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丞相的臉色並不好,皇帝今天似乎也沒甚麼jīng神。這不是崔銘旭自己看到的,只不過散朝後幾位jīng於為官的大人們在這麼說:“是不是……”
話語聲非常突兀地低了下去,幾頂烏紗帽密密地擠在一塊兒,又“轟--”地一下散開,人人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好似一群剛剛分了贓的蒼蠅。
皇帝的近侍靈公公在殿外招了招手,齊嘉就奔了出去。周圍的議論聲又大了起來,先是幾位剛入朝的進士發問:“這位齊大人是甚麼來路?”
周圍的老臣們答道:“小齊大人是禮部的,聖駕跟前紅得很。”
“小齊……捐來的散官怎麼比幾位閣老還忙碌?”這就問到點子上了。
此時早朝已散了很久,真正輔國治朝的重臣們都散得差不多了,剩下來還沒挪步的泰半也就是些閒差或是小角色,鎮日閒閒無所事事,削尖了腦袋也沒等來飛huáng騰達的機會,倒是把朝廷裡的各家派系恩怨背得清清楚楚。
眾人一邊步出大殿一邊一搖一擺做出副倚老賣老的姿勢:“小齊是陛下才能喊的,記住了。咱們得管人家叫小齊大人,連陸相都這麼叫,別喊錯了。”
“這麼大的恩寵?”有人咂舌。
“嘿,對咱來說是天一般大了,對人家可不算甚麼。御書房是甚麼地方?四位閣老、陸相、方載道大人、秦老元帥還有從前的顧太傅,這麼些個股肱之臣才進去議事的地方,咱小齊大人一個七品官也是常客。您說是多大的恩典?”
“這……這是個甚麼門道?”
曖昧的笑聲低低地泛開,崔銘旭跟在眾人身後,看到人們又似發現了甚麼秘寶般團團圍成了一圈:“這個嘛,紅口白牙可不能瞎說,只能有這麼一講,其實也不是甚麼稀罕事,歷朝歷代也都有……”
“就是,沒有才叫怪了。史書上都有。”
“究竟是甚麼?”
“呵呵,您幾位都是滿腹經綸學富五車的,書可比我們幾個老匹夫念得熟。那史書上不是專門分了一部叫佞幸麼?”
笑聲蒼蠅般“嗡嗡”地散開,佞幸兩個字識破驚天,崔銘旭猛然收住了腳,聽到幾個呆頭呆腦的還不依不饒地問著:“有這種事?怎麼會?”
“有甚麼不會的。宮裡頭的事……誰能說得清,能說清楚就不在這裡做人了,都到下頭做鬼去了。一個七品官,會治國?會打仗?會安民?說笑話也不是這麼說的。陛下走到哪兒就把他帶到哪兒,大半夜的還留在御書房裡,帶著出宮時一走就是大半天,gān的甚麼事誰知道呀?要不,就憑這位小齊大人的才gān,哪能在這朝堂裡站到現在還好好的?人家一世英才的顧太傅也沒個好收場呢。”
唏噓聲四起:“看不出來呀。”
“叫您看出來了還是皇家的行事麼?這官場裡的事啊,甚麼時候要聰明,甚麼時候要不聰明,學問大著呢。咱可沒這位小齊大人的福氣。”
一行人已經走到了宮門口,還生離死別似的沒有要散的意思,話語越發的不堪入耳,“弄臣”、“男寵”、“小倌兒”……夾雜著猥瑣的笑聲一個接一個地跳進耳朵裡,攢緊了拳頭也不能消減絲毫的怒意與酸意。
崔銘旭伸開雙臂隔開堵在自己面前說得唾沫星子飛濺的傢伙,一個箭步衝向了宮門外的轎子,轎簾險險就要被用力扯下:“回府!”
一開口才發現,聲音gān澀得似乎從出門到現在都沒喝過水。
“喲,這麼傲!”
“呵,這位崔小公子,狀元沒中上,聽說心上人也跟著旁人跑了。”
“有這種事?哈……”
不理會身後的閒言碎語,轎子晃悠悠地抬起來又晃悠悠地晃上了大街。轎子裡昏沉沉一片墨綠,崔銘旭張開嘴大口呼吸。明白是捕風捉影,方才聽到的話還是盤踞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佞幸、陛下走到哪兒就把他帶到哪兒、大半夜的還留在御書房裡……難怪他昨夜去齊府時他還未歸,多晚的時候,月牙在半空彎成一抹寡淡的笑,城南那條寂靜無人的小巷裡幾乎漆黑不見五指,這麼晚,他還留在宮裡,能gān甚麼?
曖昧又詭異的言語在腦海裡紮了根,胸口一陣接一陣的氣悶。吸取與撥出的氣息越來越短促,兩道劍眉快在眉心處打上一個結,轎簾在手裡越抓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