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兒老大不情願,晃著腦袋問:“嶽老師都不在,我不想寫作業了。”
“我不是老師麼?”眼鏡大手一揮,“小屁娃子,少廢話,不會的問我!”
我從這對話裡聽到了關鍵詞——嶽老師。
嶽昇是老師麼?可他個子那麼高,五官那麼利落,又酷又狠,像陡峭的懸崖和黑色的刺。我以為他是軍人。
小孩兒們被眼鏡給唬住了,一個個噘嘴瞪眼,卻終於安靜下來,開始在燈光下寫作業。
眼鏡這才關上門,朝我道:“都是昇哥的學生,在家父母不管,昇哥就讓他們每天晚上來寫作業。”
“你也是老師嗎?”我問。
不知是不是下過雪的緣故,夜空格外明亮,圓月高懸於天際,將四周的積雪照得幽亮。
“嘿,看不出來?”眼鏡不樂意了,“我當然是老師!”
我打量他。他已經摘下那頂滑稽的毛線帽,鏡片後的眼睛有點小,嘴唇厚實,二十歲上下,在人類裡大約算過於普通的長相。
眼鏡一邊剪gān辣椒一邊跟我說,他叫huáng小野,和他昇哥一樣,都是村裡的老師,這村叫別月村,在邊境上,遠離城市,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周圍群山峻嶺,要去最近的鎮子,單程都得花大半天時間。
村裡幾乎沒有外人,偶爾有戍邊的軍人前來巡邏,年輕人一旦離開,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huáng小野是個例外,出去讀過高中,據說本可以留在城裡工作,卻心繫家鄉,執意回來當老師。
“我偉大吧?”huáng小野得意地朝我挑眉毛。
我剛化形,不善於虛偽地恭維他人,我沒覺得他有多偉大,所以直白地搖了搖頭。
huáng小野差點剪到自己的手指頭。
“昇哥呢?”比起huáng小野,我對嶽昇更感興趣。
“昇哥啊,昇哥比我更偉大。”huáng小野大概是覺得我太閒,於是戳了一簸箕gān辣椒,讓我幫忙剪,“昇哥是從外面來的,正兒八經知識分子。你知道教育幫扶吧?”
我聽得津津有味,不懂裝懂地點頭。
huáng小野便接著說:“每年都有城裡的老師下來給孩子們上課,昇哥是待得最久的,來了就不走了。我特別敬佩他。他甚麼都會,教書、看病、巡邏……對了,他和附近的部隊關係也不錯,去年他們抓人販子,他還出了力。”
我正想象嶽昇抓人販子的樣子,huáng小野突然盯著我,猛一拍大腿,“靠!”
他嚇我一跳。
huáng小野的小眼睛瞪得溜溜圓,“你不會是被人販子拐到這裡來的吧?你是哪國人?”
“我……”
甚麼呀,我是小太陽鸚鵡,區區人販子,怎麼可能拐我?
huáng小野緊張起來,“真是?”
“不是!”
“那你怎麼會一個人出現在刀子嶺?”
現在我知道了我化形的地方叫刀子嶺,我住了三天的小木屋是嶽昇他們每週巡邏時歇腳的地方。
按理說,別月村這地方外人幾乎進不來,倒是人販子喜歡從這裡越境,我突然出現,是挺可疑的。
但我不想告訴他,我不是人。
我記得我的目標,我還要勾引嶽昇呢。
“你的身份證呢?”huáng小野問:“醫生來看你時,我們沒找到你的手機。”
我下意識就答:“我沒有。”
“那你很可疑啊!”huáng小野站起來,“我去找村長!”
我有點慌。
雖然不知道找村長的後果是甚麼,但我本能就覺得,找村長沒好事。
我抱緊了簸箕,手指被gān辣椒辣得薄紅。
我想好了,如果他硬要去找村長,我就將簸箕扣在他頭上,讓辣椒辣瞎他的眼睛。
正在這時,嶽昇回來了。
“昇哥!”我和huáng小野異口同聲。
院子裡只開了一盞燈,照著我和huáng小野,嶽昇在光明之外,身上裹著寒氣,他的面容在yīn影裡越發冷峻,我看得見他呼吸間吐出的白氣,像極了冬天河上的霧。
“這人可能是被人販子帶過來的!”huáng小野說:“我想帶他去找村長,他還犟!”
我心臟噗通直跳,生怕嶽昇和huáng小野想法相同。
我緊盯著嶽昇的眼,以為那裡會出現一絲詫異,但自始至終,他都是那樣平靜。
他的目光,比雪夜的月光更涼一些。
我卻莫名感到安心。
怎麼說呢,被他看著,我就像是一個小小的礁石,浸入了一片遼闊的冰海里,只露出一個尖尖。
人類總是說礁石孤單,這簡直是無病呻吟。礁石被冰海環繞,它有冰海呀,怎麼會孤單?
“沒事。”嶽昇說:“我來處理。”
我很想問嶽昇,你要怎麼處理我?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暫時不想和我說話的樣子。我便繼續剪gān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