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人嫌事兒不夠多,蘇州那邊的和煦chūn風chuī著chuī著chuī到了京城,又chuī著chuī著chuī到了山高皇帝遠的棘州:小齊大人大喜了!皇上寵著他,張羅著要賜婚了!對方九成九是蘇州刺史李大人的親妹子!
呸!一點影子都沒有的事兒,還傳得繪聲繪色的:“姑娘芳名叫翠瓏,今年十六,年華大好。容貌清麗,賢淑文靜。刺得一手好繡,當年李大人還沒得意的時候,全靠這個妹子接繡活維持一家生計,真真的會勤儉持家。”
崔銘旭yīn沉著臉,就著一豆燭光把寧懷璟的信撕成一小條一小條,既然這麼好,你怎麼不娶?
又惡狠狠地想,就李德良那個面huáng肌瘦的窮酸樣,妹子能水靈到哪裡去?繡花繡得好,切,又不是找針線丫頭,繡得再好也不能跟人家繡莊裡頭的比。至於勤儉持家那一條,今兒省一塊肉,明兒摳一尺布,這是過日子麼?娶媳婦還是娶老媽子呢?齊嘉配了她,日子不定苦成甚麼樣。
還有那個李德良,眼神真不錯,知道齊嘉的好,可他怎麼沒有再睜大眼睛瞧瞧,齊嘉前頭還站著他崔銘旭呢!怎麼輪也輪不到他家的妹妹。
越想越氣結,手中用力,一小條一小條地撕,那個穿huáng袍坐龍庭的、那個上朝的時候站頭一個的,還有那群瞎湊熱鬧煽風點火的,再加上現在這個心懷不軌的李德良,一個個蹦出來攔他崔銘旭的路。都說從前建高塔、樓閣時要殉個把活人埋在地裡,這樣,上邊的樓才不會倒。下回尋個時機,把這夥人全埋棘州城外的河道底下,管保川流不息江水不竭。
這事不管有沒有,都給崔銘旭提了個醒,總要把齊嘉綁在身邊才好,不然,指不定弄出甚麼事。
暗夜沉沉,四下萬籟俱寂,只有書房的小窗戶上還透著一點昏huáng的燈光,一個yīn影打在窗戶紙上,猙獰兇惡。“嘶拉、嘶拉”的撕紙聲響了一夜。
huáng瓜架上開出兩朵huáng澄澄的小huáng花,懨懨地搭著腦袋。崔銘旭搭著腦袋坐在屋子裡,懨懨的。試探著寫了封信回去問他大哥:“江南一帶可有空缺?”
不日,就有人捎來了崔銘堂的口信:“扶不上牆的東西!你才在棘州gān出了多少名堂,就想著挑肥揀瘦!”
訓得崔銘旭底氣全無,半個字也不敢頂回去。天天跑去城外的河道邊瞧一眼,恨不得一夜之間,鋤頭一揮,河道就通了,他就有本錢上京城跟皇帝講價了。別的多了他也不要,他只要去蘇州,齊嘉到哪兒他到哪兒。
正沮喪的時候,京城來了信,崔家長公子奏請太后,崔家老爺忌日將至,懇請將幼弟崔銘旭召回京城祭拜亡父。太后感其孝誠,下旨恩准。
崔銘旭聽了,對著架上的小huáng花發怔,祭拜亡父是託辭,讓他回京是真,順便也給了他一個繞道去看齊嘉的機會。他這個大哥呀,都不知道他嚷著去蘇州是打的甚麼主意,就這麼挖空心思地幫他辦了……還是這麼嘴硬心軟。
一路往東,閉上眼再睜開,扭曲猙獰的胡楊木變作婀娜款擺的水曲柳。途中幾個大城鎮中有人結伴出遊踏青,笑聲掠過崔銘旭的轎子,鬧市的繁華喧囂撲面而來。崔銘旭倚在左右晃dàng的轎子裡,一時分不清是在夢中還是現實。
半途在玉飄飄的茶棚裡歇歇腳,玉飄飄已生下了孩兒,看店的換成了於簡之。
熟客們問:“老闆娘生的是男是女?”
於簡之就答:“是兒子。”斯文正經的讀書人,連喜悅都是羞羞答答的。
眾人紛紛拱手說恭喜,於簡之紅了臉,手忙腳亂地險些讓銅壺燙了手。
崔銘旭坐在一邊微微地笑,於簡之一抬眼,便看見了他。
崔銘旭見他向自己看來,也盯著他打量了半刻,眨眨眼,露了個笑。見於簡之還有些呆,不由在心底感嘆,這時候齊嘉要是在場該多好,其實他崔銘旭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對於簡之也能一笑泯恩仇。哪個嚼舌根的說他小氣?
於簡之說:“小齊……”
崔銘旭瞪眼。
書呆子在人來客往的茶棚裡浸yín了一段時日,忙改口:“小齊大人……”
崔銘旭舒了眉頭,垂下眼睛喝茶,豎起耳朵聽。
“小齊大人剛走。”
剛燒開的滾燙熱茶順著喉嚨就嗆了下去,燒得崔銘旭話都說不了:“咳……誰?”
“齊嘉呀。”
於簡之話音未落,崔銘旭霍然起身就奔了出去。這皇帝又召他gān甚麼?三天兩頭地召,太監宮女文武百官都死光了是不是?也不看看他自己,一聽說齊嘉在前面,轎子也不坐了,跨上馬背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