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伊麗莎白小姐?”達西嗓音沙啞。
“威克姆已經揭穿了你的真面目,如今全郎博恩的居民都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你刻薄、冷血、不講情誼!嫁給你是絕對不會幸福的!請你出去!”伊麗莎白將門板拍得砰砰作響,費茲威廉在她身後衝達西苦笑。
瑪麗的氣惱和失望被她這一攪和瞬間消失的一gān二淨。她為難的朝達西看去,發現他臉色yīn鬱,眸子裡滿是痛苦之色,不禁可憐起他來。她知道他一定是無辜的!可她無法替他辯解,那隻會讓伊麗莎白更加怒火高漲、不依不饒。
達西故作平靜的看向瑪麗,“我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他的嗓音微不可查地顫抖。
“不,我不能答應你的求婚,達西先生。”瑪麗屈膝,心裡堵著一口氣。
達西定定看著她,某種熾熱如岩漿的情緒暗藏在幽深的眸子裡,眼看即將爆發。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渾身散發的yīn鬱之氣連膽大包天的伊麗莎白都嚇了一跳。她側過身,緊貼著門扉站立。
達西向前踏了一步,bī近瑪麗。
瑪麗揚起下顎,傲然回視。
從她湛藍的眼裡看見了絕不妥協,達西的太陽xué鼓出兩條青筋,咬牙後退兩步,對瑪麗深深鞠躬,然後沉默的離開。他的步伐迅疾而凌亂,很快就消失在灰濛濛的松林裡。
“希望你能再考慮一下,瑪麗小姐。達西對你的愛是毋庸置疑的!他每時每刻都在思念你!連續工作了兩天兩夜只為了能及時趕到羅辛斯莊園與你相聚。”費茲威廉舉起帽子致意,然後也匆匆離開。
瑪麗瞬間脫力,跌坐在身後的沙發上,用手捂住臉半晌沒有說話。
伊麗莎白也不知該說些甚麼,只能坐在她身邊陪伴。
屋子裡一片死寂。
“我其實很想答應他的求婚,如果他能放棄對我們家的成見,如果他能把話說得再甜蜜一點。”過了十幾分鍾,瑪麗低聲開口。
“噢,瑪麗,對不起,我是不是破壞了你的幸福?可是我無法相信他的人品,他對威克姆犯下的罪行太可怕了!而且,他先是貶低你嫌棄你,現在又來說愛你,這種轉變實在可疑!”伊麗莎白快哭出來了。
“不,如果他懷著那麼多挑剔和不滿與我結婚,我們註定不會幸福。你不要想太多了伊萊扎,東方有句古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想這就是我的命運,我應該平靜的接受它。”瑪麗抱住伊麗莎白的肩膀搖晃,糾結的眉心緩緩鬆開。她不想與伊麗莎白討論威克姆的事,她已經認定了事實,自己說甚麼都沒用。
等盧卡斯爵士一行回來時,姐妹兩已經恢復了正常,他們一點兒也不知道在這棟屋子裡曾經發生的,能驚掉他們下巴的事。
達西一回到羅辛斯莊園就將自己關進了書房,取出一瓶威士忌連喝了兩杯。辛辣的酒液刺痛了他的喉嚨,也刺痛了他的心臟。
“嘿,夥計,你需要剋制!”費茲威廉推開房門,奪下他手裡的酒杯。
“沒有誰能一次就求婚成功。姑娘們總愛一而再再而三的考驗她們的心上人。”費茲威廉故作輕鬆的安慰,隨即想起甚麼又低叫起來,“噢,我們差點忘了威克姆!你聽見伊麗莎白的話了嗎?他在詆譭你的名聲。想想他會如何在瑪麗面前破壞你的形象吧,她當然不會嫁給你這樣的‘惡棍’!我想你需要向她解釋清楚!”
達西愣了愣,頹廢的面色一掃而空。是的,存在這樣可怕的誤會,瑪麗怎麼可能答應自己的求婚?他立即朝房門走去,走到一半又頓住,回到書桌前攤開信紙。
“我需要安靜,費茲威廉。還有,謝謝你的安慰。”他疲憊的說道。
“不用謝。”費茲威廉擺手,面露好奇,“你不會就此放棄瑪麗小姐吧?”
“不,絕不可能!”達西堅定的搖頭。
“那麼我給你提個建議,等她平靜以後再向她求婚吧。聽說明年夏季她們要去湖區旅遊,正好經過彭博麗,你可以在那裡進行一次làng漫的求婚。老實說,你這次的求婚糟糕極了,一句甜蜜的話也沒有。瑪麗小姐的自尊心一定受到了qiáng烈的打擊。”費茲威廉幸災樂禍的笑起來。沒想到達西連求婚都這樣刻板,老達西先生一定會為兒子哭泣的。
“我以為我列舉了娶她的種種困難才能凸顯出我對她深沉的愛意。”達西心中的痛苦消失了,只剩下懊惱和糾結,低咒道,“該死,我忘了她是一位多麼驕傲的姑娘!”
“那可太不幸了!她只會感覺到你的高高在上和施捨憐憫。你應該多看一些羅曼史小說,那對你的第二次求婚很有幫助。最後一個建議,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之前千萬別再開口!”拍拍表弟的肩膀,費茲威廉笑眯眯的走了。
☆、四八
雖然瑪麗很快就裝作若無其事,但她的內心並不像她表面看上去那麼平靜。實際上,她還有許多話沒來得及對達西說就被伊麗莎白打斷了。她的指控那麼嚴厲,而罪名卻並不符實,瑪麗為此感到羞愧。
她拿了一沓信紙回到房間,剛提起筆又放下了。雖然英國的風氣比大夏開明的多,但男女私底下通訊也是非常惹人詬病的行為。她站起身,眺望窗外沙沙作響的松林,腦海中出現的是達西那雙充滿痛苦的眼睛。他當時連眼眶都紅了!
瑪麗長嘆口氣,坐在書桌後提筆疾書。
翌日清晨,濃濃的霧氣還沒散去,地上鋪了一層白色的薄霜,踩上去撲簌作響。瑪麗拿著信,在以往經常散步的小徑上徘徊。她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見達西。
與此同時,達西也拿著一封信朝松林走來。他眼下一片淡淡地青黑,線條堅毅的下顎冒出許多鬍渣,完全沒了往日優雅從容的神采,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他直接朝瑪麗最常出現的小徑走去,看見徘徊在樹下的纖細身影,腳步頓了頓。
瑪麗也正好轉頭看過來,兩人遙遙對視,半晌沒有動作。
“早上好。”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沉默。
達西首先向她靠近,極力用冷峻的表情掩蓋內心的緊張。
兩人的手都負在背後,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你……”又是同時開口,連用詞也一樣。
兩人都停頓,等待對方先開口,動作默契到了極點。
瑪麗首先繃不住了,湛藍色的眸子裡沁出笑意。
她的眼睛像天空一樣悠遠寧靜,又像大海一樣波瀾壯闊,帶著奇異的感染力。
達西直視她的眼眸,內心的緊張被極大的安撫了,一夜未眠而流失的jīng力彷彿正在緩緩匯攏。他將手從背後拿出來,用懇求的語氣說道,“這封信請你務必認真閱讀,瑪麗小姐。昨天伊麗莎白小姐對我的指控我完全能夠解釋。”
瑪麗驚訝的挑眉,將藏在背後的信也遞了出去,“正好,我這裡也有一封信要送給你。”
兩人互換信件,瑪麗略一點頭,率先離開。
達西捏緊手裡的信目送,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徑盡頭才轉身往回走。
他帶著滿身水汽回到羅辛斯宅邸,完全無視了管家請他用早餐的好意,一頭扎進書房,迫不及待的拆開信封。
還是那熟悉的、華麗的、神秘的哥特體。黑色的字跡爬滿了整張紙,達西定了定神才開始讀取上面的話:
親愛的達西先生:
你的求婚給我帶來了驚喜。我不想欺騙你,我的內心確實感到了快樂。但除去快樂,更多的是擔憂和疑慮。
我曾聽說你想要與一位貴族小姐聯姻,那更符合你的利益。你還曾分析過娶我會帶來的結果,顯然那將為你招來一大堆麻煩,而你當時明確表達了對我的厭棄。我不知道是甚麼促使你轉變了心意,但正是因為這種太過突兀的轉折才引起了我的疑慮。婚姻是人生的頭等大事,我想你能理解我的謹慎,與此同時,我也希望你能保持謹慎,不要被一時衝動衝昏了頭腦。
你例舉了娶我的種種不利因素,然後明確的告訴我你依然想要擁有我。我感念你的情誼,卻不能苟同你的觀點。你在容忍我的家庭,企圖將我和貝內特家分割開來。但我要告訴你,我和我的家庭是不可分割的整體。我就是我,我是瑪麗·貝內特。哪怕冠上夫姓也抹不去‘貝內特’的印記,因為它已經鐫刻在了我的血脈裡,也將由我的下一代延續,他還將以我的姓氏——貝內特作為中間名,再傳給他的下一代,直至永遠。
你無法否認這個事實,你只能儘量讓自己忽略它。然而你現在忽略的東西,在未來,當這份熾熱的愛火熄滅,將會成為消磨我們感情的罪魁禍首。千萬別說甚麼你的愛此生不渝,那隻能欺騙無知的小姑娘。再滾燙的愛意也會在時間的流逝中轉變成淡淡的溫情,生活的瑣碎將取代愛情成為主題。
到時,你刻意忽略的東西將使你不得不去正視。兩個人的結合也是兩個家族的結合,它的複雜程度遠遠超過你的想象。婚姻需要的不是容忍,而是包容。包容好的、壞的;包容對你有害的、有益的;包容不同的理念帶來的各種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