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脫臼的胳膊微微託高,在迪妃的幫助下緩緩上chuáng躺下,菲利亞也從後頭跟了進來,拿gān淨的毛巾替她額角細密的汗水。她有氣無力,勉qiáng朝容貌清秀的婦人勾起一絲笑,“謝謝你。”
“沒有照顧好小姐,是我們失職。”菲利亞的表情仍舊平靜,只是眉眼間卻透出一絲關切之色,依稀,不易令人察覺。她熟練地替田安安做基本的冷敷處理,沉聲道,“我們已經聯絡了唐楊醫生,他過來最多三十分鐘,比前往醫院更快,請小姐暫時忍耐一下。”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菲利亞在安安心中的印象已經越來越好。她發現,這個面癱大媽其實並不是自己之前以為的那樣冷漠不近人情。在封家這個構成奇特的大家庭裡,她像一位穩重內斂的家長,操持家務與一切後勤工作,沉默而忠誠,永遠盡心盡力地為每一個人服務。
田安安從小就是她媽的小棉襖,當然很容易就能理解到長輩們話語中的深層含義。
她聽出了這些話裡透出的關心和擔憂,於是那張蒼白的臉蛋上綻開一抹笑容,忍著疼痛嗓音虛弱,語氣卻十分松泛歡脫,“別把我想得那麼嬌氣,我小時候騎車上學,踝骨都摔裂過,還照常上學考月考呢。沒關係,都是小事兒。”
迪妃的面色卻有些沉重,她立在chuáng前,垂首端詳著安安略微變形的肘部,眉頭深鎖:“先生jiāo代過要儘量避免讓你受傷,無論如何,這件事我難辭其咎。”
安安臉皮子一抖,暗道大姐你也太耿直了,甚麼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扛,分明是她自己扭傷了,關你ball事啊……
“這件事和你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哪兒來甚麼難辭其咎。”她覺得自己有點可憐,身為傷員還得負擔起安撫群眾的艱鉅任務,忖了忖又道,“你怕封先生罰你?這個別擔心,你把我手機拿來,我打過去親自跟他解釋。”
迪妃聞言搖頭,“不用。”
“……嗯?”
“不用電話。”身著黑色緊身背心的漂亮美人微微勾唇,身子微動,朝窗前的位置走了幾步,視線看著樓下道:“先生已經回來了。”
“回來了?”田安安躺在chuáng上呆若木jī,話音出口,舌頭打結:“他、他晚上不是要飛a城麼?”之前封霄說過,是一趟遠差,大概會去好幾天。
“臨時取消了。”迪妃回答。
安安聞言微怔,幾分鐘後,主臥的房門就被人從外頭推了開。她以為來的人是封家的私人醫生唐楊,然而眸子一抬,卻看見一抹十分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熟悉,英挺,眉眼俊美而迫人。
大概是剛剛才忙完,封霄的眉宇間沾染著一絲淡淡的疲憊。黑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他身上只著一件同色襯衣,紐扣領帶一絲不苟,沉冷而威嚴。
幾乎是在他進屋的一瞬間,她就感覺到了那道沉靜專注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關節處的疼痛似乎有短暫的停歇,她圓圓的大眼睛看著他,有些詫異又有些慌亂,像是做錯了事被大人發現的小朋友。
封霄也在看她,對視了兩秒鐘後,冷厲的目光下移,看向她纖細白皙的手臂,手肘的位置關節微微扭曲。他的臉色沉了幾分,將外套隨手扔給身後的羅文,邁開長腿,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屋子裡的氣溫驟然跌倒了零點,原先還有幾分溫馨的氛圍dàng然無存。
迪妃和菲利亞的臉色比之前更加沉重,微微垂首,恭敬地喊道,“先生。”
男人筆挺的身軀在chuáng邊站定,低眸審度著chuáng上虛弱的女人,臉色沉冷得駭人。半晌之後,低沉平靜的嗓音在偌大的空間裡淡淡響起,他看向迪妃,“怎麼回事?”
“……”安安無語。
受傷的是她,這位大爺問迪妃做甚麼?
封霄這個男人,喜怒從來不行於色,有時他愈平靜,或許代表他愈生氣。
她瞭解這一點,不由蹙眉,生怕他不由分說就對迪妃下手,於是連忙掙扎著要從chuáng上坐起來,邊道:“今天下午訓練的時候弄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和她半點兒關係都沒有!”
這個舉動令封霄眉頭蹙起,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俯身握住她的肩膀將人壓回去,嗓音低沉,仍舊是命令的口吻:“躺好。”
訓練時穿的是運動背心,她的肩膀和胳膊都大片大片bào露在空氣中,男人修長的五指覆上去,竟然凍得她一個冷戰。
可能擔心碰到她的傷處,他的動作仍舊是輕柔的,可是指尖的溫度卻冰涼得前所未有。很冷,透著隆冬一般的寒意。
安安有些被唬住了,只能遵從他的話乖乖在chuáng上躺好,不敢再亂動,也不敢再多說一句。
整個主臥裡有片刻的死寂,未幾,迪妃垂著眸子沉聲開口,帶著幾分愧疚之意道:“先生,我不會逃避責任,關於田小姐手上的傷……”
“都滾出去。”清冷低沉,沒有絲毫溫度的聲音。
屋子裡的幾人相視一眼,很快便頷首,“是。”接著便紛紛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主臥房門。
菲利亞走在最前面,她沒有和身後的兩個年輕人jiāo談,只是沉默地下樓去準備之後要用的熱水等物。羅文長身立在門前,側目掃了眼屋內,視線重又看向旁邊神色平和的美麗女人,一面轉身,一面壓著嗓子說出了句像解釋又像安慰的話:“封先生今天心情很不好。”
“發生了甚麼事?”
“紐約那邊的訊息……”羅文一貫吊兒郎當的容顏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點燃了一支菸,叼在嘴裡吸了一口才繼續道,“多拉夫人去世了,就在三小時前。雖然對先生來說,她從來不是合格的母親,但是……”
但是如何,他沒有繼續說。
迪妃的眸子裡瞬間興起巨大的波瀾,她別過頭,快速地接納並消化這個訊息,半晌微微頷首,“主會善待她。”
其餘人都走完了,由於還在等待醫生,所以主臥的房門虛掩著,並沒有合死。
整個房間裡一點聲音都沒有,男人始終沉默,挺拔如畫的身影立在窗前,一言不發地看著田安安。她被那雙黑眸注視得有些心慌,也是這時,痛覺神經似乎變得格外敏感,關節錯位的疼痛從手肘處肆意蔓延,直令她的臉色越來越白。
安安倒吸了一口涼氣。
封霄蹙眉,驀地俯下。身,拉過她略變形的手臂仔細檢視,然後撥出了一個電話,語氣冷漠至極:“唐楊先生,我的耐心最多還能堅持五分鐘。”
結束通話後,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銳利的黑眸直勾勾地盯著她,仍舊不和她說話。她被看得越來越心虛,qiáng忍著疼痛朝他擠出個訕笑,氣息不穩道:“……對不起嘛,我知道錯了,下次一定會小心。”
沉冷的目光依次掃過她額頭的細汗,蒼白的臉色,還有為了忍住疼痛而無意識咬緊的唇,封霄低頭朝她欺近了幾分,沉聲道:“訓練的時候弄的?”
“……”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面前放大的俊臉,有些尷尬地艱難一笑,支支吾吾說:“今天練得,好像有點過。”
男人握住她另一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溫熱柔軟的觸感與他的冰冷對比qiáng烈,他看她的目光中多了幾絲探究的意味,撥出的氣息幾乎拂過她光潔如玉的頰,聲音很低,很沉,語調淡漠:“聽說了甚麼,這麼心急?”
“……”甚麼聽說了甚麼,你在說what?
田安安愣住了,完全不知道他這番話想表達個甚麼意思,只好皺緊了眉頭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聽說甚麼?我就是覺得自己長胖了,想減肥。”
“……”
封霄靜默了幾秒鐘,隨之抬起她的下巴重重吻了上去。
安安驚愕地瞪大眼,完全沒料到他還在這個時候吻自己。他的吻來勢洶洶,趨近兇殘地掠奪她粉嫩柔軟的小舌,含入口中用力吸吮,力道很重,彷彿在宣洩某種壓抑的情緒。她完全不明所以,一隻手受傷,一隻手被他死死握住,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唇舌糾纏了少頃,一陣禮貌的敲門聲響起,緊接著是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禮貌,悅耳,卻帶著明顯的尷尬情緒:“二位,請問我可以進來麼?”
封霄放開了她的舌頭,抬起頭,目光冰冷地看向房門,沉聲說了兩個字,“進來。”接著便起身讓到了一旁。
田安安的臉頰還透著異樣的cháo紅,有些羞惱又有些憤怒,只覺得他今天格外的莫名其妙。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情緒很不穩定,至於這種情緒是甚麼,她不得而知。或許是憤怒,又或許是其它。
她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