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就過了。”柳氏知他個性狂妄,想要勸他收斂,“而今不說會試,連秋試都尚未過呢,就想起今後的官位來了。再說,為官一途,在於兢兢業業克己奉公……”
話未說完,就被崔銘旭打斷。只見他像是想起了甚麼,笑容驕狂中又多了幾分柔情:“大嫂,等我中了狀元,就把飄飄娶進門,好不好?”
“原來你打的是好事成雙的主意。”崔銘旭去找玉飄飄的事向來不瞞柳氏,柳氏只當他少年風流,與個把花魁名jì相jiāo也屬正常,便也不多加gān涉,卻沒想到他居然已經動了要把人領進門的念頭,不禁一怔,“只是玉姑娘她……”
又覺話語不妥,便忙扯開話題,“不是說今天和忠靖侯家的小侯爺去遊湖麼?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哦,忽然沒了興致就回來了。”崔銘旭暗想,迎娶玉飄飄的事並不急於一時,就不再糾纏,把今日遊湖時遇上的事大致跟她說了,只說是救了個人,卻沒說那是同一個書院裡的同學。總覺得一把自己和那個傻里傻氣的齊嘉說到一起心裡就不舒服,白錦緞上憑空沾了塊黑泥似的。
正說到把人救起來,就有下人來回報,有人投了拜帖要來見三公子。
崔銘旭出了花園,先不急著往正堂裡走,在門邊稍稍往裡打量了一眼,椅上的人挺著背端端正正地坐著。心頭第一個想起的人竟然是齊嘉。
第三章
那人見崔銘旭跨進門來,忙起身拱手道:“多謝公子仗義,搭救我家小主人。”
原來不是齊嘉,而是齊府的管家。崔銘旭暗自好笑方才的猜測,嘴上卻道:“這位總管謬讚了,在下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又見有人抬了幾隻禮箱進來,頭髮花白卻jīng神硬朗的管家躬身對他說道:“一點謝禮不成敬意,還望公子笑納。”
崔銘旭打量了一眼,不過是些布帛、器皿之類的事物,東西也不多,做工卻很jīng巧。他自幼生長在富貴人家,各種珍奇異寶早已看遍,一向眼高於天頂,連江晚樵有時都要半真半假地跟他抱怨:“我織錦堂裡的東西里裡外外蒐羅起來,你崔三少要是能看上個兩三件,就已經是莫大的福分了。你看你,東挑西揀的,要是生在平常人家,有了上頓沒下頓,你說你要怎麼活?”
崔銘旭只眯著眼道:“那隻能說,你織錦堂的東西也不過爾爾。”
這回齊府送來的東西卻意外地合他的心。就好比手上的這方硯臺,色澤青紫,紋路規整,沉重細膩,硯池周圍雕有蓮蓬花蕾圖樣,整體造型彷彿荷塘中一張闊大的荷葉,雕工jīng細,栩栩如生。置於案頭,尚未到盛夏時節,卻似乎已經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荷香。
想不到主子不怎麼樣,下人辦事倒是很妥帖。崔銘旭看了那老管家兩眼,那老管家依舊垂手而立,神色不卑不亢,頗有幾分氣度。不由生了幾分讚許之意,便隨口問他:“不知你家主人現下怎樣了?”
“多虧公子搭救,小主人已無大礙,只是受驚過度,需得臥chuáng幾日,不能親自前來拜謝,禮數欠缺之處還望公子勿怪。”
當時若不是玉飄飄懇求,崔銘旭本不太情願管這檔閒事,現在見齊府如此感恩戴德,大有將他看作救命恩人肝腦塗地以作報答的意思,他自己應答間慢慢地反生出了一些心虛,便又詳細問起了齊嘉的情形,聽說請的是城中的郎中,不由低頭沉吟:“城中的無名之輩怕是在醫術上總有疏漏。濟善堂的孫大夫從前是宮裡的御醫,堪稱杏林妙手,不妨請了他來仔細看看。”
說罷,從袖中取出自己的名帖,遞了過去:“他從前與家父是好友,濟善堂和敝府也有幾分jiāo情,你拿了我的名帖去,他總要答應的。”
齊府的老管家恭恭敬敬地接了,躬身道:“待我家小主人病癒後,自當親自登門拜謝公子大恩。”
崔銘旭擺手:“不必。”
原本還想說說甚麼“同窗一場”之類的客套話,可話在肚子裡滾了幾滾,終究沒有說出口。
送來的布帛料子轉手送給了兩位嫂嫂,又特意挑了幾匹最好的送給了玉飄飄,崔銘旭自己挑看得順眼的留了兩樣,其餘的就都賞給了下面的人。後來寧懷璟、徐客秋他們又笑了他幾次:“人又不是你救的,你憑甚麼收了人家的謝禮?”,崔銘旭幾天後就把事情拋到了腦後。只是偶爾看到擺在案上的硯臺還會想起那個叫做齊嘉的人,還有他無意識半張開的唇,彷彿他窗前新開的桃花。轉眼過了月餘,其實桃花早已開得燦爛,當時的羞澀嬌嫩一去不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