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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節

2022-02-21 作者:東野圭吾

第9節

距離玻璃警署最近的車站——中玻璃站,是整條線路上最大的車站。不管轉到哪個角落,都能看到車站的大樓,而且整個車站還是螺旋上升式的。即便如此,在東京人眼裡,這也同樣只是一處鄉下的車站吧。西口心想。每年,他都會去幾次東京,東京的任何一條街的車站,都會讓他覺得歎為觀止。

“應該快了吧。”元山看了看錶,喃喃說道。西口也跟著他看了一下時間。馬上就要到下午的兩點二十分了。再過不久,特快列車就該到了。

兩人在檢票口外等候著車子的到來。雖然忙了一早上,兩人的襯衫都已經被汗水打溼了,但兩人卻都沒有脫下外衣。甚至就連領帶也沒鬆開過。

很快,警方便聯絡到了冢原正次的家人。他們依照登記簿上寫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冢原正次的妻子早苗正好在家。聽西口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之後,早苗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漫長的沉默,已經如實地傳達出此刻早苗臉上的表情。

到底是怎麼回事?過了好一陣,早苗才開口問道。她的聲音冷靜得讓人感覺難以置信。

西口將情況如實地告訴了對方。其間,早苗就只是隨口答應了幾句,卻並沒有提出甚麼問題來。她一直聽西口講到了最後。

西口告訴早苗,說警方希望她能過來認領一下屍體之後,早苗便立刻回答說她馬上出發。西口又跟她說,等買好車票之後,希望她能告知一下自己,並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了早苗。他準備到車站去接早苗。但在跟早苗打電話的時候,西口是準備一個人去接早苗的。

在和冢原早苗透過電話的一小時後,元山又給西口打來了電話。元山說,他也要和西口一起到車站去接早苗。

據元山說,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管理官多多良給署長打了電話,說是他也準備和冢原早苗一起過來。死去的冢原正次是多多良在搜查一課裡的前輩,去年才剛剛退休的。

從冢原的身上發現了警察共濟組合的組員證之後,眾人都已經明白,冢原應該是位退役了的警察。可是,警署裡卻沒有任何人想到,之前他居然會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人。可西口卻覺得,這事倒也還算合情合理。聽到冢原正次死去的訊息,早苗依舊能夠如此鎮定,必定是因為之前的她曾經無數次心懷著最壞的打算,送自己的丈夫出門的緣故。

既然還有警視廳的管理官一同前來,也就不能光讓一個小小的平頭刑警去迎接了。股長元山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原因也就在這裡了。

“啊,車子好像到了。”元山兩眼望著檢票口的對面。

乘客們紛紛走下樓梯。自打盂蘭盆節過去之後,來這裡旅遊觀光的人數便一直在急速銳減。朝著檢票口走來的那些乘客,幾乎全都是些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本地人。只要看看他們帶的行李,就能夠看出個究竟來。

其中的一男一女,給人的感覺明顯和其他人不同。女子身材苗條,一身灰色的連衣裙,臉上架著一副淡色的太陽鏡。看年紀,她大概五十歲。男子身材不高,但肩膀卻很寬,身上的灰黑色西服很適合他。男子的頭髮之間稍微混雜著幾根白髮,整齊地梳朝了兩邊,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就是那兩人了。元山喃喃說道。“錯不了的。那是一雙久經戰陣的刑警的眼睛。”

兩人走過了檢票口。男子看到西口,毫不遲疑地向著元山和西口走了過來。女子緊隨其後。

“是多多良管理官吧?”元山開口問道。

“是我。你們兩位是……”

“我是玻璃警察署刑警課一系的元山。這是我的部下西口。”

“請多關照。”西口低下了頭。

多多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衝著身後的女子揮了揮手。

“這位是冢原先生的太太。她的名字,你們應該知道的吧?”

“是的,已經聽說了。”元山轉身面對著冢原早苗,深深地低下了頭,“這次的事,實在是令人感覺遺憾。您此刻的心情,我們能理解。”

西口也跟著上司一起鞠了一躬。

“給你們添麻煩了。”早苗說。她的聲音,感覺比電話裡更加低沉。

“我硬跟著來,真是抱歉。”多多良說道。

“不不,哪裡話。”元山趕忙圓場道。

“聽冢原太太說冢原先生過世了,我坐立不安。畢竟,冢原先生他不僅只是我的前輩,還是我的恩人。”

“呃,原來是這麼回事……”元山掏出手帕,擦了擦太陽穴上的汗。

“冢原先生的遺體在哪兒?”多多良問道。

“在警署的停屍房裡。屍檢已經結束,我們帶兩位過去吧。”

“是嗎?真是有勞你們了。”說完,多多良身旁的冢原早苗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西口駕駛著車子,把兩人帶到了玻璃警署。刑警課長岡本早已在玄關口恭候多時了。

“兩位不必客氣,請儘管吩咐。只要是能做到的,我們都會盡力去做的。”岡本稍稍有些駝背,看起來隨時都會開始搓手。從警銜上來看,警視廳的管理官,和小警署的署長基本是同級的。

西口和元山帶著兩人來到了地下的停屍房裡。署裡的人已經將冢原正次的屍體安放好,儘可能不讓人看到屍體身上的傷口。

只看了一眼,早苗便叫了起來:“是我丈夫。”雖然臉色鐵青,但她並沒有半點情緒上的慌亂。

西口和元山兩人上了走廊,讓兩人獨自待在屋裡。過了五分鐘,房門開啟,多多良一個人走了出來。

“結束了嗎?”元山問道。

“我想讓他太太單獨和他待一會兒。同時,也想找你們問問事情的詳細情況。”

“好的。那,咱們另找一間屋子吧。”說完,元山看了一眼西口,“你留在這裡。等冢原太太出來之後,你就帶她到第二會議室裡來。”

是。西口回答道。

在光線昏暗的走廊上等了十分鐘之後,房門靜靜地開啟,早苗從裡邊走了出來。雖然她的兩眼裡佈滿了血絲,但臉上卻沒有半點的淚痕。估計她在出門之前,已經補過妝了。

看到西口之後,早苗低下了頭:“讓你久等了。”

“多多良管理官正在和我的上司談事情的詳細情況。我帶您過去找他們吧。”

“抱歉,那就麻煩你了。”

第二會議室在警署的二樓上。西口帶著早苗走進會議室,只見元山在會議桌上攤開了地圖,將現場的位置告知了多多良。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岡本和署長富田也在會議室裡。看到早苗進屋,滿身贅肉的富田飛快地站起身來,低頭和早苗打了個招呼。

“據說冢原先生是在玻璃浦死去的。”多多良轉身朝著早苗說道,“您聽說過那地方嗎?”

沒有。早苗偏起腦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剛才我聽多多良管理官說,您丈夫在出門的時候,並沒有告訴您他要上哪兒去?”元山問道,“這種情況是否經常發生呢?”

早苗緊緊攥住了膝頭上那隻手提袋的提手。

“去年退休以後,他偶爾也會突然跑去泡溫泉。因為平日裡我也要去上班。他會去的地方大致我都知道,不過他也經常會只跟我說想去看看紅葉,或者說想去看看日本海,之後就出門去了。這次也一樣,他雖然告訴過我他要到這邊來,但具體的情況他卻沒有告訴過我。”

“那麼,您丈夫是否曾經跟您提起過‘玻璃浦’這地名呢?”

“我也想不起來了……感覺應該是沒有提過吧。”早苗的回答顯得很沒有自信。

“您有沒有看到過這隻包?”

“這包是我丈夫的。”

“能請您檢查一下包裡的東西嗎?如果發現了您之前沒見過的東西,就請您告訴我們。”

“我可以不戴手套嗎?”早苗提出的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表明她作為前警員妻子的身份。可以的。元山回答道。

檢查過包裡的東西之後,早苗說道:“這些東西全都是我丈夫的。”

“手機的通訊記錄呢?就我們調查的情況來看,最近您丈夫似乎很少使用手機。”

早苗拿起手機,檢查了一下登入內容和通訊記錄。就警方的調查來看,這隻手機的最後一次通話是三天前。撥打的號碼是“綠巖莊”的電話號碼。看樣子應該是一通預定房間的電話。

“應該沒甚麼問題吧。我丈夫他雖然會帶著手機出門,但他卻幾乎就不大用它的,說是退休之後,也幾乎就沒人會給他打電話了……而且他也不會發簡訊。”

元山點了點頭,從上衣內兜裡掏出了一隻塑封袋來放到桌上。袋子裡裝的是一張紙片。

“您看到過這東西嗎?您可以拿起來仔細確認一下。”

冢原早苗拿起塑封袋,兩眼盯著袋子裡的那張紙。頃刻間,疑惑的神色便出現在了她的臉上。

那張紙片是西口發現的。當時,它被對摺了起來,裝在冢原正次的開襟衫的衣兜裡。紙片上邊,印刷著“海底熱水礦床開發計劃相關說明會及討論會入場券”的字樣,還蓋著海底金屬礦物資源機構的印章。

早苗偏起頭,把塑封袋放到了桌上。“沒看到過。”

“這是一張昨天和今天在我們這裡召開的一場會議的入場券。”元山回答說。“據說,這附近的海底似乎有些甚麼資源,所以有人準備在這裡搞開發。所以,開發方的人要在會上和我們這裡的本地人商量一下有關開發的事情。”

“你是說,冢原先生參加了這場會議?”

“沒錯。昨天,有人在會場裡見到過冢原先生。也就是說,冢原先生很可能是為了參加這場會議,才到玻璃浦來的。”

多多良一臉納悶地扭頭看了看冢原早苗。

“冢原太太您聽說過這件事嗎?”

“沒有。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海底資源’這個詞呢。”

多多良把手肘放到了桌上,一臉不解地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這個嘛。我們已經找參與該會議的人員打聽過了,據說出席該會議的人,不光只有相關人員和本地的人。”元山說道,“畢竟這種事在日本還是頭一次,所以國內對此感興趣的人都可以申請參加。所以我們猜想,或許是冢原先生對此很感興趣,所以便提出了申請。如果不提出申請的話,就沒法弄到入場券的。”

冢原早苗和多多良都輕輕點了下頭,但兩人臉上的疑惑卻依舊沒有消退。

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言的署長富田開口了。

“搞不好,其實是他在退休以後四處旅行,後來便漸漸地開始關心起了環境保護。因為玻璃浦這裡的大海很美,心想如果這裡遭到了汙染的話,那可就麻煩了,所以他便一路趕到這裡來了。”

很明顯,富田希望能夠儘快擺脫這個問題。眼下,不但無法確認到底是事故還是案件,而且其中還牽扯到了警視廳的管理官,富田也不願淌這攤渾水。

多多良沒有理會富田,而是把地圖拽到了自己的眼前。

“我們該怎樣到現場去呢?我想去親眼看一看。”

“坐電車也能到。不過您既然說了想去一趟,那還是由我們安排一輛車送您過去吧。”元山說道。

“是嗎?那就有勞了。”

“明白。那個,冢原先生的遺體又怎麼辦呢?葬禮的事,眼下還沒有做過任何的安排。”

多多良的目光在元山和岡本兩人的臉上游弋了一陣,之後又轉向了富田。

“也就是說,你們不打算進行解剖了?”

聽到這句話,站在一旁的西口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管理官嘴裡竟然說出了“解剖”這兩個字,感覺事情似乎要比實際上嚴重得多。

“呃,這個嘛。就我們之前接到的報告來看,似乎並沒有解剖的必要。”富田看了看岡本和元山,似乎是在向他們倆求助。

“就我們當地的醫生的診斷來看,死因應該是腦部損傷。”岡本戰戰兢兢地說。之後,他又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元山。

元山回答了句“是的”,接著說道:“我們已經請鑑定人員調查過血液中的酒精濃度了。雖然血液中只含有少量的酒精,還不至於到酩酊大醉的地步,但腳下不穩也還是有可能的。死者為了醒酒,爬上堤壩去散步,結果腳下一滑,摔到了岩石地裡——這樣的設想,應該也還算妥當。”

多多良低下頭去,稍稍思考了一陣,抬起頭說道:“總而言之,還是先讓我們看看現場的情況吧。至於遺體的處理,等看過現場之後再來商議——這樣行吧?”最後的一句,多多良是衝著冢原早苗說的。好的。早苗回答。

三十分鐘後,西口駕駛的車子便抵達了發現屍體的現場。因為岩石地裡沒地方落腳,所以幾個人就只能站在堤壩邊上往下看了一陣。即便如此,遺體所在的地方依舊殘留著清晰的血跡。冢原早苗用手捂住嘴,不住地嗚咽著。多多良雙手合十,之後又仔細地看了看腳下的現場。

“今早發現屍體之後,我們就已經派人在周圍四處打聽了,卻沒有任何人說自己昨天夜裡曾在這裡看到過疑似冢原先生的人影。當然了,這裡是鄉下,一過晚上八點,大部分的人就都不會離開家門了。”元山解釋道。

多多良看了看周圍,問道:“這附近一到晚上,光線就很昏暗的吧?”

“嗯,可以說是一片漆黑。”

“他住的旅店離這裡有四百多米遠的吧?周圍一片漆黑,虧得他還能一路走到這裡來呢。冢原先生當時帶著手電筒嗎?”多多良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

“說是一片漆黑,但也還沒有黑到連腳下都看不清的地步。況且,昨晚的月光也很亮。”看到情形有些不對,元山趕忙修正了自己剛才的話。

“總而言之,周圍並沒有發現手電筒之類的東西吧?”

“確實沒有。不過手電筒也可能是掉到海里去了。”元山將遊移不定的目光投向了西口。

“旅店的老闆甚至都不知道冢原先生出門去的事,所以他們也就不可能會把手電筒借給他的。”西口說道,“但是,因為旅店的各個房間裡都備有應急用的手電筒,所以也存在有冢原先生帶著應急手電筒出門的可能性。之後,我們會再詳細確認一下的。”

多多良似乎並沒有聽到西口說的話。他甚至連頭也沒點一下,兩眼一直盯著岩石地。之後,他又把目光轉向了元山。

“抱歉,能麻煩你們立刻把我送回警署去嗎?我有話要和署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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