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老師與無家可歸的孩子
第四節
“果然發生了殺人案。”
吃完營養午餐,阿忍在老師的辦公桌上攤開報紙嘀咕道。社會版用很小的篇幅刊登了他們昨天看到的事。
聽到阿忍的聲音,鐵平走了過來。
“我也看了那份報紙,聽說死了兩天之後才被發現,這個世界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要多結交朋友。”
“報紙上怎麼沒提那兩個刑警大叔的名字?”
他是指新藤和漆崎。
“怎麼可能會提到他們?雖然他們很帥,但職位並不高。”
“只是基層的刑警嗎?”
“是啊。”
阿忍收起報紙。“對了,今天也要去喔,記得叫原田也一起去。”
“啊──”鐵平發出很窩囊的聲音。“老師,你還沒有放棄嗎?”
“為甚麼要放棄?昨天雖然只差那麼一點點就抓到他了,但今天他絕對跑不掉,我們已經掌握了敵人的行為模式。”
“你倒是鬥志十足。”
“那當然,為了我的學生嘛。你們有這麼好的老師,真是太幸福了。”
“但是,我覺得他應該已經離開那一帶了,即使去了也是浪費時間。”
“不去看看怎麼知道?”
“我……今天要去補習班。”
“那就向補習班請假,補習班和遊戲機哪一個重要?”
“甚麼?”鐵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真是亂來嘛……”
……所以,這天放學後,阿忍他們又來到商店街。
“我已經無所謂了。”
跟在鐵平身後的原田小聲地說,“又沒有很貴……”
“你說甚麼啊!你要是小看錢,就別怪我不客氣。”
“但是,我今天要練琴……”
“搞甚麼?你一個大男生,練甚麼鋼琴啊?”
“我媽叫我練的。”
“對父母言聽計從可不是好事,你彈到甚麼程度了?”
原田想了一下,說出了目前練習的曲目。他的程度已經完全超越了阿忍。“呿!”她咂了一下嘴。
來到中村電器行後,阿忍再度走進了小巷子。
“他今天應該不會在那裡吧?”
她來到昨天巧遇少年的地方時說。鐵平和原田露出“不是早就說了嗎?”的表情。
“但是,那個孩子會躲在這裡搶別人的東西,代表他對這一帶很熟悉,可能就住在這附近。看他的年紀,應該是小學五、六年級,搞不好是東大路小學的學生……”
住在大路小學校區東邊那個校區的小孩,都讀東大路小學,那裡以前是大路小學的分校。
“如果他是那個學校的學生,事情就簡單多了。”
原田抓著阿忍的袖子。“老師,你可以去東大路小學,請他們給你看學生的照片,馬上就可以查出來。”
“正因為我做不到,所以才辛苦啊。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最好能夠私下解決。”
這樣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有結果。鐵平在嘴裡嘀咕著,但幸好沒有傳到老師的耳朵裡。
“好,先去那家電器行,也許他也會去那家店,問老闆就知道了。”
阿忍轉身走回商店街的方向,看到前方有一個男人走過來。他個子很高,西裝外穿著風衣。男人原本低著頭走路,發現阿忍他們後,舉起右手向他們打招呼。
“嗨!怎麼會在這裡看到你們?散步嗎?”
他是府警總部的新藤刑警。乍看之下,感覺是個菁英。
“呃,是啊,剛好有點事。”
雖然阿忍心裡嘀咕,怎麼可能帶了兩個學生在這種小巷子裡散步,但還是面帶笑容地這麼回答。
“新藤先生,你在辦案嗎?”
“是啊。”
然後他告訴阿忍一行人,昨天在這附近發現有人被殺的事。
“我知道。我昨天剛好也經過這裡,漆崎先生也來了嗎?你們今天要在這附近打聽嗎?”
“是啊,我們還是要靠兩條腿辦案。”
站在阿忍身旁的鐵平說:“基層刑警真辛苦。”阿忍啪地打了他的頭。幸好新藤似乎沒聽到,他一派悠然地繼續說道:
“這起命案很棘手,不瞞你說,我們正在找被害人的兒子。”
“被害人的兒子?”
“對,他在命案發生前不久失蹤了。啊,對了,剛好順便問一下你們……”
新藤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你們認識這個小孩嗎?還是說,曾經見過……”
但是,鐵平連看都沒看,又重複了一遍和剛才同樣的話,“我們不認識這裡的人,你可以去東大路小學打聽啊。”
“當然已經去過了,校方說,沒有這個學生。反正你們看一下啦。”
新藤堅持要他們看照片,原田接了過來。“咦?”他輕聲嘀咕,然後拿著照片,眼球往上轉了轉,嘟起了嘴。
“好像在哪裡見過。”
“我看看。”
鐵平拿過照片,立刻叫了起來。“喔!”
“你認識他嗎?”
新藤問。阿忍也看了照片。
“喔!”
“老、老師你也認識?”
新藤興奮地問。阿忍把照片遞到他面前問:
“這個孩子現在在哪?”
新藤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我就是在問你們啊。”
“喔,原來他搶了遊戲卡帶,你們想抓住他。”
新藤一邊用鏟子切開大阪燒,驚訝地說。這家大阪燒店和中村電器行中間隔了一家店,雖然新藤說,要不要去咖啡店坐一下,但鐵平和原田推薦了這家店。阿忍也覺得比起咖啡和紅茶,這家店更理想。
“太巧了,沒想到那個孩子是命案被害人的兒子。”
阿忍說著,把撒了青海苔的大阪燒送進嘴裡。
“被害人的兒子在命案發生之前突然失蹤,他很可能知道一些甚麼。總之,要趕快找到他,向他了解情況。”
不知道是否得到了可能有助於找到那個孩子的線索,新藤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你說他沒上學嗎?”
阿忍問。
“對啊,其實之前就猜到了,他們一家連夜從之前住的地方逃走,所以也沒有辦轉學手續,就沒去上學了。”
這的確算是相當不幸的境遇。阿忍不禁有點同情那個孩子。
“問題在於他為甚麼要偷遊戲卡帶……”
“對啊,這是很大的疑問。”
新藤也點點頭。
鐵平和原田在一旁吃著炒麵,翻著少年雜誌,而且還是好幾個月前的舊雜誌,封面已經破破爛爛,書頁上黏著乾掉的高麗菜渣,破舊的封面上用麥克筆大大地寫著店名。
阿忍停下筷子,轉頭看著這兩個學生。
“你們不要一直看漫畫,也該提供一點協助。光吃不做事,和吃霸王餐沒甚麼兩樣。”
“但我們甚麼都不知道啊。”
對吧?鐵平又看著原田問。原田嘴裡不停地吃,拚命點著頭。
“比方說,你們可以想一下那個孩子為甚麼要偷遊戲卡帶。”
鐵平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然後,一派悠然地看著阿忍。
“只要說理由就好了嗎?”
“不可以說,他想要拿去玩。我看他應該沒空玩遊戲。”
“如果他想玩,只要向別人借就好。我想,他應該把搶到的遊戲拿去賣了。”
“賣了?賣去哪裡?”
新藤插嘴。
“當然是二手店。那些都是剛上市的遊戲,應該可以賣到好價錢。”
“二手店嗎?嗯,很有可能。”
“這種事誰都知道。”
鐵平不以為然地冷笑了一聲。
“哪裡有二手店?”
阿忍問,鐵平和原田互看了一眼後回答:
“最近開了很多家,哪裡都有,最大的應該是三明堂。”
“三明堂?”
“在今裡。”
今裡是佈施的下一站。
“好,”新藤站了起來。“我們去那裡看看,你們可以帶我去嗎?”
兩個學生放下免洗筷嘆了一口氣,然後,鐵平說出了他的心聲。
“真是沒辦法,要去就去啊。”
今裡車站前方也有一個商店街,只是沒有拱頂。三明堂就在走進商店街不遠的地方,主要以出租錄影帶為主,但店內有三分之一是遊戲區。老闆理著五分頭,體格很不錯,感覺很像是壽司店的師傅。
老闆接過新藤遞給他的照片,立刻說:“原來是那孩子。”
“他來過嗎?”
新藤問。老闆用力點頭。
“昨天和前天都有來,他來賣遊戲。因為拿來的貨不錯,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大叔,他是不是來賣‘未來都市’的卡帶?”
鐵平戰戰兢兢地問。
“對啊,你知道得真清楚。昨天才拿來,今天一大早就賣出去了。”
老闆開心地說,鐵平皺著眉頭咒罵:“媽的。”
“今天還沒來嗎?”新藤問。
“今天還沒來。之前沒見過他,以後也可能不會再來了。”
“你知道他住哪裡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
其他客人在叫老闆,老闆便走去招呼客人了。新藤向阿忍他們使了一個眼色,走出了三明堂。
“真遺憾。”阿忍說。
“不,能夠查到這裡,就是很大的收穫。給你們添麻煩了。”
新藤說要送鐵平和原田回家表達歉意,阿忍和他們在店門口道別。
──我還真是閒著沒事做,居然特地來這種地方……
阿忍走在今裡的商店街,拚命忍著內心的苦笑。仔細想一想,發現這件事根本和她沒有關係。
既然來到這裡,阿忍決定散步回家。她好久沒有一個人散步了。
中途,她看到有一家立食☾1☽蕎麥麵店,店門口飄來一股柴魚高湯的香味,阿忍停下了腳步。好久沒去立食蕎麥麵店了。
──嗯,雖然剛吃了大阪燒,但還是無法抗拒這股香味啊。
猶豫再三,最後,阿忍還是進了麵店,幾個看起來像是上班族的男人正站在吧檯前吃麵。
“歡迎光臨。”
吧檯內的老闆聲音洪亮地招呼著她。
“天婦羅蕎麥麵……”
她還來不及說出“一碗”這兩個字就停了下來。她在吧檯前的那排男人中,看到了少年的身影。當然就是那名少年。
“啊!”
聽到叫聲,少年也發現了阿忍。說時遲,那時快,他放下手中的碗,衝出了店外。阿忍也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喂,這位小姐。”阿忍聽到老闆在身後叫她,但現在可不是吃麵的時候。
少年依舊跑得很快。不過,他可能對這一帶比較不熟,所以並沒有選擇複雜的巷弄。而且這一帶的路比較寬,只要在大馬路上,阿忍就有自信可以追上他。
今裡車站附近有一條城東運河,當然必須從橋上越過那條河。阿忍在上橋前抓住了少年。
“他媽的,放開我!”
“你死了這條心吧,一旦被我抓到,你就絕對逃不了了。”
“幹!居然遇到跑這麼快的老女人。”
“別小看我,我以前可是第四棒的王牌喔。”
“我又沒有偷你任何東西,你昨天和今天都拚了老命追我,到底是為甚麼?”
“因為我無法對小孩子的不幸袖手旁觀。”
“哼,那些不愁吃穿的小鬼哪裡不幸了?即使被偷一、兩個遊戲,他們也不痛不癢。”
“你別誤會了,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心情的問題。而且,你也很不幸。如果你老是有這種偏頗的想法,最後會連同身為人的尊嚴也一起喪失。人一旦失去尊嚴,就是人渣。”
“人渣就人渣啊,放開我。”
少年在掙扎時,肚子發出了咕咕的聲音。他們相互瞪視著,沒有說話。
“原來你肚子餓了,對喔,你剛才的面還沒吃完。”
“你少羅嗦,不用你管。”
“那怎麼行?因為餓肚子的小孩也很不幸。”
阿忍說完,四處張望著,把少年帶到附近的零食店。那家零食店門口在賣魷魚燒。魷魚燒就是把蛋和魷魚加在麵糊中,用兩塊鐵板壓扁並煎熟的小吃。阿忍買了魷魚燒後遞給少年,少年抬眼看著她,滿臉不悅地接了過來。
“我們一邊吃,一邊走吧。”
阿忍拉著他的手,但他站在原地不動。
“去哪裡?”
“那還用問嗎?當然去找警察啊。”
“只不過是偷了遊戲而已,不需要報警吧。”
“不光是遊戲的事,這件事晚一點會要求你說清楚。警察是因為其他的事找你。”
“為甚麼?我又沒做其他壞事!”
“既然沒做壞事,又何必逃跑呢?你爸爸被人殺害了,你去了哪裡?”
在阿忍手中掙扎的少年突然安靜下來,用令人緊張的銳利視線看著她。
“你騙人!”
阿忍呆然地看著他的變化。
“你……”
少年咬著下唇,雙眼仍然瞪著她。
“你……不知道嗎?”
她發現淚水從少年的眼中流了出來。阿忍鬆開少年,想要拿手帕,少年立刻鑽過她的手下逃走了。
“啊,你別跑!”
阿忍大叫時,少年已經幾乎消失在人群中。阿忍渾身無力,呆然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