恩,廣美,你出門的時候沒鎖門吧?她就直接進來了。”
廣美低頭思索片刻,“這不可能,我絕對好好地鎖門了啊。”她抬頭說道。
“但事實上門確實沒鎖啊。你記錯了吧?”
廣美再次陷入沉思。然後像想開了似的,嚴肅的表情放鬆下來。
“啊,對。我果然忘記了。”
“所以說嘛。”
光平背對她重新坐到了沙發上,雖然那份違和感還是縈繞他心頭,但是他決定不再多想。這種錯覺經常有的。
廣美到寢室裡換了一身毛襯衫,拿著兩罐啤酒和一張報紙坐到了光平的身旁。她的視線停到了茶几上的小冊子上。
光平在一旁偷偷觀察她的表情,她面頰上看不到一絲動搖,是沒那麼吃驚嗎?還是說吃驚過頭無法從臉上表達出來了。
無論是哪一點,光平無法理解。
“原來如此……”光美釋然說道:“看來我猜得沒錯,下午打電話找我的人果然是小光呢。”
“告訴我理由。”
“甚麼理由?”
“當然是你去那所學校的理由啊,這不明擺著嗎?”
廣美捋起頭髮,面浮淺笑。
“因為想去就去了啊,這才明擺著的吧?”
“廣美……”
“求求你,”她把食指抵在了光平的嘴唇上。光平聞到微微一陣護手霜的甜香味。“不要再問了好嗎?你是得不到答案的。”
某種預感掠過光平大腦。他沒辦法看清這預感到底是甚麼,但是可以確定的是,這是一種不祥的預感。光平沉默地著廣美,她那堅定的眼神十分動人,但是這堅定的眼神卻沒能正對他。
“我回去了。”
光平站起身,廣美沒有阻止他,只是坐著。
“小光的生日快到了呢。”
他剛換上衣服,廣美看著牆壁上的日曆說道。光平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一日,這周星期五光平就二十四歲了。
“開個生日派對吧。”
“算了吧,這種東西。”光平說道:“生日又不是甚麼了不得的日子。”
“就開一個嘛,就我們兩個人。星期五你早點來店裡吧。”
“就我們兩人嗎……”
光平穿著鞋,心底發出一陣嘆息。
——說到底,我們究竟共同擁有著甚麼呢?
當然,他沒把這話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