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在電話裡表示陸蔚然沒有到他那裡去,陸錦榮不放心道:“如果他去了你那邊或是聯絡你的話,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
周行答應著掛了電話,食指彎曲著壓在眉心,他被頭痛折磨的無法入睡,眼窩處因睡眠嚴重不足而現出來的烏青越來越深沉。
三年多沒有再這樣,他本來以為已經痊癒。白奚出事之後,連著熬了兩個通宵,他的舊病突然又發作了起來。
白奚……
想到這個名字,他的頭痛愈發嚴重起來,就連胸口都像被重錘敲打著一般劇痛無比。
東方既白,白奚在自己的chuáng上醒過來,進入眼簾是熟悉的房間,過了好大一會他才清醒過來,慢吞吞的開始起chuáng,情緒難免低落。
他和陸蔚然身材接近,從衣櫃裡挑了一套休閒服換上,基本上是合身的。
如果不看臉的話,鏡子裡那個人簡直就是他自己。
這一段時間來發生的事情,如果只是莊周夢蝶該有多好。
在房間的抽屜邊角里找到兩個鋼鏰兒,他依依不捨的出了門。
然後他到附近的地鐵站,乘地鐵去了昨天工作的攝影棚。
他仔細想過,成為陸蔚然的事實已經無法改變,以陸家如今的地位,絕對不會把陸蔚然的身體秘密公之於眾,只要他自己足夠謹慎,不要被其他人發現,那麼這一點就不算問題。他要工作,要繼續去拍電影,不管他是白奚還是陸蔚然,這件事都沒有人能阻擋。
剛到攝影棚門外,就見左傑從一輛sl350的副駕上下來,一臉甜蜜的衝著駕駛位的女孩道別,隔的有點遠看不真切,但從輪廓也能看出是個長髮美人。
sl開走之後,左傑哼著小調兒過來:“怎麼來這麼早?”
白奚促狹道:“我這可不算早,傑哥從溫柔鄉出來都能這麼早,真是我輩楷模。”
左傑嘿嘿笑,順手把手裡的早餐袋遞過來,問:“吃了嗎?我不愛吃早餐,她非給買。”
白奚不客氣的接了過去,“謝謝,正好沒吃。”
左傑搭著他肩膀進棚裡去,說道:“你家廚娘不負責啊,小少爺快開了她。”
白奚低下頭,從袋子裡拿了三明治塞進嘴裡。
藝人們不可能到的這麼早,那個胖導演也還沒來,攝影棚裡只有六七個工作人員。
左傑調了昨天的片子出來看,白奚坐在他身後,一邊吃一邊看。
“我說少爺,你看這一小段就是你調大景深之後的效果,不覺得有點違和感嗎?跟硬生生插進來的一樣。”
白奚咕嚕咕嚕喝了半罐牛奶,說道:“傑哥,你沒拍過廣告吧?”
左傑:“沒有,怎麼了?”
白奚:“這宣傳片就是em的廣告,拍廣告和拍電影是兩回事,廣告攝影師不需要負責連貫性。”
左傑不明白了:“那我需要負責甚麼?”
白奚:“讓場景和人物都炫麗起來。”
左傑皺了皺眉,心裡有點不情願,他是個拍慣了影片的人,習慣隨時讓鏡頭處在講故事的狀態裡,像白奚說的這種平面化的拍法他非但沒有試過,還一直覺得很掉價。
白奚隨手丟掉垃圾,正色道:“其實我也特別想建議你,可以把我剛才說的這話代入到將來你的電影攝影工作中去,你過去的幾部片子我都看過,連貫性穩定性當然都很好,但是真的不夠美。”
左傑關掉機器,說道:“我現在相信,你的jīng神導師一定是白奚。”
白奚的作品擅長營造唯美場景,並用鮮明的色彩來點綴,主人公的造型大多都會有一個主色調,譬如說《秋色入夢》的蔣子安就是白色,用這種表現形式來使主人公與背景色調嚴絲合縫,如魚入水。因此,業內許多影評人都稱白奚為“濃烈奔放的詩人導演”,就是在說他特別愛用極端塑造的方式來表現電影的美。
但是左傑這句話顯然不是讚譽,更像是吐槽。
周行一早接到陸錦榮的電話,再次詢問陸蔚然有沒有聯絡他。
周行都不禁有些好奇起來,他和陸蔚然相識雖然只有幾個月,奈何陸蔚然就是張白紙,一眼就能看到底。整晚沒有回家這種事,實在不像是他會做的事。
不過最近這兩次見面,陸蔚然好像有了心事,似乎變得不太一樣?
他想了想,叫秘書聯絡攝影棚,隨即馬上又覺得不可能,既然離家出走又怎麼可能還去工作?
沒一會,秘書回信說,陸小少爺一早就上班了。
左傑和白奚在“電影到底應不應該側重‘美’”這個問題上發生了分歧,左傑堅持認為高思遠這種務實且以情抒景的導演才是真正的大師,而白奚就是個譁眾取寵只會搞噱頭的小丑,他所宣揚的電影美學不過都是學院派們給自己接不著地氣找的理由。
白奚自然氣的七竅生煙。
周行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陸蔚然蹲在攝影棚一角,一邊喝牛奶一邊罵人的場景。
第9章
昨晚出了一大堆的事,早上擠了半小時的地鐵,白奚本身情緒就不是太好,又被左傑抨擊了一通,簡直氣的快冒煙,牛奶盒裡的吸管都被他咬爛了。
左傑隨口評價了幾句已故的白奚導演,完全沒想到這小孩會有這麼大反應,反倒有些尷尬,很快服軟哄了幾句,也沒見效,現在正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接受陸少爺夾槍帶棒的批判。
周行過來的時候,他簡直像看到了救星,伸手推推蹲在地下兀自憤憤的白奚,說道:“嘿,你快看誰來了?”
白奚抬頭一看,閉上了嘴,此時看到這個人,他的心情只會更糟糕。他把空了的牛奶盒丟給左傑:“幫我扔了垃圾。”
左傑接過牛奶盒,對周行客氣的笑了笑,二話沒說就走開了。
白奚從地下站起來,兩手插進衣兜裡,問道:“找我有事?”
周行說道:“你爺爺找了你一整晚。”
白奚語氣平平道:“哦,我知道了。”
周行皺了下眉,似乎有些不滿:“出了甚麼事?你昨晚在哪裡?”
白奚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跟你有甚麼關係。”
周行顯然沒有預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臉色微微變了。
周圍本來還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搬道具,可這個角落散發的冷氣場太過qiáng烈,片刻間就誰也不肯再靠近過來。
白奚抬起手腕,把休閒服收口的袖子擄下來一點,露出那道還在癒合的結痂傷口,冷冷道:“知道這是怎麼來的嗎?”
周靜面露驚訝,白奚接著說道:“周行,站在你眼前的這個人,不久前為你自殺過。”
他滿意的看到周行露出震驚的表情,嘲諷的說道:“能影響到別人的生活,甚至破壞掉別人的人生,你是不是很得意?成就感爆棚了嗎?”
周行一臉錯愕:“你在說甚麼?”
白奚冷笑道:“你樣樣出色,要甚麼就有甚麼,誰都得承認你是當之無愧的人生贏家。但是你不要以為,像我這樣的傻瓜們,就活該被你耍的團團轉。”
如果說一開始亮出手腕上的傷口時,他還單純的只是想對周行冷言冷語。那麼此刻,他的憤怒和不滿已經完全是發自內心:他白奚就是個傻瓜,和陸蔚然一樣,都是被周行耍的團團轉的傻瓜!
周行動了動嘴唇,大概是想反駁,可是目光落在那道現在看來依舊觸目驚心的傷口上,終究沒有說出甚麼來。
白奚把袖子放了下來,冷冷說道:“從今往後,拜託你不要再來插手我的閒事。”
幾秒後,周行漠然的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陸錦榮在接到周行打來的電話之後匆匆趕了過來。
已經到片場的零星幾個藝人頓時都覺得自己今天是踩著大運,不過早出門了一會,就先後被周總裁和董事長看到自己勤懇工作的身影,這件事等會講給晚來的那些人聽,一定會眼紅後悔死。
周行見到陸錦榮,簡單的打了個招呼便轉身離開。走到攝影棚的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側了側身回過頭,遠遠的望向正低著頭和陸錦榮說話的陸蔚然。
在這麼一瞬間他竟然覺得,陸蔚然生氣的神態和挑釁的眼神似曾相識。
就像是那個人。
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啊。
半晌,他自嘲的搖了搖頭,大步離開。一定是最近身體狀況太差,頭腦不清醒以至於輕易的就產生了錯覺。
周行一走,白奚的氣勢便弱了下去,低低叫道:“爺爺。”
陸錦榮也放低了聲音道:“昨晚去了哪裡?在家裡出了事,為甚麼不先跟爺爺聯絡?那麼晚跑出去,萬一遇到危險的話怎麼辦?”
白奚知道這件事自己做的不是很妥當,的確應該第一時間聯絡陸錦榮才對,看到陸錦榮面容憔悴,他歉疚道:“爺爺,對不起。”
陸錦榮抬手摸了摸他的發頂,無奈且又慈愛道:“算了,人沒事就好。”
白奚感覺到他的關懷,昨晚的委屈便順勢吐露了出來:“堂弟撒謊,奶奶冤枉我,我沒有做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