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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伴旅

2022-03-28 作者:浮瑾

 懷歆的聲音把握得恰到好處。

 不大不小, 剛好讓在座兩人都能聽到。

 高靜瓷挽頭髮的手放下又舉起,侷促只在一瞬之間,很快消弭, 須臾後又端著笑問鬱承:“這位是?”

 “一個朋友。”

 鬱承溫和地挽唇, 並未作過多解釋。懷歆垂下眸, 得色一閃即逝, 消弭在眼底。

 是她耍了小聰明, 讓高靜瓷以為他們有私人關係,鬱承若要給她面子, 便不能說明他們之間“只是同事”。

 “Joanne, 今天見到你很高興,只是實在不巧, 我們確實有別的安排了。”一旁,鬱承起身拾起隨行東西, 朝高靜瓷略一頷首。

 “希望你在派對上玩得盡興,方便的時候回北京我請你吃飯。”

 懷歆剛剛才出過狠招, 這回隻字未言, 沒看高靜瓷的表情, 只是十分乖巧安靜地跟在鬱承後面,隨他出了餐廳。

 沿江的空氣有些溼冷,兩人隨著江畔的棧木道緩步向前,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

 懷歆有點亦步亦趨的, 慢了鬱承半步。她盯著他的黑色鞋後跟,上方露出一截冷白緊實的腳踝, 心緒剝絲抽繭般放空。

 啪嗒。

 鬱承驀地停了下來。

 轉過頭來, 低斂著眼看著她:“怎麼不說話?”

 懷歆也跟著頓住腳步, 輕咬了咬唇。剛才在飯桌上捍衛一切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 垂著個腦袋,有些囁嚅地出聲:“你不也沒說話嘛……”

 她沒看他,也不知道他具體的表情,但只是聽到一聲清緩的吐息,像輕笑,又似微哂。

 腳步聲緩慢,但是在靠近,懷歆的指尖蜷起一點,知道他要開始算賬了。

 “剛才在餐廳裡,說了甚麼。”

 男人嗓音溫沉,似隱隱含著笑,卻又不輕不重敲在她心間,讓人不自不覺屏息。

 懷歆睫毛撲閃了閃,仰起頭,不躲不避地看向他。

 她舔了下唇,軟聲說:“我就是結賬回來,不小心聽到你和那個Joanne姐說話……”

 懷歆稍頓一瞬,倒還有些理直氣壯似的:“但我想承哥你可能不一定會想去,所以才想出看電影的說法的。”

 說罷抿著嘴角一笑:“我是不是很聰明?”

 “……”

 鬱承垂下眸,密長睫羽散下淡薄陰影,略有些意味不明。片刻,他微俯低身,更為細緻地凝視她。

 姑娘彎著眼,眼眸被路燈染得亮晶晶的。他以前沒發現,她笑時唇畔旁還有個若隱若現的小梨渦,蓄著淺淺的光,狡黠又靈動。

 “確實聰明。”

 鬱承咬字格外低緩,溫熱的氣息循著掠過她側臉,若有似無的,微癢。

 懷歆對上他的眼睛,那雙英挺的、深邃的桃花眼,心跳聲倏忽怦然而起,無處安放的悸動。

 ——再看多少遍也還是會動心。

 有時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麼奇妙。

 她檀口輕啟,想說些漂亮話插科打諢,卻見他抬了手,修長分明的指節觸過來,襲近她鬢邊。

 晚風幽靜,江畔星火點點,一幅人間畫卷。

 岸邊有情郎彈唱,柔和的吉他聲和著低渾的嗓音,音調悠長,充斥著細膩的故事感。

 懷歆微瞠圓眼,任他氣息循近,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胸口躍動愈發急促,她四肢僵勁無法動彈,卻聽他低低一笑,替她將耳邊的碎髮挽到後面去,而後驀地抽直身體。

 “發甚麼呆呢。”鬱承語調斯理地輕哂,“風有些大,頭髮都吹亂了。”

 “……”

 靠!

 又被耍了!!!

 懷歆被撩得半死,心裡又受用又憋屈,但偏偏面上又不能表現出半分。她閉了閉眼,甜甜地彎起嘴角:“那謝謝承哥了。”

 鬱承的語氣慢悠悠的:“不客氣。”

 “那……”她對上他眼睛,抬著下頜,頗為不卑不亢道,“既然飯也吃完了,承哥如果晚上沒有甚麼其他工作的話,我就先回酒店了。”

 “誰說沒有工作?”

 “啊?”

 懷歆頓住腳步,嘴角扯了下,結巴道:“還、還有別的事情嗎?”

 還以為晚上能好好休息一陣了啊啊啊啊!看了一天展會累死了!!!

 啊啊啊啊這個人怎麼能這樣!體恤關愛漂亮女下屬懂不懂!!!

 心中一長串腹誹還沒道出,便又聽他道:“再想想。”

 懷歆眨了眨眼:“甚麼?”

 鬱承低斂下眼看她,冷感鏡片後的眸子漫不經心地浮著興味,片晌後才嗓音低醇地開口。

 “剛才在餐廳,不是你替我安排了工作麼?”

 “……”

 看、電、影。

 腦海中煙花啪嗒一聲炸開,和外灘江畔倒影的瑰麗色彩相得益彰,懷歆抿著唇,拼命用勁才止住嘴角上揚的趨勢。

 這個壞男人!

 為甚麼每個點都那麼深得她心!!!

 懷歆眸光一轉,見鬱承仍含著淡淡的笑意望著自己。

 “哦。”她慢吞吞地問,“那領導想看甚麼電影呀?”

 “都可以。”他面色不變,語調也鬆緩。

 “這樣啊。”

 懷歆唔了一聲,忽然踮起腳尖朝他靠近。

 鬱承斂了眸,瞳色略深雋,沒有動。她卻帶著盈盈微波撫上他的衣領,簡單整理一番,又在微醺的晚風裡揚起眼,朝他展開明媚笑意。

 “風有些大。”她聲線溫軟,尾音略微上勾,“領導,你衣服亂了。”

 -

 高階商貿裡就有電影院。

 本來是想隨便看一部爆米花商業片打發時間,但是卻發現很巧的,一部98年的老片重新獻禮,赫赫有名的《海上鋼琴師》。

 懷歆曾經在西方音樂史這門課上看過這部片子的經典片段——兩位鋼琴大拿鬥琴,一位是男主角,巨輪上長大的一位是陸地上來的爵士大師。

 當時1900彈的那首《The Crave》徹底撼動了她的神經,非常深入靈魂的樂曲彈奏,懷歆一直想要尋找合適的機會觀看整個影片,但是遲遲沒有踐行。

 如今倒是個好機會。

 這部老片已經在國外上映多年,國內各大影片網站也都能觀看,又恰逢工作日,影院中人數稀少,只有後排稀稀落落的幾個人。

 懷歆跟在鬱承身後入座,他們的位置在中間偏後,前面幾乎全是空位,恰有種午夜電影包場的安靜感覺。

 男主於1900年出生,被親生父母遺棄在一艘名為“弗吉尼亞號”的豪華遊輪上。隨著逐漸長大,他展現出驚人的音樂天賦,成為船上赫赫有名的鋼琴家。

 整部電影底色恬靜美好,大海一樣的蔚藍,伴隨著舒緩的音樂,讓人感覺身心沉澱,徜徉,靈魂也被徹底滌盪。

 1900生於這艘遊輪,一生未踏足過陸地。對於這片未知之地,他抱有一種陌生的恐懼。

 有人重金聘請他下船開辦演奏會,也有讓他心動的女人在某個靠岸處離開。但是1900始終在船艙中注視著他們的背影,眼神沉靜而堅定。

 “陸地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太大的船,一個太漂亮的女人,一段太長的旅行,一瓶太刺激的香水,一種我不會創作的音樂。”他說。

 耳邊是鬱承沉緩的呼吸,熒幕上是暴風雨的晚夜解開三角鋼琴固定在甲板上的鎖釦,整個人隨著鋼琴來回縱橫滑翔,奏出無比美妙自如的爵士樂。

 遊輪外驚濤拍岸,室內熱烈的靈魂在高歌,一個純粹而理想豐滿的精神世界已然構建。那一刻懷歆被他平靜沉醉的演奏深深擊中,彷彿看見他心中充盈而堅守的方寸之地。

 全片平靜地敘述,沒有甚麼跌宕起伏,以至於當最後的炸.彈摧毀弗吉尼亞號時,人們也只來得及留下短短一聲嘆息。

 人生於世,所貪所求,不過自由。

 但是踟躕,掙扎,彷徨,迷惘,這個過程註定孤獨而寂寥。身邊的人來去洶湧,如同遊輪上潮水般的乘客,沒有誰會為誰真正停留。

 也沒有誰能真正陪伴誰走過這漫長的一輩子。

 都會失散,都會離開。

 小時候母親對她很是嚴厲,若是犯了錯的話總是少不了一頓責罵。懷歆那時年紀尚輕,跌倒在地上只會哇哇大哭,而母親卻只冷眼站在一旁,呵斥著讓她學會自己站起來。

 家裡電視機櫃上放著一柄鋼尺,她不會忘記打在身上有多痛。學習鋼琴的時候彈錯一段旋律,掌心就會泛起紅印。

 對於懷歆來說,童年是一杯微苦的淡茶,總是籠罩著淺薄的陰影。

 可她也曾擁有過一段舒心的時光,那就是和外婆待在一起的日子。

 暑假時懷歆曾到鄉郊和老人家住過一段時間。她像個野孩子,在草地裡打滾,無拘無束,因為貪玩想摘樹上蘋果,結果從枝椏上翻了下來。

 壓壞了樹枝,還碾倒了一片外婆精心種植的梔子花。

 懷歆痛得要死,小臉灰撲撲,抱住流血的膝蓋哭得眼淚汪汪。

 一片朦朧中外婆朝她走過來,她條件反射地縮起身子,鋼尺落在身上的痛覺又隆隆作響。

 ——而老人只是把她抱進懷裡,寬厚而帶有皺紋的手掌抹乾了她的淚,柔聲問囡囡摔疼了沒有。

 她的神情是那麼寬和,懷歆怔愣地注視著她,心裡有朵小芽冒出來,小心翼翼地綻開。

 在父母身邊,懷歆每時每刻的神經都會繃緊,不敢行差踏錯。

 可只有外婆毫無保留地待她好,當她是個孩子。

 外婆教她認清各種品種的花,給她織各式各樣的小帽子,還給她烤香噴噴的綠豆餅吃。

 她不會因為懷歆犯了錯就責罰她,反而會耐心溫柔地同她講道理。

 “囡囡為甚麼要這麼做呢?”

 等懷歆抽抽搭搭說完,外婆就笑呵呵哦一聲:“原來是這樣啊。”

 “其實囡囡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這樣的方式不可取哦。我們拉鉤鉤,下次不要再這麼做了好不好?”

 小糰子伸出白嫩的小手,與外婆起褶的大掌勾住,糯聲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她年紀尚輕,殊不知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也是一句誓言。

 而今外婆卻不在了。

 懷歆咬著唇,努力讓自己不要哽咽出聲。

 視線漸漸模糊,看到大海的盡頭,弗吉尼亞號愈發渺小。無聲的毀滅,時間幻化成一串沒有意義的符號。人生不過一場漸行漸遠的旅途。

 在這樣幽暗又隱秘的角落,懷歆攤開自己的傷疤,想觸碰又不敢,思緒混沌,像是一刻不停地往下墜。

 就在她覺得既黑又冷的時候,旁邊倏忽傳來一絲細微的響動。

 下一秒,有溫熱指腹觸上她溼潤的眼尾,替她擦拭淚水。很溫柔的動作。

 “別哭。”有人對她說。

 懷歆恍恍惚惚地抬眸。

 昏昧的光線瑩瑩照見那人隱沒於暗處的半邊臉龐。他的眼眸深而沉,蘊含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懷歆睜大眸子,淚水仍朦朧打著轉,看他緩緩朝自己靠近,垂下眉眼,抬起手輕捧住她的側臉。

 “不要哭。”

 他嗓音沉在耳畔,連同呼吸,溫度,所有可以感觀的觸覺化成這個人極致的具象,如同溫暖的風將人層層環繞。

 懷歆驀然回到外婆家那條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鄉間小道。

 生機勃勃的草坪,冠幅廣展的大樹,明黃色亮麗的鞦韆,還有一大片漂亮的梔子花,夏天的色彩生動而鮮活。

 如果外婆不曾有過病痛,那麼這樣的情景便可以永遠的停駐在漫長的光陰裡吧。

 那天的雨下得好大,院裡的梔子花都枯敗萎蔫,懷歆蹲在靈堂前,嚎啕大哭。

 老人家躺在一方小小的靈柩中,孤零零的一人,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只剩下滿地涼透了的白色梔子花瓣。

 她心頭痛徹——因為知道,從此世上又少了一個那麼愛她的人。

 孤獨的時候會感覺到冷,所以格外渴望被人擁抱。懷歆紅著眼看著身旁的人,眼淚流得愈發兇了。

 她總是這樣,無論是哭泣也好,難過也罷,總是無聲而靜默的。睫毛溼漉,鼻尖通紅,可憐得讓人心疼。

 兩人呼吸幾近交疊,似有喟嘆一聲,男人傾過眸,離她更近。

 肩頭被握住,懷歆已經判斷不清是出於自己的意願還是他的,臉頰向前貼過去,觸及一片溫軟的毛呢布料。

 周遭是海水浪潮的拍打聲,蔚藍的大海中,船沉了下去。

 她埋在他的胸口,發著抖,隱忍地落淚。

 鬱承輕拍了拍她的背,誘哄的姿態。懷歆感受他修長的指尖穿過她的發,壓上去,倏忽將她向懷裡按得更深更緊。

 恍惚間聽見他一停一頓的,沉沉的心跳聲。似有千言萬語,卻藏身於暗潮洶湧的海域。

 那一刻懷歆有些怔忡,沒來得及去仔細分辨那到底是何意味。

 只覺她抱他如同浮木,而他抱她卻好似沉舸。

 -

 迎著晚風從商貿裡出來,懷歆逐漸收拾好自己。過了這麼久,她已然看不出哭相,只不過鼻尖有點紅,睫毛也溼漉漉的。

 他們又回到江畔,這回鬱承跟在她身後,氣氛極靜,誰也沒有說話。

 某種沉著的氣氛膠著在他們之間,維持著一種小心的穩態。

 外灘的夜景極盡浮華,漂亮得不似人間,懷歆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沉穩有力,讓人安心。

 “承哥。”

 “嗯?”

 “我們在江邊走走吧。”風迷亂她的眼,連同胸腔內清晰可聞的心跳。

 “好。”

 長時間的相處讓兩人培養出足夠心有靈犀的默契,無人提起先前在電影院內發生的一切,如同空中鳥跡,白岸浮沙,不留一絲痕印。

 懷歆踩著木質棧道,就像在稻城風雪天中一樣,一步一頓地向前走去。

 她和他之間不明不白留了一段距離,可路燈照耀下來,依舊錯位繾綣出兩方相依的人影。

 懷歆望向那處,怔忡一瞬,忽而心頭微亮。

 “承哥……”

 姑娘頓住腳步,轉過身來。

 圍巾裹住她的半張小臉,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眸。像是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她眼神亂晃,小小聲道:“那個,我……我平常不是這麼愛哭的,只、只是情緒到了,就……”

 鬱承垂眸凝視她片晌,緩緩勾唇:“嗯,我知道。”

 男人眼底沉靜,眸光卻是溫和含笑的,蘊著幾分寬慰。

 懷歆埋下頭,復又抬起。她的眼眸被路燈照得亮亮的,從圍巾裡露出的耳尖微紅,多解釋一句:“是真的,你也知道的嘛,作家需要比較強大的共情能力……”

 鬱承斂著眼,語氣徐徐低緩:“嗯,有幸見識到了,很厲害。”

 “……”

 他說最後兩字的時候,眼尾勾起淡淡繾綣。與此同時,神情也自然帶出一絲揶揄的興味。

 很淡,卻並不讓人難堪,反而覺得很熨帖。

 懷歆蹭了下自己的腳尖,一顆心踏實落回湖底,肆無忌憚地仰頭看他。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樑,淡薄的唇,稜角分明的下頜。這樣一個人啊。

 心裡的小芽寸勁地生長,探頭探腦地冒出來。

 她想對他說些甚麼,卻聽手機鈴聲響起。鬱承稍頓一瞬,接了工作電話。

 他嗓音是一貫的溫和,落在耳畔也沉緩動聽,懷歆思緒被打斷,低斂著眸,視線追尋著他大衣隨風翻飛的一角。

 夜裡天寒,鬱承間或應聲幾句,偶然間側眸睇向她,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回酒店。

 兩人一道乘電梯上樓,鬱承把她送到房門口,彼時手機那頭還在滔滔不絕。

 敞亮明淨的酒店走廊上,綴著深紅色繁複花紋的地毯質感絕佳,高大挺拔的男人雋立在她面前,捂著聽筒,淺笑對她道出幾句唇語。

 懷歆以為他在說些晚安好夢之類的話,抬起眼瞼分辨——

 他是一條溫柔流淌的河,沉厚寬闊,岸邊點點星光。

 “如果還是想哭,可以給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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