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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設套

2022-02-21 作者:荔簫

 如此又過了一日, 顧鸞在晌午收拾停當後就出了門,直奔尚宮局。

 宮中的六尚女官裡,慣是尚宮女官的品秩略高半品, 六尚局便也以尚宮局為尊。顧鸞前日讓方鸞歌去六尚局傳了話, 明著說的是她要來一一拜訪,私心裡卻知道, 這六位大抵不會分著見她。

 ――宮裡許多地方都是論資排輩的, 如今她一個剛過及笄之年的姑娘當了御前掌事,硬生生壓了六尚局一頭, 她們會不想給她個下馬威?

 若想,自是人多才能勢眾。

 而她也並不怕。

 上一世得來的種種經驗之談都不必提,便只說這世,她御前掌事的位子是皇帝親自開口給的, 她就不用怕誰。

 這位子在宮中可算是數一數二的穩當, 不僅非幾句口舌之爭可動搖, 手底下更有一班自己的人馬, 就算想暗下毒手算計死她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況且,依她所知,能坐到六尚女官位子上的亦都不會是傻子。見年輕的壓到頭上來,她們或許會想給她個下馬威逞一逞威風, 卻絕不會想真與她交惡, 畢竟她們無一例外地也都前程大好。

 顧鸞一路邊盤算邊走, 方鸞歌隨在她身側,再往後另有三名宮女、三名宦官垂首跟著。一行人如此行去本就頗有氣勢,沿途偶有宮女宦官經過無不退到一旁, 亦有幾句閒言碎語隨風飄來:

 “那是誰啊?從前不曾見過。”

 “噓……該是御前新晉的大姑姑。”

 顧鸞想著要去應對六尚局,對這些話自都充耳不聞。

 尚宮局門口, 六名身著棗紅色襖裙的年長女官也都已到齊,摒開了手下,一壁眺著眼前的宮道一壁說話。

 這當中,尚寢女官年紀最長,已近六旬。先帝在時她就已至高位,見多識廣,此時只搖著頭笑:“從前只見我手底下的宮女去侍駕封娘娘,我見了她們不得不見上一禮。那是沒辦法的事,天子宮嬪自然尊貴。如今可好,女官裡頭竟也能有這樣的小丫頭冒出來,可真是世道變了。”

 旁邊尚服女官神色沉肅,瞧不出喜怒,只淡聲說:“聽聞是宜夫人的引薦的,自是與眾不同。”

 “宜夫人”指的便是柳宜。從前宮裡尊她一聲“宜姑姑”,如今封了二品誥命夫人,宮人們便私下裡稱“宜夫人”。

 尚食的目光則投向了尚宮,帶著些許的意味深長:“聽聞這顧氏是尚宮局出去的,還是許尚宮教得好。”

 許尚宮淡淡地掃她一眼,沒說甚麼。

 如此不鹹不淡地又說幾句話,尚服女官忽地道:“來了。”

 六人一併看過去,目光稍稍一定,尚食女官就笑說:“陣仗倒大。”言畢便一併提步迎上前,還與幾步遠的時候,雙方同時福身,六尚局這邊先說了話:“女官安好。”

 顧鸞垂眸,含著笑:“原想一一登門拜訪,未成想卻勞得幾位走這一趟。也好,正可一道坐坐,我進宮時日晚,許多事還勞諸位前輩提點。”

 “女官客氣了。”許尚宮頷首,側身一引,“請入內喝盞茶吧。”

 一行人這就一道進了尚宮局,往正廳去。穿過廳前的院子,顧鸞就見二十餘名宮女齊整地束手分列兩側,服制各不相同,該就是六尚局為御前新挑的人了。

 入了正廳,許尚宮請顧鸞坐了上座,自己坐在了一方八仙桌之隔的另一邊。餘下五位也各自落座,許尚宮含起笑容,開門見山:“御前諸事繁忙,女官既是為公事而來,我們也不敢多作耽擱。”言畢向外揚音,“都進來吧。”

 話音落下,那二十餘名宮女便魚貫而入、無聲深福,個個禮數週全。

 許尚宮又道:“明蕊,去沏茶來。”

 聞得這個名字,顧鸞眼簾輕抬了一下,但仍安然坐著。等了不多時,明蕊就端了茶奉至幾位女官案頭,顧鸞執盞抿了口,擱下,就直言:“我是為御前挑人,不是為自己行方便。許尚宮大可不必這樣照應我的心思,以至本末倒置。”

 言罷,她沒待許尚宮反應,就看向面前的明蕊,笑意和善:“你我同屋月餘,分開已久,你卻記得我的喜好,我很感激。但皇上愛喝甚麼樣的茶你可知道?他喜歡甚麼樣的茶葉,要幾分熱?又喜歡甚麼樣的茶點?你可說得上來?”

 “我……”明蕊臉色發了白,慌張的看了眼許尚宮,又低頭,“尚宮女官不曾教過……”

 顧鸞銜著笑看過去,許尚宮皺著眉,忍著不平:“女官容我一辯。聖上的喜好,御前向來守口如瓶,不是人人都能知曉的。我便只挑了這些手藝、禮數過得去的來,到了御前需要些甚麼,自還有女官與御前的諸位教導。”

 “道理原是這樣不假。”顧鸞笑出聲,笑音又轉而斂住,“但――許尚宮在宮中時日這樣久,必定知道從日常禮數到侍茶研墨都是經年累月練下來的硬功夫。明蕊與我一同進宮,手藝真就這麼過硬,能讓尚宮從尚宮局近千宮女裡獨獨對她青眼有加,不僅選中了,還推到我跟前來奉茶?”

 許尚宮一時沉默無言。

 顧鸞見狀垂眸:“所以啊,尚宮這是指望著我見到一張熟臉便去唸舊,抬抬手讓這差事輕巧過去呢。”她邊說邊摸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拭了拭被茶水沾溼的薄唇,“說白了,尚宮這是看我年輕,當我好糊弄。”

 “……女官!”許尚宮一慌,竟驀地站起身來。

 顧鸞抬眸看她,笑意不減,目光自她面上一轉而過,又落在後頭的兩排宮女身上。

 巴掌給到了,甜棗也得給人吃。

 顧鸞復又抿了口茶:“誠然,明蕊這茶著實沏得不錯,御前倒也去得。”

 明蕊卻已嚇得失了魂:“奴婢不敢……”

 “我沒有與你客氣。”顧鸞收回目光,立起身來。

 餘下的五位女官也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提著心看她。

 “餘下的,我也都帶走。”她頓聲,復又抿起笑來,“這樣諸位女官不論背後得了誰的好處,也都算把事情辦成了。至於她們到了御前能不能留得下,自有我御前做主,怪不到諸位頭上。”

 六尚女官相視一望,無人開口。

 “不過。”顧鸞再度啟唇,她們的目光瞬間又轉她面上。

 “這樣的好算盤,萬望諸位只打這一回,只當是我給幾位前輩的見面禮。如有下回,御前自會照章辦事,到時若查出了甚麼,當心弄得收不了場。”

 這番話以她目下的年紀說到六尚女官跟前,可稱得上一聲“囂張”了。偏她口吻謙遜,聽來只像苦口婆心地規勸,無半分挑釁之意。

 六位女官又面面相覷一陣子,到底是尚宮女官上前開了口:“……人在宮中,都有抹不開的面子。”她乾笑了一聲,“女官能這般料理,自是甚好,我們都承女官的情了。”

 “尚宮客氣了。”顧鸞微微頷首,遂即提步離開,“我們這便回了。”

 “……慢走。”六人無不上前送她,自正廳一直送到尚宮局門口。

 邁出慢看,顧鸞銜笑回頭:“各位女官也忙,留步吧。”言畢淺淺一福,便帶著那二十餘名宮女一道提步離開。

 六人立在院門口目送她遠去,早春的清風一過,吹得人後脊發寒。

 尚服女官稍吸了口涼氣,感嘆:“好厲害的丫頭,怨不得入了宜夫人的眼。”

 “是厲害……”尚食女官略一點頭,又皺眉,“可也不對。那些話她也不知避著人說,若將那幾個宮女打發回去,後宮不就都知道她的手段了?”

 “她要的,便是後宮都知道她的手段吧。”尚寢女官鳳眼微眯,鬼使神差地想起些舊事――昔日皇上初繼位時,柳宜好像也玩過一手差不多的計,把闔宮上下都震得服服帖帖。

 果然,能在御前混出頭的個個都是人精啊。

 還好她們六尚局並不必與御前為敵。

 .

 宮道上,顧鸞帶著宮人們浩浩蕩蕩地回去,一路無話。直至回到她所住的那方小院,進了臥房,方鸞歌回身關闔了房門,才忍不住與她追問:“姐姐是算準了的?姐姐昨日讓我去後宮把御前要添人的訊息放出去的時候,就拿準了即刻便會有人有所動作?”

 “自然。”顧鸞莞爾,手中倒著茶。

 闔宮皆知揣測君心是大罪,但只消有機會,誰不想知道九五之尊心裡在想甚麼?所以倘使有機會往御前安插眼線,總會有人鋌而走險的。

 若再能借六尚局的手做得堂堂正正、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就更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方鸞歌細想,想得頭皮發麻:“那……”她往外看一看,又看看顧鸞,小聲問她,“那誰是後宮安過來的,姐姐可知道?”

 “我又不是算命的,我怎會知道。”她輕哂,“去查就是了。六尚局左不過是看我年紀輕,覺得我不會想這麼深,更不會在意宮中那些千絲萬縷的聯絡罷了,倒犯不上在典籍上造假。”

 敢在典籍上造假,那可是死罪。

 “好。”方鸞歌點點頭,跟著又問,“那查著後,該當如何?”

 “是哪宮的人,就送回哪宮去。客客氣氣的,只說御前人手夠了,不談其他。”她道。

 這般大大方方地送出去,後宮自會知曉她已將底細查得清楚明白,卻又給大家都留了幾分面子。

 她們心裡有數了,日後行事便知要謹慎。她們謹慎了不惹事,她這御前掌事的位子才坐得穩。

 宮裡的事,也無非就是這麼點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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