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內海薰的愛車是一輛胭脂色的帕傑羅。上頭雖然說過,讓她儘量不要在搜查的時候駕駛自己的車出行,但內海薰卻毫不在乎。草薙自己也一樣,所以他也懶得提醒她。非但如此,今天出門調查的時候,草薙還讓她坐到了副駕駛座上。
下了調布匝道後,往前開了十分鐘左右,那家醫院便出現在了眼前。醫院裡,有一棟奶油色的矮樓和一棟灰色的高樓。內海薰說過,灰色那棟樓,就是善終服務的大樓。
在停車場停下車,兩人從正面玄關走進了大樓裡。樓裡開著空調,感覺很舒服。候診室裡安置著些長椅。一眼望去,長椅上大概總共坐了個十來人的樣子,卻不清楚那些人是否全都是患者。
內海薰向著問詢處走去。出發之前兩人就已經打電話確認過,知道院長今天會到醫院裡來。問題的關鍵,就是對方願不願意和他們見面了。
問詢處的小姐打了個電話,說了幾句之後,就把聽筒遞給了內海薰。內海薰扭頭望著草薙,接過聽筒,卻不知在跟對方說些甚麼。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內海薰和問詢處的小姐說了幾句,走回到了草薙身旁。看樣子,她似乎已經放下了懸著的心。
“院長說願意和我們見面。他的辦公室在二樓。”
“你似乎和他在電話裡聊了幾句?”
“他說他今天很忙,如果不是甚麼要緊的急事,就讓我們改天再來。”
“那你是怎麼跟他說的?”
“我跟他說,我們想找他打聽一下有關冢原先生的情況。果然,院長的確認識冢原先生。他還問我冢原先生是不是遇上了甚麼事。”
“他不知道冢原先生已經被人給殺了?”
“似乎是的。我告訴他說冢原先生已經過世了。聽過我說的話之後,他似乎很吃驚,說既然如此,他也想找我們詢問些情況。”
“既然還不知道冢原先生已死,那也難怪他會吃驚。好了,咱們快走吧。”
兩人順著樓梯來到二樓的走廊上。事務局旁邊的一間房間外,掛著院長室的牌子。草薙敲了敲門,就聽屋裡有人說了聲“請進”。
草薙開啟房門,屋裡站著一位一身白大褂、戴著眼鏡的初老男子。男子身材魁梧,短髮之中混雜著幾根銀絲。那雙眼鏡鏡片背後的眼睛,看起來感覺稍稍有些斜視。
草薙出示了一下警徽,之後便立刻掏出名片,自我介紹了一下。院長也遞上了名片。名片上寫著:柴本綜合醫院院長柴本鬱夫。
屋裡放著幾樣簡單的會客桌椅。聽到院長勸坐,草薙二人在沙發上坐下。
“冢原先生去世了?這事可真是讓人吃驚。是甚麼時候的事?”柴本看了看面前的兩名刑警。
“五天前,有人在玻璃浦發現了他的屍體。”
“玻璃浦?怎麼會跑那地方去的……”
“這邊的報紙應該還沒有報道過這件事,當時,有人發現他倒在岩石地裡。至於這是否是一起案件,目前還不太明確。”為了不讓對方心存戒備,草薙故意如此說道。
“是嗎?不過這樣的話,似乎有點麻煩啊。”院長自言自語道。
“麻煩?怎麼個麻煩法兒?”
“啊,也沒甚麼,我是說我們這邊的事。那,兩位到底想找我打聽些甚麼呢?”
草薙挺直後背,正面看著柴本的眼睛。
“我們聽說,仙波英俊就住在貴院裡。而當時幫他辦理住院手續和擔負住院費用的人,就是冢原先生。這不過只是我們的一點猜想,不知道實情是否如此?”
柴本的表情雖然帶著一絲困惑,卻並沒有顯露出半點的驚訝。他立刻便輕輕點了點頭。
“對,您說得沒錯,仙波是住在我們醫院裡。”
“他是甚麼時候住進貴院的呢?”
“大概是在四月底的時候吧。”
草薙點點頭。從五月份起,煮飯賑災的志願者們就再沒有在上野公園裡看到過冢原了。這一點和之前草薙他們打聽到的訊息完全一致。
“恕我冒昧,請問您和冢原先生之間到底是甚麼關係呢?”
柴本默默地想了片刻,之後緩緩開了口。
“二十多年前,我們醫院曾經出過一次因醫療事故引發的騷動。雖然當時是因為醫師的錯誤判斷造成了患者的死亡,但院方卻從中摻了一腳,掩蓋了整件事情——當時,有人從內部檢舉告發了這件事。本來,想要證實一起醫療事故是件很難的事,但當時的情況卻完全相反。洩露到外邊的,全都是些對院方不利的材料。院方拼命想要證實自己的清白,可不知為何,關鍵的證據卻莫名其妙地丟失了,院方也徹底被逼上了絕路。當時的院長就是我的父親,連日的審問,讓他心力交瘁,日漸瘦弱。”
當時,把醫院從困境中解救出來的人,就是冢原正次。他不斷地向人詢問情況,最終查明瞭內部告發者究竟是誰。這個內部告發者,其實就是當時參與了手術的一位老護士。據那位老護士本人說,她一直對醫院給她待遇感到不滿,所以才準備在退休前給院方找點麻煩。
“此事的動機雖然幼稚,但當時醫院確實被逼到了困境中。如果不能查明真相的話,那麼即便對方沒有起訴,醫院的聲譽也會無法避免地降低。”柴本平靜地總結道。
“因為冢原先生對貴院有恩,所以在他帶著一名居無定所的流浪漢前來就診的時候,貴院也無法拒卻。是這麼回事嗎?”
柴本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愕然的表情,但隨即,他便微微笑了笑。
“如果不是冢原先生出馬的話,估計是很難說服事務局的那些傢伙的。”
“關於仙波本人的情況,冢原先生當時是否曾和院方說過呢?”
“他並沒有詳細地說過,只說仙波是他的一位老朋友。”
“所有的住院費用,都是由冢原先生擔負的嗎?”
“對,因為仙波本人身無分文。”
“剛才您說的困擾,指的就是這事嗎?”
“嗯,對的。”
“那仙波的病情到底如何呢?我們聽說,他現在正在接受善終治療服務?”
柴本皺起眉頭,癟著嘴說:“身為醫生,本來是嚴禁對他人透露有關患者的病情的,但眼下這情況,也實在是沒辦法了。正如您所說,他現在住在緩解治療大樓裡。他得的是腦腫瘤。”
“腦……”草薙感到有些意外。聽說是癌症晚期,他本以為仙波患的是胰腺癌或者胃癌之類的。
“是惡性腫瘤嗎?”內海薰插嘴問道。
柴本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冢原先生帶他來的時候,他的病情就已經很嚴重了。雖然勉強還能走,卻必須得有柺杖支撐著。而且營養狀況也很糟,整個人都已經很衰弱了。聽冢原先生的意思,估計那些流浪漢朋友也照顧過他,但如果冢原先生髮現得再晚上一個星期的話,估計他就很危險了。”
這些情況,光是聽一聽,都會讓人感覺心情沉重。
“那,還有沒有治癒的可能呢?”
柴本聳了聳肩。
“有的話,我們就不會讓他住到那棟大樓裡去了。他的情況根本就無法進行手術,不,不如說是即便做了手術,也沒甚麼太大的意義了。”
草薙嘆了口氣,探出身子說:“現在仙波他的神智還算正常嗎?”
“那得看情況。兩位打算見見仙波本人?”
這其實才是草薙他們到醫院來的根本目的。草薙立刻回答了一聲“如果可以的話”。
“請兩位稍等片刻。”
柴本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電話聽筒,打了個電話。稍稍聊了幾句之後,柴本手握著聽筒看了看草薙他們。
“護士說他今天的狀態還算不錯。如果兩位現在能去見他的話,那麼應該問題不大。”
“那就拜託了。”草薙說道。
柴本點點頭,又在電話裡說了兩句之後,放下了聽筒。
“緩解治療大樓的三樓有間會客室。請兩位到那邊去稍等一下吧。”
“好的。”說完,草薙和內海薰便一起站起了身。
兩人離開院長室,下到一樓,向著緩解治療大樓走去。看起來,感覺緩解治療大樓還要稍微新一些。從自動玻璃門口走過,周圍立刻變得一片寂靜。兩人在大廳裡環視了一圈,並沒有看到值班室和詢問臺,只是放著一隻形似樹木的金屬物。依照說明上的說法,這東西的含義,大致就是輪迴轉世的意思。
坐電梯上到三樓後,兩人按照牆上區劃圖的指示,沿著走廊往前。來到寫著“會客室”字樣的房間外,看到一名身穿淡粉色護士服的護士正站在門口。雖然身材嬌小,看起來很年輕,但那護士起碼也已經是三十出頭的人了。
“兩位是從院長室過來的吧?”護士問道。她胸口的牌子上,寫著“安西”二字。
“對。給您添麻煩了。”
草薙本打算出示一下警徽,但安西護士卻擺了擺手,告訴草薙沒這必要。她的嘴角邊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
“請兩位進屋稍等片刻。我這就去把患者帶過來。”
“啊,好的。”
看著安西護士走開之後,草薙二人走進了會客室裡。會客室裡放著兩張小小的桌子,桌子周圍圍放著幾隻鋼管椅,卻看不到一個人影。
草薙在身旁的一隻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裡環視了一圈。整個房間裡沒有半點的裝飾,讓人感覺有些冷清。唯一一樣掛在牆上的物品,就是一隻圓形的時鐘。草薙甚至能夠聽到秒針跳動時的聲音。
“真夠安靜的。甚至讓人感覺這裡的時間是不是和外邊不大一樣呢。”
“他們大概是故意搞的吧。”
“故意的?為甚麼?”
“這個嘛——”內海薰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她便接著說道,“因為住在這裡的人,都沒多長時間可活了……”
“嗯……”草薙點點頭,把背脊靠到椅背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些甚麼才好。
兩人一陣沉默。過了一陣,不知何處傳來了一陣響動。那聲音聽起來感覺就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摩擦一樣。草薙仔細聽了一陣,發現那聲音是腳輪在地板上滾動時發出聲響。
聲音在門外戛然而止,隨即,房門便被人給推開了。安西護士推著輪椅走了進來。輪椅上邊,坐著一名瘦弱不堪的老人。皺巴巴的面板感覺就像是直接粘在骨頭上一樣,甚至就連頭骨的形狀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老人的脖頸細得就如同被揪光了羽毛的雞脖子一樣,而那套寬鬆肥大的病號服衣袖下露出的手,也同樣是枯瘦如柴。
草薙和內海薰站起身來。安西護士把輪椅推到兩人面前,踩下了輪椅腳輪上的剎車。
老人正面看著兩人,一動不動。只有那雙深陷眼窩裡的眼睛,還會不時地轉動一下。草薙彎下腰去,盯著老人的眼睛看了一陣,說道:“請問是仙波英俊先生吧?”
老人點點頭,回答了一聲“對”。那聲音雖然有些嘶啞,卻很清晰。
草薙掏出警徽,給老人看了一下。
“我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人。您是否認識冢原正次先生?”
仙波連眨了幾下眼睛。之後他輕輕點了點頭,說了聲“認識”。草薙正視著老人的臉,說道:“冢原先生他已經去世了。”
仙波那雙深陷眼窩的眼睛突然睜大,黑色的眼珠盯著半空。儘管他的臉上依舊毫無血色,但眼角卻驟然地泛起了紅。他輕輕開口問道:“甚麼時候?在那裡?”
“就在幾天前。地點是玻璃浦。”
“玻璃……”仙波不住地睜合著兩眼,每一次,他臉上的皺紋都會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過了一陣,仙波“哦”了一聲。儘管如此,他的姿勢依舊沒有任何的變化。
“雖然現在還無法確定,但冢原先生很可能是被人殺害的。有關這一點,您是否有甚麼猜測呢?”
仙波的眼睛雖然望著草薙,但目光的焦點卻明顯不在草薙身上。得知冢原的死訊之後,仙波內心的情緒似乎很激動。
“仙波先生,您知道冢原先生去玻璃浦幹甚麼嗎?玻璃浦那地方,似乎離您太太的孃家挺近的啊。這兩件事之間,是否存在有甚麼聯絡呢?”
仙波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感覺他雖然似乎是想自言自語些甚麼,但又有些像是在猶豫自己到底該不該說。
就在草薙開口準備重複一遍自己剛才的話時,仙波突然輕輕偏了偏頭。之後,他又稍稍抬了一下左手。看到仙波的動作,安西護士趕忙把耳朵湊到了仙波的嘴邊。接連點了兩三下頭之後,安西護士衝著草薙他們說了一句“請兩位稍等片刻”,之後便匆匆走出了會客室。
安西護士離開之後,仙波便閉上了眼睛。看到他似乎沒有回答自己提出的其他問題的意思,草薙也就再沒多問。
過了一陣,安西護士拿著張紙回到了會客室裡。她和仙波輕聲說了幾句之後,便把手裡的那張紙遞給草薙。
那是一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報道。報道日期是七月三日,內容則是有關海底熱水礦床開發計劃相關說明研討會徵募與會者的事宜。
“玻璃的大海,”仙波突然開口說道,“對我來說,就是個寶貝。所以,我和冢原先生商量,說我很想知道那片大海未來將會變得如何。”他咬著牙,使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接著說,“冢原先生當時說,他願意代替我去看看情況。所以,他才會到玻璃浦去的。”
“就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嗎?他到玻璃浦去,難道就再沒有甚麼其他的原因了嗎?”
仙波微微顫抖著,搖了搖頭。
“沒有了。再沒有甚麼其他的原因了。”說完,仙波再次偏了偏頭,稍稍抬起了右手。安西護士見狀,立刻便放開了輪椅的剎車。
“請您稍等一下,我們還有些話……”
“抱歉,患者現在感覺很累。”安西護士推動了輪椅。
草薙和內海薰兩人對望了一眼,嘆了口氣。
兩人離開大樓,向著停車場走去的時候,草薙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的號碼是公用電話。剛一接起來,就聽對方說了句“我是湯川”。
“怎麼了?你查明兇手是誰了?”草薙問道。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樣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
“剛才,旅館裡的人跟我說,讓我儘快搬離這家旅館。原因據說是川畑夫妻準備離開玻璃浦一段時間。”
“喂,他們這莫非是……”
“對。看樣子,他們是準備向警方自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