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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鸞聚首

2022-02-21 作者:荔簫

 “那此事就有勞您了。只要事成,我日後必定再好生謝您。”狹小的角房裡,容貌清麗的女子笑意淺含,一字一句都說得客氣。

 那已年近半百的宦侍嘬著菸斗,聽言眯著眼睛點了下頭:“放心吧,宮裡頭誰不知道我王敬辦事地道。但凡應下的事,我都能辦成,辦不成的我壓根不應!”

 說罷他就不欲再多言,擺一擺手,讓面前之人退下。

 顧鸞福了一福,便從角房裡退了出去。帶來的一匣銀兩自是盡數留在了角房內,攏共五十兩,沉甸甸的。

 那是她的全部盤纏,離家時家中給的錢、連帶當宮女三個月來的俸祿全在裡頭了。

 宮裡要用錢的地方頗多,無錢傍身她必會有許多難處,但她卻覺得這般一搏還是值得。

 屈指數算,她重回及笄之年已有三個月,臨終之時的種種不甘、苦楚卻都還在眼前。

 她記得被調至御前後與九五之尊相處的種種的美好,也記得自己是如何情愫暗生,又是如何的瞻前顧後。

 那萬般酸甜伴她走了二十年。多少次,她都想告訴那個男人,她仰慕他,可最終也沒有說出口。

 因為那時候他們都已經不年輕了,她唯恐那份心思說起來要讓人笑話。

 直至生命的最後一日,她才提筆寫了一封信給他。

 寫罷之後,又還是給燒了。

 當日晚上她睡得昏沉,壽終正寢前的彌留之際並不難受,她腦中跑馬燈一般地劃過許多畫面,從年少到年老。

 她最後的一個念頭是在想,如若當時她沒有逃避大選呢?

 她知自己是生得美的。如若沒有逃避大選,得選便是十拿九穩的事情。在那之後,她或許會得寵、失寵,也或許會在某一次的宮廷鬥爭裡死得不明不白……

 但,她也會跟他走得更近些吧。

 她在那一刻才發現,她原來並不只是仰慕於他。

 她是迷戀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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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是老天洞悉了她這份心思,嚥氣之後她並沒有去投胎輪迴,睜眼便又回到了及笄之年。

 又或是老天太愛戲弄人,她雖回到了及笄之年,卻已身在因為懼於宮闈鬥爭而逃開了大選、進尚宮局當宮女的時候了。

 顧鸞幾乎沒有半分猶豫,就打算換一條路來走。

 其實在大多數宮人眼裡,她的上一世可謂圓滿。可這一輩子原本就是白賺的,多活一天就多賺一天。那何不活個快意恩仇,也瀟灑得去愛一場?

 是以在這三個月裡,她只辦了一件事,就是慢慢與御膳房的王掌勺搭上關係。

 這位王掌勺顧鸞上輩子就識得,是個精明且隨遇而安的人,執掌御膳房便覺心滿意足。宮中鬥爭眾多,央到他跟前的也從來不少,但只消是需要站隊的、會得罪人的,不論給多少好處他都斷不會應。

 顧鸞便只央他去御前說一說好話,讓她能有機會去紫宸殿裡奉一回茶,往後的事情成與不成便全看她自己。

 這種請求對王掌勺而言無傷大雅,看在五十兩銀子的份上,他便應了。

 .

 事情辦妥,顧鸞神清氣爽,回尚宮局的路上覺得腳步都輕快了些,覺得夏日裡的清風讓人心中舒爽。

 尚宮局地處皇宮西側,往北是尚儀、尚寢兩局,與尚食局、尚服局、尚工局遙遙相對。每一局都有偌大的一方院子,幾百名宮人服役其中。顧鸞這樣進宮剛三個月的資歷最淺,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種。

 一如上一世初進宮時一樣,這三個月裡她連尚宮女官的面都沒見過。就像她後來自己做尚宮女官、當御前掌事時,也無心去見底下新進宮的小宮女。

 這回,尚未行至尚宮局門口,顧鸞卻意外地遙遙看見尚宮女官立在院門口,旁邊還有幾名女官、宦官與她一併立著,依服制看身份也都不低。

 與尚宮離得最近的那名宮女她卻眼熟,是她的一個同屋。眼下這同屋探頭探腦的,似在張望甚麼,看見她回來忽而面色一喜:“來了!姑姑,就是她,她就是顧鸞!”

 伴著這一聲,院門口的數人都一併看向她。顧鸞一怔,仍舊穩步上前,朝尚宮女官福了一福:“姑姑。”

 尚宮女官一襲銀白暗紋長襖,立在那裡便是副不怒自威的氣場。垂眸只睃了她一眼,就道:“御前來人調你過去,你收拾一下,便隨他們走吧。”

 顧鸞愕然,抬頭四下一望,方看出另幾位女官宦官果真都是御前的人。領頭的那位她最熟悉,是張俊,當今聖上的近侍,打小就陪在聖上身邊,聖上繼位他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掌事宦官。

 這樣的大宦官,小宮女是見不到的。顧鸞上一次初見他時雖還沒到御前,卻也已然是宮中有頭有臉的大宮女。那時張俊年近三十,給人的印象沉穩老氣。現下乍然見到十七八歲尚是個白麵小生的張俊,顧鸞好生愣了愣。

 待得回過神,她忙一福:“諾,奴婢這便去。”

 言畢,她便匆匆邁進了尚宮局的大門。

 她腦子裡懵著,直至走進次道院門恍惚之感才淡去幾分,緊隨而來的是一重更強烈的驚異。

 上一世,是沒有人在這個時候調她去御前的。宮裡的人那麼多,小宮女們名不見經傳,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注意到她。

 從進入尚宮局到邁進紫宸殿的大門,她熬了二十五年,連尚宮女官的位子都坐了三載,才終於進了紫宸殿去。

 此番變故,莫不是……

 過往種種,又如跑馬燈一樣在顧鸞腦海中跑了起來。

 她去御前掌事時雖已四十歲,卻一直待到了離世,足足在他身邊二十餘年。

 許多嬪妃都未必能陪他這麼久。

 眼下的變故讓她禁不住地胡思亂想起來。

 ——難不成他和她一樣?

 若是那樣,他或許也有想要改變的事情。

 而他這樣快的將她調去御前,或許她就是他改變的事情?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席捲而來。

 她多希望這是真的。因為那便說明,在她迷戀於他的同時,他心裡也有她。

 心神間的激盪令顧鸞一路上心跳都很快。途經紫宸殿時正值晌午,明媚的陽光被金黃的殿簷折下來,照得人頭暈眼花。

 與張俊同行的幾名女官宦官不知何時已離開了,張俊領著她獨自往殿後去。

 殿後不遠處的一片低矮房舍她也熟悉得很,是御前宮人們的住處。東側有一方獨院修得精緻,院中自有亭臺,比許多嬪妃住的都好,便是她上一世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但眼下張俊自不是帶她去那裡。他帶著她進了西側的一間空院,院中已有幾人,聽到動靜紛紛回過頭來。

 顧鸞抬眸看去,院中有兩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姑娘,個個面生,上輩子沒見過。

 廊下還站了位三十出頭的女官,一襲滿繡長襖做工精緻,可見身份不低。

 但上輩子也沒見過。

 張俊行上前,向那女官拱了拱手:“這是尚宮局的顧鸞,一併有勞宜姑姑了。”

 顧鸞神思一震,

 她知道這是誰了。

 柳宜。

 此人乃是今上的乳母,如今的御前掌事。早些年諸子奪嫡之時她曾捨命護主,新帝繼位後自是感念她的恩情。

 屈指數算,她在宮裡也留不了幾年了。再過最多三四年,她就要得封誥命,以命婦的身份在京中風風光光地安度餘生。

 顧鸞上一世從未見過她,大抵也就是因為這個。

 看著眼前三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柳宜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問張俊:“你再說一遍,都叫甚麼名兒?”

 張俊不禁笑一聲,往門口一指:“這個剛來的,長得挺好看的那個,叫顧鸞。”

 再指下一個:“身材高挑丹鳳眼這個叫倪玉鸞。”

 又往後指:“這個叫方鸞歌,人如其名,說話跟唱歌似的好聽。”

 他與幾人其實都不算熟,卻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這麼多,聽得柳宜好笑:“屬你最油嘴滑舌,去吧。”

 “諾,小人告退。”張俊賠著笑作了個揖,便退出了這方院子。

 院中,顧鸞腦中“嗡”地一聲。

 餘下兩人亦面面相覷。她們都是突然被叫來的,對剛進宮的宮女來說,能被調去御前簡直喜從天降,眼前這情景卻忽而變得怪異。

 怎麼會人人名中都有個“鸞”字呢?

 斷斷不會是巧合。

 柳宜默不作聲地將每個人都細細審視了一遍,繼而伸手,一指旁邊的石案:“那是備給你們的宮裝和腰牌,都拿好。”

 顧鸞循著看去,便見石案上放著三方托盤,每方托盤裡裡都盛著兩套疊放整齊的衫裙,一身淡藍一身淺綠,是御前宮女夏時統一的衣裳。

 一般來說,每一季新制的衣裳只消由尚服局的人直接送去各自的房裡就行了。

 眼下這般放在這兒,又要她們自己端起來,她多多少少猜到了柳宜的意思。

 沉了口氣,顧鸞行到石案邊,拿起了放有自己腰牌的那方托盤。行至院中,穩穩立著。

 另外兩人原各有困惑,見她這般,也都有樣學樣地照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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