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湯一股濃烈的味兒,燻著眼睛。
林媚咬牙喝了一口,被辣得說不出話。
聽見那端陸青崖嘆氣道歉。
“為甚麼道歉?”
陸青崖:“要道歉的多了,讓你跟你爸媽鬧僵,你生病了我還得馬上歸隊,不能陪著你。”
林媚笑說:“只是感冒,不至於的。”
陸青崖坐在往老城區的計程車上,空調熱氣烘得溼透的褲子漸漸蒸發,半gān不gān地黏在腿上。
很深重的無力感襲擊了他。
倒不為不能取得林媚父母的諒解,而是因為讓林媚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
她這個人有一股韌勁,好像總能夠包容一切。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他心氣高,惹她生氣又不肯道歉。她明明有一萬種理由不原諒,可每回還是在他拐彎抹角示好之後,坦然地接受。
人活得太過肆意妄為,總會在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情上絆得頭破血流。
後來才明白,不是她寬容,是年少無知的時候,他享受愛,卻並不真正懂得愛。
他真想問她一句,自己何德何能。
“林媚。”
“嗯?”
陸青崖卻沉默下去。
有些話還是說不出口,只能在心裡起誓。
今後,愛她,呵護她,以他的生命和忠誠。
·
中午,莫一笑夫婦把林言謹送回來,林媚順道留他們吃飯。
場面上有點愁雲慘淡。
言謹帶著小雨去自己房間玩,大人留在客廳裡聊天。莫一笑本想問問情況,但一看盧巧chūn和林樂邦的表情,就知道估計是談崩了。
他一個外人,當然不好摻合,絕口不提這件事。
中午吃過飯,莫一笑一家都走了,林媚和盧巧chūn收拾打掃,林樂邦被言謹拉進房間。
言謹坐在自己的小chuáng上,兩條腿晃著,低頭看著地板,小聲地說:“外公,你是不是不同意我媽給陸隊長在一起?”
林樂邦到他旁邊坐下,摸他腦袋,“大人的事你不懂。”
“陸隊長,人還是挺好的……對我,對我媽,都挺好的……”
“眼鏡兒,我就問你一個問題,要是讓你喊他‘爸’,你願意嗎?”
言謹不說話了。
“所以,就是這麼個道理。”
過了片刻,言謹低聲地問:“……我媽媽會不會不開心。”
這回輪到林樂邦沉默。
廚房裡,林媚戴上手套,開啟水龍頭洗碗。
盧巧chūn過來推她,“我來洗,你旁邊歇著去吧。”說著,把她套著的手套擼下來。
林媚拿抹布擦拭灶臺旁邊的瓷磚,時不時地抽一下鼻子。
“媽,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這些年,你跟爸因為我受的苦和委屈,我都是看在眼裡的。太盛情的話,我說不出口,也覺得一家人,沒必要常常把謝字掛在嘴邊,但這不代表我心裡不感激……”
她慢慢地擦著瓷磚,盧巧chūn慢慢地洗著碗。
“……因為眼鏡兒的原因,我並不後悔那時候的一時荒唐,就像醫生說的,能懷上他是個奇蹟,我多少會覺得,這一切都有點兒像是冥冥註定。眼鏡兒跟我有緣,而這個緣是陸青崖帶給我們母子的……”
感冒讓她腦袋很重,思考慢,說話也慢。
方才陸青崖跪在泥水中那一幕,多少讓她心裡震動。
他這人說好聽了叫高傲,說難聽了叫死要面子活受罪,從前覺得天王老子都該替他讓路,又怎麼會向任何一人屈膝。
明知或許無用,他還是在盡力地彌補當年的任性所造就的遺憾。
或許這樣想,顯得她這人太過大度,但她確實這樣推己及人地問過自己——
即便艱難,她收穫了很多。八年時間,除了締結出一個優秀的林言謹,還給了她不懼風雨的力量。
而陸青崖,確確實實甚麼都沒有了,除了一腔時刻準備揮灑山河的熱血。
他在怎樣的心情中徹夜離家,背井離鄉?
他在枯燥而辛苦的新兵連的日子,夜晚不得不直面內心的時候,想到了甚麼?
他九死一生的時候,是否覺得生命已無太多值得眷戀,是處青山可埋骨?
命運對人是公平的。
“我不替他開脫,他也沒替自己開脫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讓我很確信他現在完全不一樣了。我有時候只是覺得累,想找人說點體己的話,就像你跟我爸一樣……”
盧巧chūn打斷她,“我就不相信了,非得是他?”
“沒跟他再見之前,不一定;但再見了,我肯定,非得是他……”她把毛巾投進水池裡,耳朵有點堵住了,她使勁吞嚥了一下。
“媽,我不會把他帶到你們跟前,也不會跟你們提起他半個字,但也絕對不會和他分開。”
盧巧chūn看著她,“你這是商量的語氣嗎?”
林媚:“不是商量,這是我的決定。”
服過感冒藥,林媚回房間睡午覺。
陸青崖給她發了簡訊,說已經登機了。
白天光線qiáng烈,她拉上厚重的窗簾,摁滅了燈,再戴上眼罩。
感冒藥的安眠成分漸漸起效,她在一種異樣平靜的混沌之中睡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到有人在輕輕搖她的手臂。
緩緩睜眼,對上林言謹的目光。
“媽,你好點了嗎?”
言謹小手靠過來摸她額頭。
林媚笑了笑, “沒事……”
林言謹很認真地看她,“你是不是難受。”
“不難受……”林媚把被子一掀,“要不要上來,跟媽媽躺一會兒——哦,我感冒了,你還是離遠點吧,免得傳染給你。”
“老師說,病毒性感冒才會傳染。”林言謹蹬掉拖鞋爬上chuáng。
他整個人都熱烘烘的,像是小時候冬天冷,灌上開水,用來燙腳的熱水袋。
林言謹在思考應該說點甚麼。
他以前生病的時候,林媚會抱著他講故事,還是雙語的,一句英語,對應一句中文。
“你想不想聽故事。”
林媚笑說,“好,你給我講嗎?”
林言謹格外嚴肅,“嗯,你想聽甚麼?”
林媚臉埋進枕頭,聲音沉悶,“……《小王子》吧。”
那個清晨,在陸家的大宅裡,她遇見此後請求她“馴服”的,桀驁的陸青崖。
從此麥田、星辰、玫瑰……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意義。
第46章 十萬深山(01)
除夕前夜的天氣比前一陣暖和, 瑟瑟寒樹間的一輪薄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上午, 林媚接到電話便開上車去機場接人。
陸青崖照例行李輕簡, 就一口二十寸的箱子。
上車先脫了大衣放在後座上,整個人閒散地靠坐在副駕上。
之前第一次坐她的車, 他還愣了下——她的車是吉普的SUV, 挺帥氣的款,一般男人選這款的更多。
陸青崖抱著雙臂, 轉頭看向林媚,“林老師, 開這車是甚麼感受?”
林媚目視前方, “選車跟選男人一樣, 我喜歡不好駕馭的。”
陸青崖愣了下,瞅著她笑。
林媚說:“當時去買車,我媽看中一款大眾的, 你見過,就那種媽媽車, 空間大,圓不隆冬的……我不喜歡,覺得娘兮兮。但是我媽卻很喜歡, 後來就請了眼鏡兒出來仲裁,他定了這款。”
陸青崖笑說:“看來他審美也隨我。”
“除了長相,哪一點都隨你了。你小時肯定也這樣,不高興了就把自己關起來不理人。”
“眼鏡兒不理你?回頭揍他。”
林媚瞪他, “你敢。”
陸青崖笑了。
完了,果然,今後恐怕他就是家裡最沒地位的那個。
車開到了老城區,陸良疇的家裡。
大過年的,縱有再大的隔閡,他也不至於把陸青崖趕去住賓館。
陸良疇是棋下到一半被叫回來的,老大不高興,往車那兒望了望,確定真的再沒有別人了。
便問:“眼鏡兒呢?”
林媚和陸青崖對視一眼,“……眼鏡兒在家呢,一直在玩,作業沒寫多少,他外公壓著他在寫作業。”
九月份的時候,陸青崖剛修完探親假沒多久,林媚領著林言謹來拜訪過陸良疇。
陸良疇一徑兒道歉,年過半百的老人,差點向她這個晚輩跪下謝罪。
那是第一次,林媚知道甚麼叫“老淚縱橫”。
那之後,每過兩週,林媚就會帶著林言謹來一次。
一來二去,爺孫混熟,陸良疇教林言謹八十年代的孩子小時候會玩的遊戲,比如抓子,滾鐵環,抽陀螺……院子寬敞,也好施展。有時候還會生起煤炭爐子,架上鐵板烤蠶豆吃。
林言謹至今還是叫陸青崖“陸隊長”,卻對陸良疇一口一個“爺爺”叫得歡暢。
自上次林媚跟陸青崖的事情捅破之後,盧巧chūn和林樂邦就對林言謹的行蹤看管得很嚴了,生怕林媚帶著他偷偷去見他那個便宜爸爸。
所以未免生疑,林媚今天出門就沒帶上言謹。
平房西邊的那間臥室,陸良疇收拾出來了,不怎麼整齊,勉qiáng能住人。chuáng單被套倒都是新的。
陸良疇讓他倆隨意,自己先回對門去把那半局棋下了再回來。
陸良疇:“先坐會兒,中午在我這兒吃飯。”
說著,一閃身就出門了。
院子裡傳來貓叫聲,陽光從南面的窗子斜進來,在水泥地上鋪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