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後來我才知道,溫柔女人是個人販子,而我們是她的商品。
有一點她沒有騙我,她將我放下的地方,的確是個山清水秀的小山村。
我沒有上過學,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年哪一天出生,死掉的老乞丐告訴我,我可能有八歲了。
八歲,我對人販子其實沒有甚麼概念。
跟隨人販子到處跑的這幾天,我每天都能吃飽飯,她要賣掉我,我還有點捨不得她。
她哄我,說買我的人家很有錢,我去到他們家,只要乖乖聽話,就不愁吃不飽穿不暖。
所以我可能是所有被拐賣的小孩裡,表現最奇怪的——當我踏進岳家的院子時,我老老實實給大人們鞠了個躬,大聲說:“你們好!”
買我的這家人姓岳,村子也姓岳,叫岳家寨。
一個胖乎乎的大姐將我領到一個房間裡,說我以後就住在這裡。
晚上,他們燒水讓我洗澡,又給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在城裡流làng時,我因為年紀小,個頭也小,經常被人欺負,久而久之就長了個心眼。
我想知道,這戶人家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住了兩天之後,我主動gān活,跟那位胖乎乎的大姐套近乎。
她說,家裡這一輩只有一個男孩,人丁稀薄,我來了,就可以給哥哥作伴。
她口中的哥哥名叫嶽昇,我已經聽到過幾次這個名字了,卻一次也沒見到人。
我對這個哥哥很好奇,想趕緊見到他。如果是給他作伴,那就沒甚麼可擔心,我流làng了這麼多年,也算是因禍得福,有家了。
岳家有挺大一家子人,我認不全,只知道做主的是嶽爺爺。
除了胖大姐,平時沒人和我說話,我野慣了,想出門,胖大姐卻告訴我,我不能離開院子。
她支支吾吾不肯告訴我原因,我猜她是害怕我跑掉,於是向她保證:“這裡有飯吃,我一定不會跑的!”
哪知“跑”這個字剛說出口,她神色一下子就變了,捂著我的嘴說:“不準亂說!”
我被嚇到了,怔怔地點頭,暫時打消了出去溜達的主意,每天端著一根小板凳坐在門口,有人進出,我就笑著打招呼。
他們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當時不明白。
後來才知道,我和他們說話,在他們眼裡就像一隻會說話的豬。
豬是會被宰殺的。
在岳家住了一個多月,家裡來了客人,我無聊四處逛,聽見他們說“小伴”。
我不知道甚麼是小伴,但聽他們的意思,客人中的一個男孩就是小伴。
他看上去比我大一點,低頭站在另一個男孩身後,像個聽話的僕人。
不久,一大群人去了另一個房間,男孩留在客廳裡,我進去給他送水果,輕輕喊了他一聲,“小伴?”
他緊張地看著我,半天才說:“你也是小伴?”
我搖搖頭,“小伴是甚麼?”
這一天,我知道了我為甚麼會被賣到岳家寨。
岳家寨在大山裡,離我乞討過的城市很遠,寨子裡的人有等級之分,比如買我的這一家,就是寨主,來做客的這一家,也是寨主。所有寨主家裡,未成年男孩都得有一個小伴。
小伴不是在岳家寨出生的孩子,全是從外面買來。
小伴作為僕人,將陪寨主家的男孩生活到結婚。主人成婚的這天晚上,小伴會被宰殺,用以祈禱主人幸福安康。
流làng的時候,老乞丐們總喜歡給我講嚇人的鬼故事,但我聽過的所有故事,沒有一個比這個嚇人。
“你知道還留下來?”我問金明——我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
“我逃不掉。”金明掀起衣服,給我看他後背的傷痕,“他們差點把我打死。”
這之後,我不再喜歡岳家寨的山清水秀,我覺得它比濃煙滾滾的城市還糟糕,我必須離開,不能被宰殺在這裡。
可是我跑了兩次,都被抓了回來,現在是第三次。
我在麻袋裡嘔出一口血,內臟好像被他們踹壞了,手腳好像也斷掉了。
我哭得越來越厲害,我就要死了,我只哭這一回。
但是突然之間,踢踹著我的腳停了下來。
乞丐的求生能力是最qiáng的,他們不再打我的下一刻,我就掙扎著想要擺脫麻袋。
這時,有人在外面拉扯麻袋。我的心臟一下子收緊,不知道那個在麻袋外的人是來救我,還是殺死我。
紮緊的繩子終於散開,光照了進來,我滿臉的眼淚鼻涕和血,只想著趕緊鑽出去。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隻手,我抬起頭,只見一個好看的哥哥蹲在我面前。
我來不及說話,他就已經扶住我的手,然後將我抱了起來。
迷糊中,我聽見別人叫他嶽昇、小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