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沿途回去,找到那個小木屋,再找到我摔下來的地方。我得去認真確認,我到底是一個名叫寧曳的明星,還是一隻化形的小太陽。
第26章 我哭了
我從山林裡出來時,是嶽昇揹著我。那時天很冷,樹上時不時掉下一團雪。
他穿著很厚的衣服,我趴在他背上,覺得暖和又舒服。到後來,我直接在他背上睡了過去,醒來時就在家裡的chuáng上了。
所以我從不知道,這條進出山林的路那麼難走。
天氣很熱,我害怕蚊蟲叮咬,所以穿了牛仔褲,可上身穿的還是嶽昇的工字背心。我早上就進了山,現在已經是下午,牛仔褲被汗水浸透,貼在面板上好難受。但更難受的是手臂和背上被蟲咬出來的包。
我低估了它們,以為抹上驅蚊香水,又在走動中,它們就不可能叮到我。
可它們大約覺得自己是這片山林的主人,而我是個不速之客。打從它們看到我,就追著我咬,一咬一個大包,既腫且紅,奇癢難忍。
山林裡有很多爛泥,我一腳踩下去,摔了一跤,泥巴糊一身,臉也遭了殃。
但我意外地發現,那些癢得我受不了的包被泥裹住後似乎沒那麼癢了。
一物降一物是自然界的法則,看來爛泥雖然糊不上牆,也不算毫無用處。起碼它能給我止癢。
於是我把露在外面的面板都敷上泥,覺得自己成了當年女媧甩出來的泥人。
但一般的泥人沒我好看就是了。
我記得那天沒花多少時間就從山林裡出來了,這說明山林雖然很大,但我和嶽昇相遇的小木屋應該在林子的邊緣地帶。
可我已經走了大半天,太陽眼看就要西沉,我還是沒有找到小木屋,更沒有找到我摔下來的那棵樹。
換言之,泥人我迷路了。
假如我不是小太陽,而是那個在電視裡唱唱跳跳的明星,那很顯然,我根本不是從樹上掉下來,而是從更高的地方摔下來,中途被樹擋了一下。
這棵樹救了我一命,我只摔壞了腦子,弄丟了記憶,而沒有缺胳膊少腿。
一片雲從天邊飄過,yīn影落在我心頭。
我走不動了,找了塊石頭坐下。
爛泥在地上幾十年都不會gān,一到我身上,才幾個小時就gān燥guī裂。我不得不將它們一塊一塊摳掉。被蚊子咬出的包已經消腫,但是爛泥下的面板還是通紅,像是過敏了。
我帶了足夠的食物和水,它們沉沉壓在我肩上。可是進山的決定太匆忙,我沒有帶睡袋和取暖用的工具。
我覺得我一定可以在天黑之前找到小木屋的。
太陽被擋住之後,林間忽然就涼了下來,我不禁打了個哆嗦,站起來繼續向前走。
其實我現在根本不知道哪裡是前,哪裡是後。山林裡的每棵樹木看起來都是一樣的,我常常在覺得自己走了很久之後,還在原地踏步。
說不慌張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真的是一隻小太陽,那我倒是不用害怕。
但我剛才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這種原始山林裡,根本不會有小太陽鸚鵡。
小太陽不能生活在這樣的地方。
樹葉的邊緣逐漸被金光勾勒,天際一抹紅霞。
看來太陽真的要落山了。
我環顧四周,視野裡一片寂靜,我唯一能聽見的聲音是我的腳步聲,以及越來越劇烈的心跳聲。
怎麼辦呢?
我開始後悔了。
我為甚麼要一時衝動就跑出來?我到底是小太陽,還是明星寧曳,這問題我不能等到嶽昇回來,再好好問他嗎?
他一定知道。
我有預感,只要我誠實地問他,他就會將一切告訴我。
我怎麼就不能再等一下?
我抱住自己的小腿,將臉埋進膝蓋裡。我到底在gān甚麼?
這裡是邊境,原始森林無邊無際,別說是我,就是駐紮在當地的軍人,都需要村民領路才敢踏入其中。
我居然就這麼不管不顧地進來了。
在原始森林裡迷路會死。
如果我就這麼死了……
想到“死”,我鼻子突然發酸,眼眶也熱了起來。
很奇怪啊,我好像並不害怕死亡本身,害怕的是死亡招致的結果。
我死在這片林子裡,許許多多年也不會有人知道,我的身體會被野shòu和昆蟲啃食成殘渣,然後和爛泥融為一體。
即便很久以後有人找到了我的骸骨,也辨認不出我活著時的模樣。
那麼我答應過嶽昇的事算甚麼呢?
那天,他抱著我,親吻我,要我向他承諾,這輩子都不離開別月村。
我那麼高興,只要他要我,別說這輩子,就是下輩子,下下輩子我也願意留在這裡。
但是我現在就這麼走了——還揹走了他從林子裡撿回去的奢侈品揹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