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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團圓節

2022-02-21 作者:荔簫

 楚稷駐足, 一語不發。

 顧鸞望著他勸:“豬油蒙了心的臣子總是有的,發落了便是。好好的上元節,不值當為他壞了心情。”

 他還是沒說話。

 她想了想, 又道:“如今這事圍觀百姓眾多, 便不會惹出甚麼非議了,任誰說起來都要贊皇上一宣告君。至於他先前言及太后娘娘, 是真是假都還不知, 就算是真,太后娘娘素來明辨是非, 自也知誰對誰錯。”

 她勸得語重心長,只為幫他寬一寬心。

 卻聽他道:“……朕原不想動手。”

 她淺怔,他又言:“只是一時火氣衝頭,便沒忍住。待回過神來, 他已經……”

 已經被他一腳踢飛了。

 顧鸞望著他, 啞了啞。

 他的語氣好似在解釋甚麼, 她卻辨不清他在解釋甚麼, 這樣的困惑在上一世時並不太有。上一世,她總能輕而易舉地看清他的心思,他對她也從無遮掩。許多時候,他便是不說, 她也知他在想些甚麼, 現下卻是他自顧自說了, 她反倒摸不清了。

 顧鸞一時心緒難言,又見他目光閃爍好似有些躲她,更湧起一股子低落。

 這股子低落令她神情黯淡下去, 卻還是想讓他心情好些,便道:“多虧皇上動了手, 不然憑他方才那個勁頭,奴婢不知還要吃甚麼虧。”

 楚稷一愣,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兩眼,遲疑不決:“你這樣想?”

 “是呀。”顧鸞點點頭,抬眸望著他,一字一頓道,“不然……奴婢是萬萬不知該如何是好的。”

 她自問經過不少大風大浪,可方才那人抬手摸在她臉上的時候,她卻一下子傻了。

 她何曾見過這樣舉止輕浮的登徒子?心裡只覺得噁心,身子卻僵住,做不出分毫的反應。

 他忽而笑了。笑了一聲,靜了靜,又笑一聲。

 “皇上笑甚麼?”她問他,他搖搖頭:“想起些趣事。”繼而就又闊步往前走去,“方才被攪得菜都沒顧上吃一口。走,換個地方用膳去。”

 “……”顧鸞怔了怔,忙提步跟上他。跟到他身側,她悄悄地抬眼去看,就見他臉上陰翳盡掃,眸中含笑,心中不禁揶揄:這大約也算君心難測?

 二人走到巷子那頭,便碰上了繞路迎過來的張俊。經了方才的波折,楚稷不好再在東市閒逛了,只得上了馬車,轉去與東市遙遙相對的西市。

 西市中其實也有燈會,只是少一些,不如東市那般熱鬧。二人走馬觀花地看過去,末了猶是在集市盡頭處找了個酒樓,這回安然進了二樓的雅間,喚了夥計進來點菜。

 宮中,設在頤寧宮的上元家宴因為皇帝不在,而顯得有些清冷。

 妃嬪們個個心不在焉,連皇后興致也不高。酒過三巡索性尋了個藉口,說賢昭容坐著月子不能前來參宴,獨自在思荷軒裡不免冷清,她要過去看看。

 “皇后行事周到。”太后頷首讚了她一句,便默許她離開了。

 等她走遠,太后卻無可奈何地搖了頭。

 還是年輕,一個個都年輕,才會一個個都被皇帝這樣攪擾心思。

 身為太后,她自然是希望后妃們的心思都在皇帝身上。可反過來說,再如何心繫皇帝也仍該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否則這日子便會一直是苦的。

 先帝年輕時,後宮也差不多是這樣的情形,嬪妃們三五個月見不著先帝就彷彿丟了魂。

 可這皇宮裡頭,能得寵的總是少數,經年累月見不著皇帝的才常見。她們如此這般憂愁得久了,終是失了本性,以致於後來惹出了一場惡戰,攪得後宮不寧,乃至朝中動盪。

 那場惡戰,直至先帝駕崩才算了結。後來大家當了太后太妃,沒了丈夫,想爭寵也再沒得可爭,只得平平靜靜地自己過日子。

 ――這四五年下來不也過得挺好?許多昔日拈酸吃醋的主兒如今反倒“大徹大悟”了,一個兩個都說當初那爭強好勝的日子過得沒勁,還不如闔宮姐妹好好相處,喂個貓逗個狗哪樣不開心?

 所以依太后看,除非在宮裡被擠兌得衣食都不自在,不得不爭。否則縱使侍君是分內之事,平日裡也大可不必這樣為幾分恩寵煩擾得跟失了魂似的。

 人活一輩子,短短數十載,還是要待自己好些。

 太后一壁瞧著歌舞一壁追憶往事,便也很有心想寬解寬解這些年紀尚輕的兒媳。待得宮宴散時,就人人都得了厚賞,賢昭容那邊還額外給剛降生的大公主添了一份,皇后那邊也加賜了一份給尚未降生的孩子。

 然而嬪妃們卻未見得能領會太后的這番用心良苦。從頤寧宮告了退,何美人維持了一晚上的笑臉便一下子就沒了,邊邁出門檻邊嘆氣。舒嬪離得近,不免問上一句:“好好的團圓節,嘆甚麼氣?”

 何美人看看她:“皇上不在,還算得甚麼團圓節?”

 “皇上那是體察民情去了。”舒嬪抿著笑勸她,“咱們指望著皇上,天下萬民更指望著皇上,這點子小事就別計較了。日後可與皇上同賀的年節,可還多著呢。”

 “若真如娘娘這般所說,臣妾自不計較。皇上勤勉執政,我們當嬪妃的自當為他高興。”說著語中一頓,“可舒嬪娘娘難道沒聽說?皇上出去只帶了張公公與大姑姑。還讓尚服局好生為大姑姑備了一身民間可穿的衣裳,瞧著不像大戶人家婢女的著裝,倒像千金小姐。皇上原也是微服出巡,如此走在一起,那可真真兒是才子佳人結伴同遊了呢。”

 舒嬪神情一滯:“有這事?”

 “我也只是聽說,尚服局裡頭傳出來的幾句閒言碎語罷了,是真是假辨不清,只是覺得無風不起浪。”何美人說罷懨懨一福,“時辰不早了,臣妾先行告退。”

 “……美人早些歇著。”舒嬪客氣了一句。

 目送何美人離開,她心裡複雜了半晌,可她自知做不得甚麼,終是隻搖搖頭,便也回宮了。

 同樣的話落在不同的人耳中,卻成了不同的意味。

 儀嬪遲了幾步走出頤寧宮,坐上步輦,臉色冷得嚇人。

 “娘娘別計較……”盈月打量著她的神情,在旁邊小聲地勸,“她如今剛當了大姑姑,皇上在興頭上,行事略失些分寸也是有的。可宮女就是宮女,身份再高也得守著規矩,不能正經侍君。來日若皇上真幸了她,還不是要放到後宮來?到時候便是皇上抬舉,以宮女出身也斷無可能一舉壓到娘娘頭上去。娘娘位高權重,自有得是調|教她的機會。”

 盈月絮絮地寬解了這許多,儀嬪聽罷只冷笑:“如今在御前就已這樣狂妄,若到了後宮,還有我們壓得住她的機會?這後宮是皇上的後宮,甚麼規矩能大得過皇上去?先帝那位閔氏的例還不夠?”

 聽到“閔氏”兩個字,盈月只得閉了口。

 閔氏乃是先帝的嬪妃,也是宮女出身,卻因先帝寵愛一年內就晉至嬪位,成了宮裡正經的主位娘娘。

 後來她又憑著皇子,封妃、封貴妃。再到皇子們長大一些,奪儲烽煙四起,閔貴妃所出的三皇子一度危及今上的儲位。

 最後,多虧閔貴妃棋差一招,竟收買乳母,想直接毒死今上;也多虧柳宜沉穩忠心,緊要關頭將陰謀戳破,才終是沒讓皇權旁落。

 所以儀嬪的話是對的。宮裡縱有千般宮規做約束,防著旁人蠱惑君心,也終是擰不過君心所向去。

 盈月只得又勸:“娘娘便是再不快,也別病急亂投醫。前頭的倪氏一被抓到罪證,說廢就廢了――那倒不打緊,奴籍賤婢出身原也不值甚麼。娘娘可是金尊玉貴長大的,犯不上為了顧氏把自己賠上。”

 “這話倒不錯。”儀嬪勉強沉下一息,難掩煩亂。

 過了約莫一刻,步輦在安和宮門外落下。儀嬪搭著盈月的手進了宮門,邊往正殿走,邊狀似隨意地問:“倪氏近來過得如何?”

 盈月微怔,即道:“入了冷宮的人,還能如何?熬日子等死罷了。”

 儀嬪輕哂:“尋個不起眼的人顧一顧她,讓冷宮給她備些像樣的飯食,衣裳也多添兩身,若被人察覺了問起來,就說我念著今日是上元節,發發善心罷了。”

 說著她步入了殿門,邊往寢殿走邊又續道:“但你記著,最多隻供她十日。十日後就不必再使好處了,冷宮那邊撈不著油水,自會把該停的都給她停了。”

 盈月旋即瞭然:“娘娘是想再用她一次?”

 儀嬪行至茶榻邊落座,輕笑:“既然她橫豎都是熬日子等死,為何不再用她一次?若她命好沒被察覺,本宮也樂得讓她豐衣足食地過一輩子。”

 盈月抿笑:“娘娘心慈,倪氏便是命不好死了,也得念娘娘的好。”

 說話間有旁的宮女進來奉茶,主僕兩個就都止了音,不再多言。儀嬪私心盤算著,此事急不得,當謹慎為上。如若事成又未被察覺,她願讓倪氏安度餘生;而若不成,也必當如上次一樣,不能牽扯到她身上才好。

 所以,她除卻照顧倪氏幾分,甚麼都不必做,只等倪氏挨不住重至眼前的苦日子,自己來求她便是。

 這樣來日不論是誰查出來,她都只是發個善心。倪氏對顧氏懷恨在心再做蠢事,可怪不到她的頭上。

 .

 棲鳳宮裡,皇后從賢昭容處回來就吩咐宮人:“今兒是十五,皇上依規矩非過來不可。你們去紫宸殿回個話吧,就說本宮已然睡下,請皇上在紫宸殿安寢便是,本宮明日一早過去謝罪。”

 “謝罪”之言自然只是說說而已。皇后知道今上不是個小氣的人,聽言自會差個人過來安撫她兩句,帝后之間客氣客氣也就過去了。

 但她打算早些睡下,卻是真的。

 今晚先是宮宴,又是去看望賢昭容和大公主,她著實有些累了。左右她懷著身孕都不能侍君,皇帝過不過來便也不大要緊,她就寧可他別過來,讓她也輕鬆一些。

 目下於她而言,平安生下腹中這個孩子才最為要緊。她盼著這是個男孩,那她就為皇上誕下了嫡長子,這是皇后的分內之職,於私關乎她孃家興盛,於公關乎天下太平。

 皇后私心想著,倘使這真是個男孩,她必要悉心教導他,讓他早日成器,以便來日承繼大統。

 哪怕他資質平庸,她也要讓他熟讀聖賢書,好歹做個可靠的守成之君。

 唯有這樣,她這個做母親的才能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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