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工商所整個被人黑了,我想應該是社會上的積怨。對於工商所,社會上評價基本都是負面的,我們也接到過很多對於工商所的匿名舉報,不過查他,呵呵,你知道,我們這級別的還是算了,就算你們省廳的經偵局也不敢查。那個大金公司實際上是王紅民的個人財產,我們當初接到舉報後,也暗中調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的資產很複雜,王紅民把賺來的錢基本上還是放在這家公司裡,沒有轉移到他個人賬戶上,我想可能是他不想私人賬戶出現這麼龐大的金額,萬一某天他叔叔退休失權了,私人賬戶這麼龐大金額是個鐵證。你猜大金公司有多少資產?千萬?應該不止,恐怕有上億。王紅民這人對賺錢很有一套,收來的錢他又用大金公司的名字做投資了,縣裡有幾個樓盤,大金公司都參股,還有半條街的店面,都是大金公司名下的。我想關於這點,他們工商所的許多人應該是知道的。他們沒說?當然,他們當然不會說,王紅民對他們很大方,我聽說那幾個公職人員,王紅民每年從大金公司裡給他們幾十萬的獎金,而且王紅民口頭跟大家說公司都有份,其他的臨時工少則幾萬,多則十幾萬,而且平時福利除所裡的正常支出外,還有額外的,也是大金公司出的。他們拿這些錢實際上都是違規的,所以他們不會告訴你們,他們當然覺得王紅民為人好了。大金公司對普通個體戶的工商企業收的錢應該不會很多,至少不會讓別人覺得難以承受,如果超出大多數人的承受力,恐怕大家早就鬧了。王紅民很聰明,收錢也有分寸,讓別人覺得每年多掏幾百塊省點麻煩就是了,不會去鬧。不過有時候對一些企業的罰款可能挺高的,這才導致有匿名舉報。很多人說王紅民為人好,容易說話,其實我不這麼看。不管執法的是汪海全還是姚江,歸根到底,都是王紅民的手下,收的錢也是進王紅民個人公司的,這能不得到他的應允?無非汪海全和姚江對外唱黑臉,王紅民對外扮和事佬,裝紅臉,這叫一張一弛。估計是過去被整的某個人心裡記恨,所以這次才會對整個工商所下手。話說你們案子還沒查出來嗎?……嗯,這案子確實太大,也難為你們了。鬧出這種事,我想王紅民要是活著,肯定後悔賺了這麼多錢了呢。現在倒好,人死了,這麼多財產都剩給他老婆了,工商所其他人也沒份咯。”
第四十四章
吃過晚飯,高棟坐在辦公室裡焦急等待著法醫組的解剖結果。
門敲了幾下,陳法醫開門進來,高棟連忙起身,道:“結果出來了?是淹死的還是被人殺死的?”
“淹死的,鼻腔和肺部都有較多泥沙,肺泡特徵與淹死完全符合。身上面板除了部分輕微擦傷外,應該是跳河時本能掙扎留下的,沒有特殊外傷,包括頭顱,也找不出任何的內傷。”
高棟轉過身,皺眉緩緩道:“這麼說,可以肯定是淹死的了?”
“對,投湖自殺。”
“自殺?怎麼看出?”
陳法醫道:“這種情況除了自殺,沒有其他可能了呀。”
高棟道:“如果是被人打昏扔到湖裡淹死的呢?”
“打昏的話顱腦內多少會有傷痕的。”
高棟想了想,道:“如果是其他手段,比如一個水性好的,把他拖進水裡,淹死他呢?”
陳法醫撇撇嘴:“要是那樣的話,我這邊就沒法判斷了,我只能判斷他是淹死的,身上沒其他傷口。另外,倒是還有其他證據證明林小峰就是兇手,畏罪自殺了。”
“甚麼?”高棟表情很嚴肅。
“他們從湖裡打撈上來兩隻皮鞋,和老公路犯罪現場發現的腳印一樣。另外湖邊發現的兩隻手機,其中一隻是王紅民的,另個手機是他自己的,裡面還有那段綁架電話的錄音,手機裡下載著一個變聲程式,下載時間是1月9日的,也就是他們去旅遊當天,表明那天他用王紅民手機撥通報警電話後,開啟自己手機裡的綁架錄音進行威脅。自己手機裡沒有手機卡,手機確認過是林小峰本人的,裡面有個文件,就寫了一句話,‘我對不起家人,但也許這樣是最好的’,放在那張全家照上,意義很明顯了。寫這句話的時間是1月12日的凌晨2點,正因為那隻手機裡沒有手機卡,所以他當時開機寫下這句話,我們手機監控也追查不到。看來他應該是在1月12日凌晨2點寫下這句後,跳湖自殺了。”
高棟的瞳孔微微收縮,又放開,沉吟半晌,道:“手機和照片上有指紋嗎?”
“有,他自己手機和照片只有他自己的指紋,王紅民的手機上,除了他的指紋外,還有另個指紋,我們拿王紅民生前用過的東西比對過,指紋是王紅民的。”
高棟吞了下唾沫,顯然,今天的發現結果,林小峰是兇手的證據更明確了,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第二個人,看來,這案子確實是林小峰一個人犯下的,沒有同夥。
高棟也逐漸降低了心中的懷疑和憂慮,也更認可這個結論了。
迄今為止,證據鏈基本已經形成,足夠證明林小峰就是兇手,並且沒有同夥。
案發現場留下腳印,腳印就是林小峰的鞋子。身高體重吻合。林小峰當過兵,擁有扭斷脖子殺人的能力。他是殺害汪海全的真兇,足見他蓄謀已久。他在車內,只有他有條件控制一車人。朱夢羽掌握他殺害汪海全的犯罪證據,所以他單獨殺死朱夢羽,又砸石頭洩憤。他辦公室的抽屜裡發現一瓶迷藥,上面僅有他一個人的指紋。他性格內向,容易走向極端。他案發前幾個月的狀態明顯異常,上網情況也是很好的佐證。他投湖自殺的現場,找到王紅民的手機和那段綁架錄音。他寫在手機裡的那句話,以及手機下放了全家照,意義明顯。
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這些證據鏈,包括直接證據和間接證據,都可以契合鎖定出他是兇手這個事實,並且毫無證據顯示還有同夥。
現在唯一不明確的地方,只有林小峰的動機和他的犯罪經過了。
陳法醫又道:“只要等明天DNA比對,確認屍體就是林小峰,我想差不多可以結案,處理善後了吧?”
高棟不置可否地問:“犯罪動機和犯罪經過還很模糊。”
陳法醫道:“犯罪動機嘛,很難說,內向的人可能把自我想象成一個理想主義的英雄,看到工商所這麼多年亂收費,加上自己的積怨,以及朱夢羽的威脅,走上極端的不歸路。犯罪後想到這案子他根本逃無可逃,只能畏罪自殺。關於犯罪經過,人已經死了,百分百還原經過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根據已知的調查結果進行推斷。老公路那段還原不難。服務區別克車消失的事,我想可能是我們想象得太複雜了,或許他用了某種我們沒想到的簡單方法呢。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證據鏈完全足夠支撐結論了。”
高棟神色疲倦地默然點點頭,道:“好吧,先等你明天的DNA對比結果。”
第四十五章
陳法醫剛走不久,張一昂就走進來,道:“老大,聽說林小峰跳湖自殺,屍體找到了,現場也發現了他更多的犯罪證據?”
高棟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那不是可以結案了?”張一昂臉上掩飾不住喜悅。
看到林小峰屍體找到,又發現了更多確鑿證據,專案組所有成員無不心情激動。年關將近,誰都想快點結案,開表彰會,拿破案獎金,回家過個好年。
高棟不置可否道:“林小峰犯罪動機和犯罪經過還有些模糊,這案子是不是現在就結案了,我還要想一想。”
“他的犯罪動機嘛,我這邊基本能給出結果了。”張一昂心情愉悅,“早上我找了王紅民老婆駱慧慧做筆錄,她回憶起王紅民前年曾借給林小峰整整一百萬,並且沒打借條,林小峰拿去買房裝修了。後來我派人查了林小峰的銀行賬戶記錄,前年八月份,王紅民的個人賬戶直接劃了一百萬給他。他沒過多久就買下了現在這套房,房屋資訊查了,全款,沒按揭。查他銀行賬戶時,意外發現他在銀行購買了幾批理財產品,有一年期和三年期,多次購買,共值八十多萬。從購買記錄上看,他從前年年末開始,分好幾次買,最近一次是去年九月底,他整整買了三十萬。這些錢經查,是大金公司賬上直接轉到他銀行卡下面的,辦理人是朱夢羽。大金公司就是那個所謂的商業協會,是王紅民個人的公司,法人代表用他老婆駱慧慧的名字,管理和工作人員都是工商所的那些人,朱夢羽兼任大金公司的財務。根據多人的筆錄,林小峰是王紅民的司機,深得王紅民的信任,王紅民借給他鉅款都不打借條可見一斑。我想他殺人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不想還錢了。”
“不想還錢?”高棟愣了一下。
“對,算下來王紅民借給林小峰將近兩百萬了,並且都沒打借條,部分錢是從大金公司賬戶上走,經辦人是朱夢羽,相信工商所其他幾個都知道王紅民借錢給林小峰。林小峰把這幾個人都殺了,又沒有借條,這些錢就完全歸他家所有,不用擔心還錢了。”
高棟琢磨道:“為了兩百萬鉅款?嗯……似乎這樣的殺人動機更合情合理些。可是他為甚麼要打綁架電話?”
“當然是干擾我們的偵查視線,從一開始就把我們的注意力轉到報復工商所的人身上,而忽視了犯罪動機是為了錢。”
“可是王紅民既然肯把鉅款借給他,又不打借條,可見對他是非常信任的,甚至或許並沒指望他哪天還錢。照理他跟著王紅民,以後好處還會不少,何必要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