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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chapter42

2022-03-26 作者:小舟遙遙

 單人病房採光很好,窗外是紅色晚霞,微風吹拂,窗前大捧鮮豔嬌美的花朵清香幽幽。

 紀嘉澤例行檢查著沈奶奶的情況,陸老爺子在旁問著:“醫生,她甚麼時候能出院啊?沒甚麼大礙吧?”

 紀嘉澤扭頭看了眼沈靜姝。

 沈靜姝回了他一個“拜託先瞞著”的眼神,又介紹道:“這位是我先生的爺爺。”

 弄清老者的身份,紀嘉澤心裡也有了數,溫聲答道:“再住院觀察幾天,等沈奶奶感覺好些了,就能出院。”

 陸老爺子舒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陸子瑜盯著紀嘉澤的言行舉止,狀似無意道:“紀醫生,你看起來好年輕啊,這麼年輕就當主治醫生,真是少見。”

 紀嘉澤聞聲,看向陸子瑜。

 沈靜姝適時補充道:“這是我先生的堂妹。”

 紀嘉澤嗯了聲,也很和氣的回了陸子瑜的話:“不算年輕,快三十了。”

 “快三十?那就是還沒到三十咯。”陸子瑜眼睛愈發明亮:“紀醫生,你長得這麼帥,一定很多小護士追你吧?”

 紀嘉澤露出個禮貌的微笑,並沒有答。

 沈靜姝淡淡看了眼陸子瑜,紅色輕抿,也沒多說,只走到陸老爺子身邊,輕聲與老爺子搭話。

 見紀嘉澤沒接話,陸子瑜雖然有些不高興,但轉念一想,這是在病房裡,或許也不好說那些。

 而且醫生帥哥高冷一些,也很正常嘛。

 她又仔細看了紀嘉澤好幾眼,嘴角微翹地給自己姐妹團發訊息:「我在醫院碰到個超級帥的醫生!!!又高又白,溫文爾雅,是我的菜!」

 姐妹團裡很快就回了訊息:

 「有多帥?無圖無真相!」

 「醫生誒,那肯定也是學霸了,捧臉/」

 「不過子瑜,你怎麼去醫院了?」

 陸子瑜低頭回道——

 「就我那個二嫂嘛,她奶奶住院了,我家老爺子過來探望。本來應該是我叔叔嬸嬸來的,但我叔叔嬸嬸忙得很,沒有空。老爺子就把我爸媽叫過來,代替我叔叔嬸嬸,表達重視甚麼的……我正好閒在家裡,也被拖了過來。」

 「我開始還挺不高興來的,沒想到竟然遇到個帥哥醫生,這波來的不虧!」

 「至於照片嘛,現在在病房不好拍,不過真的很帥!」

 陸子瑜這邊聊的不亦樂乎,紀嘉澤這邊檢查完,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就先離開。

 眼見要到晚飯時間,陸家人也沒多留,坐了十分鐘左右,起身告辭。

 “靜姝啊,你去送送。”沈奶奶躺坐在床邊,笑著朝她揮揮手。

 沈靜姝一直將陸家人送到電梯口。

 陸老爺子和藹道:“送到這就成了。靜姝,你照顧你奶奶的同時,也得顧著自己的身體,好好休息,別太勞神。”

 沈靜姝頷首,微微露出個笑:“嗯,我知道的。”

 就在電梯門快關上時,陸子瑜忽然跑了出來。

 她扭頭對陸老爺子他們道:“爺爺,爸媽,你們先下去,我有些事要跟二嫂說,我坐下一趟電梯追你們。”

 賀珍皺眉:“欸,你這個丫頭!”

 電梯門緩

 緩關上,陸子瑜快步走到沈靜姝面前,笑意滿滿地喊她:“二嫂。”

 這還是沈靜姝和陸時晏結婚以來,陸子瑜第一次這樣熱情。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沈靜姝面上不顯,心裡卻升起一層防備,漆黑的水眸望向她:“有甚麼事?”

 陸子瑜的臉上露出一抹嬌俏羞赧,眨了眨眼睛:“也沒甚麼大事,就是……唔,剛才那位紀醫生,他有女朋友嗎?”

 聽到這話,沈靜姝微怔,再看陸子瑜那滿臉期待的模樣,這還有甚麼不懂。

 雖說異性相吸是件很尋常的事,但想到陸子瑜這趟過來是來探病的,她對奶奶態度不溫不淡就算了,反而一眼看上了治病的醫生……

 一絲微妙的膈應感在心頭瀰漫。

 紅唇輕抿,沈靜姝語氣淡了些:“紀醫生是給我奶奶治病的,對他的私生活,我並不瞭解。”

 陸子瑜皺了皺眉頭,但還是不死心,又問道:“你不知道他談沒談戀愛,那他的聯絡方式你總有吧?二嫂,你把他的聯絡方式給我一下唄,電話、微信,哪個都行。”

 沈靜姝:“………”

 且不說她現在為奶奶的病情愁到飯都吃不下,壓根沒那個心情當甚麼牽繩搭線的紅娘,就算沒有奶奶這樁事,她也不會單方面洩露紀醫生的隱私。

 深吸了一口氣,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看向陸子瑜道:“未經過紀醫生的同意,我不好將他的私人聯絡方式告訴你。如果你真想接近他,或許可以去護士站打聽,親自去問紀醫生要。”

 陸子瑜沒想到沈靜姝竟然這樣拒絕她,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殆盡,轉而柳眉倒豎,嬌聲不滿道:“二嫂,你怎麼這樣啊,不就是問你個聯絡方式嗎?這點小事你都不答應,你也太刻薄了吧。”

 她刻薄?

 沈靜姝眼皮微動,心裡倒是沒有半點波瀾,只覺得好笑,眯起眸定定地看向陸子瑜。

 陸子瑜被她這注視看得心裡莫名發虛,嚥了下口水,眼神閃動:“你這樣看我做甚麼?本來就是嘛,給個聯絡方式,動動手指的事,很難嗎?”

 沈靜姝平靜道:“不難。”

 陸子瑜:“那你——”

 沈靜姝截斷她的話,依舊是溫柔的嗓音,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你就當我刻薄好了,反正我無論做甚麼,你都看我不順眼,不是嗎?”

 陸子瑜傻了眼,怎麼也沒想到沈靜姝竟然會直接撕破臉面,說得這麼直白。

 她平時不是最溫和的模樣嗎?今天是怎麼了,被鬼上身了?

 “二、二嫂……”

 “言盡於此,你回去吧,別讓爺爺他們等久。”

 沈靜姝真的累了,懶得再與這個莫名其妙的堂妹虛與委蛇,懶得再維持面上的和氣。

 她現在只想將她有限的精力和關注都放在奶奶的身上,不想再浪費氣力,到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上。

 陸子瑜站在原地,表情木訥地望著那道緩緩離去的窈窕身影,一張俏臉一陣青一陣紅。

 這個沈靜姝是瘋了吧?

 竟然這樣跟自己說話,她就不怕自己回去跟爺爺、跟爸媽告狀?

 不過是要個電話號碼,弄得像她做了甚麼十惡不赦的事一般。

 這事她越想越氣,等回到錦園,依舊挎著一張臉。

 賀珍見女兒這幅臉色,私下裡問她:“這是怎麼了?從醫院回來,嘴巴撅得都能掛筆筒了,你去找你二嫂說甚麼了?”

 陸子瑜忸怩了一陣,還是將自己要電話的事說了一遍,但避重就輕,主要強調了沈靜姝的態度——

 “她竟然說我本來就看不慣她,所以她就故意刻薄了!媽,我就說嘛,她之前的清高、溫柔、好脾氣,都是裝出來的!現在二哥對她好,她就覺得她的地位穩了,不裝了,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說這話時,陸子瑜狠狠地揪著毛絨抱枕,咬牙切齒道:“白蓮花,白蓮花!要個電話而已,那紀醫生又不是她男朋友,她這麼護著做甚麼?”

 賀珍瞪她:“別瞎說。”

 陸子瑜本來也只是隨口一說,但恍惚間,她想到在病房裡,紀嘉澤和沈靜姝之間的眼神交流,忽然察覺到甚麼:“媽,你說,這沈靜姝是不是喜歡那紀醫生啊?真要算起來,沈靜姝和紀醫生認識的時間,比和二哥認識的時間還要久呢。”

 “亂說甚麼。”賀珍伸手戳了下她的腦門:“這些事你可別當著你二哥面說,要是把他個活閻王惹火了,沒你好果子吃。”

 陸子瑜卻是不服,望著賀珍:“媽,那沈靜姝今天敢這樣跟我說話,說明她根本就沒把咱家放在眼裡,保不齊哪天你一句話惹她不高興,她也這般對你呢……萬一她以後生了個兒子,坐穩了陸太太的位置……完了完了,二哥本來就不待見我們,沈靜姝又針對我們,以後咱家的日子還怎麼過啊?”

 這話實實在在戳了賀珍的心窩子。

 安靜了一陣,她忽然眯起眼睛,淡淡道:“且瞧著吧。”

 ***

 這天晚上,沈靜姝將轉院的事與奶奶說了。

 沈奶奶聽後,皺紋橫生的臉龐皺得更厲害了,搖頭道:“轉甚麼院,我覺得紀醫生就蠻好的,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滬城醫科大學出來的,對病人又耐心又貼心!不轉不轉,費那個勁兒,沒的叫人家紀醫生知道了,還以為是咱信不過他的醫術,這多寒人心吶。”

 奶奶的回應叫沈靜姝哭笑不得,心說,不愧是親祖孫倆,想法都差不多。

 “但陸時晏那邊,覺得私立醫院那邊條件更好……”

 “小囡。”

 沈奶奶忽然喚她的名字,冷白明亮的燈光下,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眸平靜地望向沈靜姝,嗓音親和:“現在這就咱祖孫倆人,你跟奶奶說句實話,我……還剩多少時間?”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如同利刃般猛地插進沈靜姝的心間。

 她臉上的表情生生僵住,嗓子彷彿被一隻手給掐住,叫她發出聲音都變了調:“奶奶,你說甚麼呢,這話可不能亂說……”

 生硬的擠出一抹笑,她迅速避開奶奶的目光,轉過身假裝倒水,“紀醫生都說了,您沒事,只是腸胃炎引起的發燒,再住兩天就能出院……”

 她說完這話,病房就陷入了安靜中。

 唯有窗外傳來幾聲早春的蟲鳴,吱吱作響。

 沈奶奶靠坐在床邊,面容平靜而祥和,微微笑道:“小丫頭,還想當著我的面撒謊啊?我一手把你拉扯大的,你心裡想的甚麼,我會不知道?

 ”

 “……”

 握著玻璃杯的手都有些顫抖,還好水是溫水,灑出來並沒燙著。

 沈靜姝纖薄的背弓著,始終側著身,沒敢回頭去看病床上的人,眼圈倏地熱意湧動。

 沈奶奶抬手撫了下花白的鬢髮,娓娓說道:“人吶,終歸是有個盡頭的。早在你爸爸媽媽遇難時,我就把生死看淡了。這人世間,還有甚麼比得過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呢?那個時候,我真恨不得隨著你爸爸去,可不能夠啊,你爸媽還留下了你……”

 她始終忘不了那一年,那兩具蒙著白布的遺體被推走。

 五歲的小孫女,那麼小的一個孩子,對生死還沒甚麼概念,拉著她的手,軟聲軟氣地問她:“奶奶,我爸爸媽媽呢?”

 她答不出,只抱著小孫女的身子,嚎啕大哭。

 小孫女還給她擦眼淚,哄著她:“奶奶不哭,我給你買糖吃,吃了糖就不哭了。”

 她怎麼能尋死呢,還有個小孫女要照顧。

 “現在你已經長大了,有了穩定的工作,有個疼你的丈夫,等再過兩年,你還會有屬於你的孩子。”沈奶奶被她自己所說的美好畫面感染了,尤其想到孫女這麼漂亮,孫女婿英俊高大,以後要生個小娃娃,肯定可愛極了。

 只是可惜,自己活不到那麼長,瞧不見那一天了。

 沈奶奶眼中也噙著淚花,面上卻是笑著:“我活到這把年紀,已經夠本了,比你爺爺要多活這麼多年呢。那老東西活著的時候總愛跟我比,比來比去,到了了沒我活得久,等我下去了,可要笑話他一通。”

 “奶奶,別說了,您別說了……”

 沈靜姝終於回過頭,清婉的臉龐早已淚流滿面。

 她紅著眼睛,趴在奶奶的懷中,緊抓著她的手,低低啜泣:“我不要你走,不要……你別丟下我一個人……求求您……”

 沈奶奶輕撫著她柔軟的發,彎下腰,用下頜輕蹭了蹭膝上的小姑娘:“好了好了,這麼大的人,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沈靜姝還是哭,眼淚剋制不住的流出。

 只要一想到她即將失去奶奶,失去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那種徹骨寒冷的痛苦就湧遍四肢,流過四肢百骸。

 接受不了,完全接受不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哭累了,維持著趴著的姿勢,始終不肯動。

 沈奶奶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小時候哄她的睡覺般,溫聲道:“我的身體我知道,人到了這個時候,再怎麼治也沒用。接下來的時間,我也不想在醫院裡住著,你讓紀醫生給我開些藥,我們回家吧……多活一天算一天,我知足了,真的……”

 靜了許久,沈靜姝閉著哭累了的眼睛,鼻音很重:“好,我們回家去,不在醫院待了。”

 沈奶奶嗯了聲。

 接下來,兩個人都沒說話,直到懷裡傳來均勻平和的呼吸聲。

 沈奶奶低頭,發現小孫女趴在床邊睡著了。

 這孩子……

 沈奶奶眸光慈愛地宛若一捧月光,手指輕撫過沈靜姝耳側的髮絲,耷著鬆弛的眼皮靜靜瞧著她的模樣,彷彿在看自己最珍貴的寶貝,怎麼看都看不夠。

 這是她一手養大的小囡囡啊。

 可

 她能陪她的時間,不多了。

 忙完工作的陸時晏來到病房時,就見到這副溫馨靜謐的畫面。

 一時間,他不忍出聲打擾。

 沈奶奶見著他來,朝他比了個噓的動作,又指了指懷裡的小孫女,嗓音壓得很低很低,幾乎是用氣聲:“哭累了,睡著了。”

 陸時晏腳步放的很輕,視線落在那張淚痕斑斑的清麗臉龐上,眸色不禁暗了暗。

 “時間不早了,帶她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沈奶奶輕聲道。

 “那您這裡……”

 “我也準備睡了,放心,明早護工6點就來上班,晚上醫院有護士值班呢。”

 沈奶奶看了眼孫女,輕輕嘆了口氣:“就是苦了她,阿晏,你替我多多開導她……”

 陸時晏眸光復雜,恭敬地朝沈奶奶點頭:“嗯,會的。”

 他走到病床邊上,彎下腰,穩穩將沈靜姝抱了起來。

 半個月沒抱她,她好似比之前輕了不少,抱在懷中輕飄飄的,像是一片會隨時溜走的雲。

 她大抵是真的累了,睡得很沉。

 從病房離開,陸時晏一路抱著她上了車,回到雲景雅苑,又將人抱回房間。拿毛巾替她擦臉時,她才昏昏轉醒,睜開沉重的眼皮,看到陸時晏稜角分明的臉龐時,眼底浮現起迷茫:“我……”

 一個我字出來,嗓子就透著沙啞。

 “你在病房睡著了,奶奶叫我抱你回來。”

 陸時晏替她答疑,站起身,去一旁倒杯溫水回來,手臂穿過她的脖頸,直接將人攬了起來,將水杯遞到她唇邊。

 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沈靜姝腦子還沒轉過彎,就順從地由他餵了半杯水。

 哭過的嗓子被溫水滋潤,那種艱澀不適感有所緩和。

 “還喝嗎?”他問。

 “不了。”

 沈靜姝輕搖了下頭,一隻手撐著床墊,從他懷裡坐起身,望著他道:“今天下午,爺爺和大伯他們來看過我奶奶了。”

 陸時晏將水杯放到一旁:“嗯。”

 他沒多問,坐回身,垂眸看她紅紅的眼睛:“怎麼當著奶奶的面哭了?”

 提到這事,沈靜姝用力咬了咬唇,低低道:“奶奶知道了。”

 陸時晏垂了垂眼。

 在病房接到沈靜姝時,他看老太太的反應,就察覺到了。

 “她不想再住院,準備開了藥,回家休養。”

 “你怎麼想?”

 “我尊重她的想法。”

 在陸時晏面前,沈靜姝沒那麼情緒化,理智和冷靜也都回來,她淡淡道:“既然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不如叫她過得舒心些,醫院的環境太壓抑,在那裡待著也難受。”

 陸時晏盯著她平靜柔和的側顏,默了兩秒,開口道:“好,那就這樣辦。”

 沈靜姝漫不經心瞥過他挽起的袖口,遲疑一陣,又道:“奶奶出院後,我想搬過去,陪她住一段時間。”

 陸時晏沉默兩秒,道:“把奶奶接來雲景雅苑。”

 沈靜姝:“奶奶恐怕不肯。”

 陸時晏睨向她:“你覺得奶奶會願意看到我們夫妻,因她而分居?”

 這反問,的確把沈靜姝

 問住了。

 結婚後她回沈家住,都是因為陸時晏出差不在家,奶奶這才願意叫她回家住。

 如果陸時晏在家,奶奶肯定是不樂意叫他們分開的。

 “明天和奶奶商量下,家裡空房間很多,她隨便住哪間。”

 陸時晏放緩語氣:“時間不早了,先洗漱睡覺。”

 沈靜姝:“嗯。”

 目前看來,最好的辦法也就是讓奶奶搬過來了。

 ***

 接下來的三天,沈靜姝請了三天事假,辦理奶奶的出院手續。

 紀嘉澤也知道腸癌晚期病人繼續待在醫院的意義不大,尊重病人及家屬的醫院,開了遏制疼痛、緩解病症的藥,又叮囑了許多注意事項,簽了出院同意書。

 臨出院那天,沈奶奶拉著紀嘉澤的手,不斷說著謝謝。

 紀嘉澤的笑容很勉強,心頭惋惜又無力。

 做醫生就是這樣,甚麼白衣天使,救死扶傷,在病魔與死亡的面前,他們也只是普通人。

 縱然看慣生離死別,但那種面對疾病的無力感,依舊叫人難受抑鬱。

 沈奶奶還是同意了孫女和孫女婿的建議,搬去雲景雅苑住,但她也只住一段時間。

 期間,鬱璐提著大包小包來探望奶奶,面上嘻嘻哈哈跟奶奶開玩笑,說她現在是有點名氣的小明星了,等賺了更多錢,再給奶奶買更多好東西孝敬,將奶奶哄得笑不攏嘴。

 背地裡,鬱璐抱著沈靜姝哭了一通,不停抹著眼淚:“為甚麼呢,為甚麼奶奶這樣好的人要遇到這樣的事。”

 沈靜姝的眼淚又被她勾了起來,兩個小姐妹抱在一起又哭了一通。

 沒過兩天,陸維震和葉詠君也來雲景雅苑,探望了沈奶奶一回,一起吃了頓飯。

 大家閉口不提生病的事,一頓晚飯吃的還算愉快。

 三月底,奶奶搬回了天河小區。

 日子好像又恢復到了尋常,沈靜姝依舊要上班、要演出,陸時晏也回陸氏當他的總裁。

 但還是有變化的,比如日漸消瘦的奶奶,吃藥只能緩解病痛,卻遏制不住癌細胞的擴散,挽留不住那一點點枯竭凋零的生命。再比如,沈靜姝的日漸沉默,她也肉眼樂見的消瘦下來。

 陸時晏看在眼裡,知道她是心病。

 心病還須心藥醫,陸氏擁有用不盡的財富,卻沒法找到治療這種癌症的藥。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監督她準時吃飯,多多休息。

 春意越來越濃,天氣也逐漸變熱,這種時間流逝感,叫沈靜姝的心情越發糟糕。

 這份壓抑的情緒,在這一日回陸家聚餐時,達到一個閾值。

 這算是奶奶出院以後,沈靜姝第一次隨陸時晏回錦園吃飯。

 一開始,一切都好好的。

 直到賀珍狀似關懷地問起沈奶奶的病情,無比惋惜感嘆道:“怎麼會弄成這樣。靜姝吶,不然還是再找專家看看吧,國內專家不行,找國外的專家……其實一開始發現病症時,就該找專家治的。上次去醫院看到那個紀醫生,我就覺得不大牢靠,年紀輕輕的,恐怕也沒多少臨床經驗……”

 沈靜姝握著筷子,沒抬眼,微低的嗓音聽不出情緒:“紀醫生很好,我和奶奶都

 很感激他。”

 賀珍噎了下,旋即努了努嘴,意味深長地看向沈靜姝:“好吧,我也只是隨口一提,既然你這麼信賴這個紀醫生,伯母就不多說了。”

 說罷,她眼角餘光瞥過一側的陸時晏。

 見到陸時晏眉心有一瞬微折的弧度,賀珍眼底劃過一抹得色。

 果然啊。

 這邊陸子瑜本來都把紀嘉澤忘到腦後了,沒想到自家老媽又提了一嘴。

 她頓時又想起上次被沈靜姝拒絕的窘迫,不陰不陽補充了一句:“看來紀醫生對二嫂和沈老太太是真的好,二嫂這才處處為著紀醫生著想呢,自家人都不如個外人重要。”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除卻沈靜姝、陸子瑜和賀珍知道是怎麼回事,其他人都皺起了眉。

 沈靜姝真是煩透了,一瞬間甚至萌生出摔筷子走人的衝動。

 但多年的修養,以及陸老爺子還在場,生生叫她控制住那煩躁的脾氣。

 她放下手裡的筷子,面無表情地直視著陸子瑜,語調冷淡:“自家人?自家人就是在我奶奶生病住院時,卻盯著主治醫生不放,想要跟醫生談戀愛,跑來我問聯絡方式。我不願意告訴你,你便一直記到今天,還把這事放在飯桌上內涵我?”

 陸子瑜面色一時漲得通紅:“你、你……”

 沈靜姝不再理她,轉臉看向陸老爺子,神色抱歉:“爺爺,我吃好了,您慢用。”

 陸老爺子抿唇,點了點頭,“去吧。”

 又朝一旁的陸時晏使了個眼色。

 陸時晏放下筷子,慢悠悠抬起眼皮,目光冷戾如刀,掃過陸子瑜:“你很好。”

 輕飄飄三個字,卻叫人後背發寒。

 陸子瑜瑟縮一下,嘴唇顫抖:“二、二哥……”

 賀珍也覺出氣氛不對,趕緊護著陸子瑜:“阿晏,子瑜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想要個電話號碼而已,一件小事……”

 話還沒說完,就見陸時晏一個清冷的眼神投來。

 那洞若觀火的銳利,叫賀珍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腦子裡只回響著——

 完了,完了。

 叫他看出來了。

 長輩在場,到底顧著幾分體面,陸時晏沒再說話,推開椅子,轉身去追。

 小倆口一走,陸老爺子“啪”得一聲狠狠將筷子拍在桌面。

 霎時間,桌上眾人都唰得站起身。

 陸洪霄臉色發青:“爸……”

 “別喊我爸!”

 陸老爺子撐著柺杖起身,用力朝著陸洪霄的腿砸過去:“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女兒!阿晏是好修養,不打女人!我也不打女人,要是你媽還活著,我非得叫她拿鞋墊子狠狠抽你女兒一頓!”

 這話算是這些年,陸老爺子對自家孫女說過最狠的話了。

 陸子瑜眼眶一下就紅了,難以置信地看向陸老爺子:“爺爺,你……你到底是誰的爺爺,明明是二嫂她先……”

 “閉嘴,你還好意思說你二嫂,看看你自己這個樣子吧,我怎麼有你這麼個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孫女!我看你們一家就是好日子過久了,不知道自己的骨頭幾斤幾兩重了!陸子瑜,你真以為你是甚麼豪門千金,大家小姐嗎?”

 陸老爺

 子哼笑一聲:“真正的大家閨秀,不單單是家裡門第高,更重要的是內在修養,高貴的品質,你呢?靠著你叔叔家的財力勢力,別人喊你一句陸家大小姐,你就翹尾巴了?甚麼陸家大小姐,你是嗎?等以後阿晏和靜姝生了女兒,他們的女兒才是正兒八經的陸家大小姐!”

 陸子瑜心口被重重一擊,委屈的眼淚唰的一下就衝了下來:“爺爺,你怎麼這樣說我,我是你的親孫女啊。”

 陸老爺子不屑地擺擺手:“你別在我跟前哭,我老頭子不吃這一套。今天我就把話擺在這裡了,你們一家還想好好過下去,就別再給阿晏和靜姝找麻煩。要是不想過了,那就搬出去,真有骨氣,就叫你爸自己創業去,讓他憑本事叫你當陸家大小姐!”

 陸洪霄羞愧難當,伸手去扶陸老爺子:“爸,您消消氣……”

 “別碰老子!”

 陸老爺子脾氣上來了,橫眉冷豎,哼哼道:“反正我一把老骨頭,活到這個歲數,很多事也明白了。當年我能把陸愛霞那個不忠不孝的東西趕出陸家,今天照樣能把你們給趕出去!我的心腸有多硬,你們都是曉得的!”

 握著柺杖的手狠狠戳了兩下地板,發出砰砰兩聲脆響,陸老爺子難掩憤懣地離開餐廳。

 大房一家三口被撂在餐廳,皆嚇得不輕。

 老爺子竟然主動提起陸愛霞,可見這次是真的動怒了。

 陸洪霄回過神來,大步走到陸子瑜面前,抬手就甩了一巴掌下去:“你這個混賬東西,你不挑事會死是吧?”

 陸子瑜被這一耳刮子打蒙了,腳步往後退了兩步。

 這是這麼多年來,陸洪霄第一次打她。

 她捂著火辣辣的臉,不可置信地看向陸洪霄:“爸,你打我?你竟然打我?”

 陸洪霄沒好氣道:“打你還算輕了,你現在,馬上去給你二哥二嫂道歉!”

 “不去,我才不去!”陸子瑜眼含熱淚,極力喊道。

 見她還敢頂嘴,陸洪霄怒火中燒,揮手又要上前,“真是反了你了!”

 賀珍見狀連忙上前攔著,邊扭頭催道:“快走快走,別在這了。”

 陸子瑜嗚得一聲,抹著眼淚跑了。陸洪霄無力地跌坐在桌邊,難掩煩悶地瞪著賀珍:“能過就過,不過就離,好好一個家,你們非得鬧,真要鬧散了,我看你們討得到好嗎?”

 賀珍也被今天這一場給嚇住,尤其是陸時晏離席時那耐人尋味的一眼,更叫她心裡後怕不已。

 她現在也不敢再想其他,只希望那沈靜姝能大發慈悲,趕緊被陸時晏哄好,好叫這事翻個篇-

 夜色漆黑,星辰點點。

 黑色勞斯萊斯疾馳在霓虹璀璨的大街上,車廂內卻是異常的安靜,甚至安靜到有些壓抑。

 許久,一道透著疲意的輕柔嗓音響起,打破了這份靜謐——

 “抱歉,今晚給你造成麻煩了。”

 陸時晏轉過臉,眉心擰起,看向身側那張冷靜又淡漠的素淨小臉。

 “你不用抱歉,是他們惹的事。”

 “……或許我該忍一忍,不至於叫你這樣為難。”

 她烏黑的眼瞳裡沒有半點光彩,嫣色唇瓣輕動,說的每個字都平淡無波,仿若一具麻木不仁的泥偶:“其實仔細想想,和我結婚,對你來說,真的很不划算。”

 這話叫陸時晏眉心皺得更深。

 他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朝他這邊掰來,深深盯著她的眼瞳,彷彿要望進她的靈魂深處。

 薄唇輕啟,他嗓音低沉:“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沈靜姝慢慢掀起眼皮,往日那雙靈動的眼眸,好似這段時間哭得太多,將靈氣都哭散了,此刻只剩下一片沉鬱的濃黑。

 她迎上他的目光,默了幾秒,輕搖了下頭:“沒甚麼意思。”

 是這話還沒甚麼意思,還是他們的婚姻沒甚麼意思?

 不等陸時晏開口再問,又聽她出聲道:“下個禮拜就是清明節,我想帶奶奶回蘇城老家一趟,給我爺爺、我爸媽掃墓。”

 陸時晏鬆開她的肩頭,偏冷的嗓音變得溫和:“好,我會安排行程。”

 “不用。”

 沈靜姝直直看向他,清凌凌的水眸一片明澈:“我和奶奶去就行,你不用一起。”

 陸時晏:“……”

 他的眸色一點點暗下來,沉鬱如夜,幽深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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