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隋英腳扭著了,就懶得去上班了,在家休息了兩天。
高考前一天他正歪在沙發上看電影,就接到了簡隋林的電話。簡隋英瞄了眼來電顯示,直接按了靜音,他懶得接。簡隋林卻沒放棄,繼續打。簡隋英給煩得不行,就接了,懶洋洋地問:“幹嘛?”
“哥,我聽李玉說你傷著腳了。”
“嗯,扭著了。”
“你現在好點兒了嗎?你怎麼吃飯啊?”
“我還能把自己餓死啊。”
“那有人照顧你嗎?”
“我只是扭了腳,又不是半身不遂,我需要甚麼人照顧。”簡隋英錯過了好幾個鏡頭,有些不耐煩道,“掛了。”
“哎,哥!”
“幹嘛。”
“你抹藥了嗎?自己按摩了嗎?你要是不處理,至少得倆星期才能好。”
“哪兒那麼麻煩,幾天就好了。”
“要不我給你帶藥去吧。我們球隊經常有人受傷,我知道怎麼處理。”
簡隋英難得放幾天假,在家休息休息,一個人不知道多自在,才不想看到他呢,直接就給拒絕了:“不用,你明兒就高考了,別瞎折騰。”
“老師說這幾天不要複習,我在家待著也是待著,我去看看你吧。”
“我說不用就不用。”
“哥……”
“你煩不煩人,我最煩你這點了,婆婆媽媽的。”
簡隋林立刻把嘴邊兒的話嚥了回去。
簡隋英草草說了句:“明兒好好考,別給我們老簡家丟人啊。”說完就給掛了,接著吃零食,看電影。
其實簡隋英的腳早好差不多了,扭一下能是多大點兒事,他只是想趁機偷個閒罷了。本來他心情還是不錯的,不過簡隋林這個電話卻讓他相當不爽,李玉這小子傷了他的腳,該親自問候一下吧,讓簡隋林打電話是甚麼意思,他不遷怒才奇怪了呢。
腦海裡忍不住又浮現了那天李玉泛紅的耳根和閃躲的眼神,簡隋英覺得他那個樣子,真是怎麼回味都不夠啊,他多想再看看。簡隋英把電影暫停了,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那種空蕩的感覺就更加明顯了。他突然覺得這屋子待著真難受,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他從沙發縫兒裡找出了手機,找到簡隋林的電話撥了回去。
那頭很快接了電話:“哥?”
“嗯。”
“哥,你、你想讓我過去嗎?”
“不是,我想吃麻小。”
“那我給你打包過去?”
“不想在家吃,你過來我這兒,接我去簋街吧。”
“好,我馬上過去。”
“哎,把李玉叫上。”
“啊……叫李玉?”
“叫上啊。”
簡隋林沉默了一下,遲疑地問道:“為甚麼?”
簡隋英一時給問住了,然後理直氣壯道:“老李家的孫子,多走動走動總沒壞處吧,正好你們倆關係不錯,我還想讓他哥給我在北海弄塊兒地呢。”
“哦,我跟他哥不熟,就見過幾次。”
“我跟他哥也不太熟,最好能透過他熟悉熟悉,你把人叫出來吧,一起吃個飯。”
“好。”
簡隋英剛掛上電話沒幾分鐘,電話又響了,他一看,還是簡隋林的。
“還甚麼事兒?”
“隋英。”電話那頭傳來了他爸的聲音。
“爸?”
“哎,隋林要去找你啊。”
“是啊。”
“我讓他把東西都帶上,今晚就住你那兒吧。”
簡隋英一聽就不樂意:“住我這兒幹嘛啊?”
“你住在市裡,離他考試的地方近,明天學生高考,肯定堵車堵得厲害,萬一遲到了怎麼辦?”
“你沒聽他說我腳扭了,我沒法開車。”
“我知道,就是打車也比從家裡過去快啊。”
“爸,我這兒沒地方給他住。”
他老子“嘖”了一聲:“讓你弟弟住一晚上你怎麼就這麼多事兒!”
簡隋英直翻白眼兒。
他爸又語重心長地說:“隋英啊,你們都長大了,他不管怎麼樣都是你弟弟,等我們都死了,你還就只有兄弟能倚仗,你明不明白?”
他爸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希望他們兄弟和睦,經常換著法子讓他們呆一起。其實這些統統沒用,簡隋英倒想問問他爸到底明不明白,從他沒管住自己,讓那個女人介入他家,把他媽逼成那樣開始,他就沒法跟簡隋林像普通兄弟一樣,一輩子都不可能。自己現在能和簡隋林心平氣和地說話,已經算是他大度了。
簡隋英懶散道:“行行行,愛住就住吧。”
他爸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剛要掛電話,簡隋英“哎”了一聲。
“怎麼?”
“爸,你跟小林子說,讓他把李老的孫子也叫上,我這兒地方大,明天干脆一起送他們了。”
“人家能不能住啊?”
“問問嘛。他爸和他大哥都握著實權呢,指不定甚麼時候就能用上,處好關係總沒壞處。”
“那行,我讓隋林問問。”
簡隋英掛上電話,心裡期待著李玉晚上也能住他這兒,不然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了。
簡隋英在家等了一個多小時,等到他都在沙發上眯了一覺了,門鈴才響了。
簡隋林果然是把李玉也帶來了,這讓簡隋英的心情瞬時好了起來。
小林子一進來就關切地看著簡隋英:“哥,你腳怎麼樣了,我幫你看看吧。”
“不用,沒事兒了,你看有甚麼用,你又不是大夫。”
“我看看吧,我帶了活絡油了,我給你按摩。”
“不要不要,來,進來坐。”後邊兒那客氣話完全是衝著李玉說的。
李玉也象徵性地問候了一下:“簡哥,你腳怎麼樣了?”
“沒啥大事兒。”
簡隋林扶著他坐下了,硬要看他的腳。簡隋英開始不願意,後來想自己露出腫得跟饅頭似的腳脖子,多少能激起李玉的愧疚心,讓他看看也沒甚麼,於是就大方地把腳往沙發上一放。
簡隋林把他褲腳挽起來,看著他的腳就皺眉頭:“哥,你去醫院了嗎?”
“沒有,去甚麼醫院,幾天就好了。”
“你這樣不行,你不處理好長時間都不能走路。”說著就從包裡掏出一瓶油,“我給你按一下,有點兒疼,你忍著點兒。”
簡隋英還沒待說甚麼,簡隋林已經擰開瓶蓋兒,嘩啦往他腳上倒了一灘,他再說甚麼都晚了。
簡隋林小心地把他的腳放到自己大腿上,用手握著他的腳踝開始由輕到重地按摩。
李玉臉色不虞地坐在旁邊兒看著。他身體有些僵硬,感覺怎麼坐都不舒服。他不明白隋林為甚麼要對這種哥哥這麼好,甚至是在討好著他。
他一直都知道簡隋英是怎麼對簡隋林的,上一輩的恩怨又不是簡隋林的錯,簡隋英卻偏偏從小就把所有的怒氣都發到了簡隋林身上。他從以前就對簡隋英頗有成見,最讓他惱火的是,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簡隋林對他說“我哥其實對我不錯的”,然後接著拿熱臉貼他的冷屁股。
每次看著簡隋英趾高氣揚地使喚簡隋林,他就為簡隋林不值。
簡隋英卻是完全不這麼認為的。
在他看來,無論他怎麼欺負人,簡隋林討好他那是再正常不過了。他是簡家長房長孫,會掙錢會辦事兒,家裡多少人靠他和他爸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現在他爺爺年紀大了,當家的是他爸,第二個能說話的就是他。說句不好聽的,有一天他爸不行了,簡家還不是他說了算?簡隋林他媽孃家沒背景不說,在簡家也沒人瞧得上,到時候這母子想過好日子,還得看他簡隋英的臉色,簡隋林又不傻,他不討好自己討好誰?
所以上次李玉說簡隋林崇拜他,他覺得可笑。簡隋林肯定恨不得這個世界上沒他簡隋英這個人。
簡隋林手越來越重,簡隋英疼得直呲牙:“哎哎,疼啊,你小子手勁兒不小啊。”
“不疼就沒有效了,這樣才能活血。”
“行行行、行了,太他媽疼了,行了別按了。”
“哥,你忍一忍,這樣才能好得快。”
“靠,我想慢點兒好行不行,別按了!”
簡隋英硬要把腳收回來。
簡隋林就抱著他的腳,幾乎是哄著他:“哥,你再忍一忍好不好。”
“不好。”簡隋英踹了他肚子一腳,其實沒怎麼用力,趁機就把腳抽回來了。
李玉卻看不下去了,騰地站了起來,黑著臉道:“隋林也是為了你好,你這是幹甚麼。”
他這話一出來,倆人都愣住了。
簡家兄弟的這種相處模式,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倆人早習慣了。
簡隋林有些尷尬:“李玉……”
李玉也意識到自己失態,皺著眉頭坐了下來。
簡隋英也皺著眉頭,不知道他生甚麼氣呢,仔細想想,是因為自己踹了簡隋林一腳?他撇了撇嘴,真心覺得這不算個事兒,沒想到李玉這小子還挺講義氣的。
簡隋林拿溼巾給他哥擦乾淨了腳:“哥,你不是想吃麻小嗎,走吧。”
“駕照弄下來沒有。”
“弄下來了。”
“嗯,不錯,上學想開甚麼車?”
“哥你定吧。”
“嗯,看你考怎麼樣吧。好好考,哥給你弄輛好車。”
“謝謝哥。”
簡隋英一直很喜歡吃麻辣小龍蝦。他媽特別愛吃辣的,小時候經常帶他來,給他剝好了放到他碗裡。他爸就從來不來,嫌這些東西不乾淨。往往就為了這些不痛不癢的事情,他爸和他媽也能吵起來。
他媽是真正的大家小姐,祖上積累豐厚,打仗的時候給共產黨捐了一噸又一噸的黃金,家裡的有志青年也都加入了抗戰,屬於覺悟比較高的,所以文革的時候沒受罪。他爺爺就不同了,那祖上是八輩兒貧農,根正苗紅,小時候窮得褲子都穿不起,吃不上飯了才跟著黨走了,沒想到能走到今天這步。
後來他爺爺和他姥爺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便有了他媽的下嫁。本是一樁美事,誰知道最後會變成這樣。相比那個女人溫柔順從的樣子——別管是不是裝的——他媽就落了下風。
出了那些個破爛事兒之後,他爺爺自覺無顏面對他姥爺,家裡事幹脆不管了,躲到鄉下種地去了。
他媽病逝後,他爺爺有四五年沒跟他爸講過一句話。直到他姥爺過世,加上簡隋英長大了,也適當地調和他們的關係,他爺爺才讓他爸進門兒。
他小時候是非常恨那個女人和他爸的。那時候他叛逆到甚麼程度呢,就是甚麼事兒讓他們丟人,讓他們難受,他就幹甚麼。
他記得有一次他把七八歲大的簡隋林扔游泳池裡,在他手上繫了根兒繩子,然後蹲在岸邊兒看他在水裡撲騰,看他撲騰得差不多了,再把他拽上來,反覆三四次。
後來被發現了,他爸打得他快一個月沒下來床。
這好像還不是他幹得最過分的。總之想想小時候不懂事,沒把簡隋林弄死,而他沒被他爸打死,也挺奇蹟的。
現在他是沒興趣再幹那些事兒了,而且想想自己小時候,多少是有那麼一點良心不安的,再加上簡隋林會來事兒,鞍前馬後地討好他,所以簡隋英真心覺得自己現在對簡隋林還是不錯的,別的不說,這兩年光培養他經商啊炒股啊投資啊,給他贊助了少說二百多萬了。
所以簡隋林對他好,他權當盡孝心了。
現在不就是,簡隋林麻利地剝著蝦,簡大少一口一個地吃。
“嗯,這家做得就是好,小林子,給李玉也剝幾顆。”
李玉沉著臉:“我自己來。”
“讓他來吧,你就別沾手了,燙。”
李玉面無表情道:“我習慣自己動手。”他一下子扯斷了蝦頭,心裡隱隱升騰著憤怒的小火苗。
他特別反感簡隋英這樣指示簡隋林。
在他眼裡簡隋林有著這個年紀男孩子少有的一種優雅,待人接物溫和有禮,在學校人緣非常的好,就連他爸都說,這孩子會做人,以後是幹大事的。
這將近十年的時間裡,他一直盼著能再見到簡隋林,現在跟他相處的每一天都讓他回味不已。對他來說如此珍貴的相處,簡隋英卻把簡隋林當傭人一樣隨便使喚。就好像一樣東西在自己眼裡是珠寶,偶爾瞥上兩眼就很滿足,在別人眼裡是壓鹹菜缸的石頭,可以用,可以不用。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實在讓他對簡隋英充滿怨憤。
簡隋英好像沒聽出來他話裡的諷刺,咕嚕灌了一口燕京:“你們倆少吃點兒,太辣我怕你們胃受不了,酒也別喝了,太涼。咱們吃飯是吃飯,一定要確保你們明天狀態正常,可別鬧肚子,睡不著覺之類的。”
簡隋林笑著點點頭:“哥你放心吧。”
簡隋英道:“緊不緊張啊?”
“不緊張。”
“喲,真的?”
簡隋林笑道:“真的,做好心理準備了。”
簡隋英也咧嘴笑了一下,又問李玉:“李玉,你緊不緊張。”
李玉搖頭:“沒甚麼感覺。”
“不錯,有點兒魄力。我當年高考前也一點兒都不緊張,因為我早知道我考不好,不過無所謂,我又不靠文憑吃飯。”
簡隋林馬上道:“哥你腦子好。”
“嗯,那是。不過你就不同,你從小就成績好,家裡對你期望大一些。以後你是從政啊還是從商啊,現在還說不準,考個好學校對以後的仕途畢竟只有好處。所以明兒好好考,你要是能考上x大……”
簡隋林眼裡帶著點兒期待看著他。
“你要是能考上,你說你想要甚麼吧。”
簡隋林眼睛亮了亮,沒說話。
簡隋英笑道:“是不是沒想好?行,留著,等你想好了再說。”
“謝謝哥。”
簡隋英又看著李玉:“你們考完試想去哪兒玩兒啊,哥帶你們去吧。”
李玉看了簡隋林一眼,沒說話。他期待的暑假馬上就來臨了,如果能和簡隋林度過那是再好不過,但他真是不想看到簡隋英。
簡隋林有些興奮道:“哥你要帶我們去玩兒嗎,你不用上班嗎。”
“自己當老闆,上不上還不是隨我。”
“我去哪兒都行,看你方便。”
簡隋英想了想,還真不知道該去哪兒。要是光帶李玉一個去,他有的是浪漫多情的地方,可是帶著自己弟弟能去哪兒,遊樂場?
簡隋英有些貪婪地看了李玉一眼,心理期待著甚麼時候能和他單獨相處。
仨人的小嘴唇兒都辣得血紅血紅的,大夏天的儘管空調打得很足,他們還是出了一身的汗。小山包一樣滿滿的一盆蝦,漸漸就下去了。
簡隋英的酒量已經在酒桌上練出來了,輕易弄不倒他,就是容易上臉,喝一杯臉就紅,喝多了全身上下連腳趾都是紅的。
簡隋林和李玉沒喝,就眼睜睜看著簡隋英跟泡在紅酒缸裡似的,面板慢慢地變紅。
簡大少是個時髦的gay,穿衣打扮可圈可點。今個兒出門就套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大v領一直開到前胸,結實漂亮的胸肌若隱若現,再加上那透粉的面板,水汪汪的眼睛,十分鐘裡來了四個小姑娘給他們加火鍋湯,都不敢正眼看他,含羞帶怯地抓緊瞥一眼就跑。
簡大少渾然未覺自己現在男性荷爾蒙側漏,主要是已經有美色當前,沒心思劃拉周圍有沒有漂亮小男孩兒,自然也就不知道有沒有漂亮小男孩兒看自己。
李玉就坐在簡隋英旁邊,簡隋英把臉湊過來跟他閒扯,他身上的味道在李玉鼻間飄蕩,那香水味兒混合著酒氣,實在說不上好聞,但卻給他一種奇特的感官刺激。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他只知道以前滴酒不願意沾的自己,突然想喝點兒酒。
而且聊天聊得多了,他對簡隋英的牴觸就稍微輕了一些。簡隋英見多識廣,甚麼事情都能給你講得頭頭是道,而且愛開玩笑,跟他說話還是很有意思的。
三人吃吃喝喝,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當晚簡隋林和李玉睡在了簡隋英家裡,第二天他們打車去了考場。
簡隋英長這麼大頭一次,幹了回哥哥應該乾的事兒,去接自己高考的弟弟回家,當然主要目的還不是為了他。
剛開到他們考試的學校那條街的街口,他頭就大起來了。
一輛輛汽車堵得整條街幾乎水洩不通,一眼看過去不是人就是車,除了車就是人,連交警都來指揮疏導交通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簡隋英的車就前進了不到十米。
“媽的,堵成這樣……行了你別往裡進了,我自己下車去找他們,你在前邊兒掉頭,在街對面兒等我們吧。”
他的司機也鬆了口氣,這麼一點點磨蹭著往前進,換了誰都心煩。
簡隋英一開門,一股熱浪差點兒把他掀回去。他眯著眼睛看了眼大日頭,下了車,往校門口走去。
腳脖子還有點兒疼,倒不影響走路,關鍵是這個熱讓人受不了。還好也就百來米的路,簡隋英晃晃悠悠地就走到了,然後跟一群伸著脖子一臉焦急的大叔大媽們站在一起盯著校門看。
簡大少身高腿長氣質出眾,往一群學生家長堆裡一站,格外地顯眼。他問了個站他旁邊兒的大媽,知道還有個兩三分鐘上午的考試就結束了,就趕緊找個樹蔭站下了,耐心地等著。
正無所事事隨處打量呢,就聽著背後有人叫他“簡少”。他扭頭一看,來人高大俊逸,容貌跟李玉有幾分相似,只是更加嚴肅穩重,步履生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哎,喲,這不李大公子。”
來得不是別人,正是李玉的大哥李玄。
他跟李玄並不是特別熟。李玄跟他不一樣,李老爺子是文官兒,他家老爺子是武將,雖說同屬開國元勳一類的人物,但是文化人兒和舞刀弄槍的,自古以來就是互相看不上。他家老爺子和李老倒沒有看不上,只是交情不深。
李老爺子跟他爺爺不同,對於子孫的文化教育抓得特別緊。倆人差不多大,他小時候裹著泥腿子上樹掏鳥窩的時候,聽說李玄已經規規矩矩坐桌子前學英語了。所以他這種成天打架闖禍一條新褲子穿不過兩天的野小子,自然跟李玄這樣知書達理乖巧聽話的好孩子玩兒不到一塊兒去。
倆人各自有各自的圈子,雖然這些圈子多有交集,但是他們始終就是客客氣氣見面寒暄一下的交情。但是在這樣烈日當頭人山人海的場景下,倆人抱著一樣的目的不期而遇,多少把彼此的關係扯近了一點兒。
李玄笑著撥開人群走過來,跟他握手:“真巧啊。”
簡隋英也笑道:“可不,緣分啊,你來接李玉的吧?”
“我是來等他的,不過不是來接他的,他跟我說了,現在跟隋林一起住你家。我今天剛下飛機就趕來了,還沒倒出空來給你打個電話,真是麻煩你了。”
“說甚麼麻煩,見外了吧。你弟弟還不就是我弟弟,再說這倆孩子玩兒得特別好,考試前倆人在一起說說話,能放鬆情緒,對他們考試也有幫助。”簡隋英笑呵呵地說著,多多少少是有點兒巴結著李玄的。
他們這些有名有姓對新中國的建立流過血出過汗的人家,上邊兒對他們的態度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一家一代就重點提拔一個,多了不行。這是甚麼意思呢,像他們老簡家,他爺爺倆兒子倆閨女,指了他二叔,那上邊兒就對他二叔重點提拔,以後至少能幹到正部級,還能不能往上上,就看個人能耐了。其他子女該幹嘛幹嘛,就算也進政府,提拔也是有限的,這就是所謂的制衡。所以他爸當了幾年官兒,就下海了,他家是他爸這邊兒握著錢,他叔叔握著權,家族才能長興長旺。
而李家呢,是李老爺子指了李玄和李玉的爸,他爸又指了李玄,李玉想走仕途,肯定沒他旺,所以李家以後當家的必然就是李玄。
李玄也是非常爭氣,從小到大那都是跟“優秀”倆字兒沒分過家,一路上風生水起,不到三十就幹到處級,前途一片光明,仕途一片坦蕩,基本上是同輩人之中混得最好的。
簡隋英雖然現在也春風得意,但是他二叔畢竟不是他親爹,而且有一天會退,他表弟還小,下一任接班人還沒選定。在京城官場這大深潭子裡,必須從小就開始積攢和發展自己的人脈,這脈絡伸展得越大越廣,他和簡家的根基才能長長久久地穩固下去。跟李玄這樣的李家未來當家處好關係,是簡隋英求之不得的,而李玄也多少抱著一樣的想法。
他前段時間聽說李玄給調廣西去了,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裡碰上。
李玄笑著對他的話表示贊同:“是,我深有體會,高考前心情最重要了。他住在你那兒離考場進,省不少事兒,真得好好謝謝你。”
“快別客氣了,多大點事兒,不就一張床一口飯嘛。”
倆人相視而笑,開始東南西北地閒扯。
繞了不一會兒,簡隋英就把話題巧妙地繞到了北海。
他那天不是跟他爸隨口胡說,是真想在北海弄塊地。他最近接觸了一個專案,是生產飼料的,能把成本壓縮到很低,在市場上很有競爭力,但是原料需要從東南亞進,離他工廠最近的港口就是北海港。這專案是個小專案,他本來是看不上的,無奈是他一個鐵哥們兒的小舅子的媳婦兒弄的,一來二去就想讓他投資扶持。他想來想去,不想出錢,如果能以節能環保廢料再利用的名目跟政府要塊兒地,用這塊地去融資,就是空手套白狼,將來把這個企業扶持上市了,他能狠賺一筆。要是弄不來地,他手頭好專案多了,也不願意把錢浪費在這上邊兒。他抱著試試的心態,多少給人活動活動,能成最好,不成也給人個交代。
他想來想去,還就李玄這個關係比價靠譜,於是稍微探了探口風。
這地方也不是談事情的地方,李玄盯著校門口一撥撥往外出的學生,有些心不在焉。他也沒正面回答,巧妙地給帶了過去,說找機會一起吃飯聚聚,到時候再談。
簡隋英也知道這時候不合適,也就是隨口說說,把這個事兒在李玄心裡留下個印象。
不一會兒,簡隋英就看到校門口出現了一個唇紅齒白俊秀非凡的少年,他簡直是比李玄還激動,大老遠就大聲喊:“李玉,李玉!”
李玄給他嚇了一跳,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李玉根本沒聽著,人太多了。
李玄也喊了兩聲,還想撥開人群過去,無奈翹首企盼的家長們都開始往校門口擠,要過去實在費勁。
簡隋英趕緊掏出手機給李玉撥了個電話。
他遠遠看見李玉掏出手機,皺著眉頭猶豫了一下,最後接了。
簡隋英說:“往你左邊看。”
李玉愣了一下,扭頭一看,就見簡隋英在朝他招手,旁邊還站著他大哥。
李玉衝他大哥笑了一下,趕緊跑過來:“哥,你怎麼來了?”
“爸媽不想來,說那年送我來高考的時候嚇著了,人車太多,就讓我來看看你情況怎麼樣。”
李玉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我感覺挺好的。”隨後想起來甚麼,衝簡隋英道,“簡哥,隋林跟我不是一個考場。”正說話間,他電話也響了,“喂,隋林,你哥來了,在校門左邊兒。”
不一會兒,簡隋林也風塵僕僕地過來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簡隋英難得上心地問:“考怎麼樣?”
簡隋林微微一笑:“沒甚麼感覺,應該不會太差。”
“哈哈,那就好,別想了,考完就算,還得準備考別的呢。”
李玄拍著李玉的肩膀:“你簡哥說得對,考完就別想了,老二,你在你簡哥家給人家添麻煩了,有沒有好好謝謝你簡哥。”
“哎呀。”簡隋英拍了下李玄的肩膀,“還有完沒完了你。”
李玄哈哈笑起來:“今天中午我做東,隋林,想去哪兒吃飯?”
簡隋林笑道:“我都行。”
簡隋英道:“別出去吃了,我在家裡都準備好飯菜了,走走走,中午都去我那兒休息。”
李玄還客套了幾句,簡隋英非得讓他跟他回家吃飯。
李玄也就順水推舟道:“也好,你們吃完飯正好睡一覺。”
簡隋英帶著三個人走過一條街,司機正在對面兒等著他。
上車的時候他們稍微有點兒發愁,這四個人沒有一個個子下一米八的,前座坐一個,後面得擠仨,三個大男人擠那麼點兒地方,那難受勁兒自己想吧。
簡隋英後悔開這個小轎車了,非要讓李玄坐前邊兒。李玄也跟著客氣,非讓簡隋英坐前邊兒。倆人畢竟不熟,都得把面子給足了對方,以後才好交往。
最後簡隋英硬是把李玄推上了副駕駛。他自己樂呵呵地跑到後面,擠在自己弟弟和李玉之間。
李玉的胳膊就貼著他的腰側,大腿緊貼著大腿,李玉身上那股清爽的味道就在他鼻間飄蕩,他真想一扭頭就在李玉光滑的臉蛋兒上來一口。
簡大少美得就差沒笑出來了。
簡隋英在路上就打電話叫人把屋子收拾好,午飯準備好了。一進屋家裡沒一個外人,只有滿屋子飄香的熱騰騰的飯菜。
簡隋英心情好的時候喜歡開瓶好酒。第一次見著李玉的時候那瓶甜酒連他自己都不待見,這回他想倆小的不能喝,李玄這樣混官場的人怎麼也得有個千錘百煉的腎吧。
沒想到他剛把酒拿出來李玄就笑著連連擺手:“隋英,快別,我下午有正經事兒,真不能喝。”
簡隋英那叫一個失望:“來一杯嘛,四個老爺們兒圍著桌子吃飯不沾酒,像話嗎你說?”
李玄依然恪守禮儀地笑著,但是態度很堅決:“下回一準兒跟你喝個痛快,今天真的不行。”
簡隋英只好把酒給塞回了酒櫃,招呼他們坐下吃飯。
倆高考生開始還謹記著老師叮囑的話,考完不要對答案,可是說了幾句話又有些忍不住,話題就繞到那上面了。
李玄“哎”了一聲:“你們倆別說這些,影響發揮”,說著就轉移話題,“這天兒可真熱啊,在外邊兒站著不動,都是一身汗。”
“可不是,你這趟回來呆幾天啊。”
“初步定一個星期吧,有個重要的會要開,正好回來看看我家老二。”
“那你看這兩天甚麼時候有空,等他們高考完了,我請你們出去吃頓飯。”
“不麻煩不麻煩,今天這頓不就挺好的。”
“今天是特殊情況,我這小地方哪裡盛得住李處長,不行,你走之前可得給我這個機會啊。最近亮馬河那邊兒新開了家粵菜館,他們家進的阿拉斯加帝王蟹,一個臉盤那麼大,非得帶你們去嚐嚐不可。”
李玄推託了幾下,也就答應了下來。
簡隋英覺得今天運氣真好,既不耽誤他欣賞小美人兒,還能借機跟李玄拉近關係,可謂情場商場的一次小收成。他敏銳地感覺到自己這段時間鴻運當頭,運氣好的時候必須藉著勁兒噌噌往上竄,否則逾期不候,這是簡隋英一貫信奉和遵循的。
四個人和和氣氣地吃了頓飯,吃完飯倆孩子被簡隋英打發去睡午覺了,他則沏了壺茶,跟李玄在客廳聊了會兒天。
跟這樣背景雄厚又年輕有為見多識廣的人聊天,除了能找到很多共同語言之外,還很受益。京城的太子黨們隔三差五的就要聚個會,除了聯絡感情之外,最重要的是能獲得很多有用的資訊。
李玄就在聊天中跟他隨口提了廣西幾個有潛力的專案,正在招商引資。
他這樣的年輕幹部要積累,要資歷,最好能在自己呆過的每一個地方都留下點能讓人說得上來的業績,對於他以後的發展大有幫助。簡隋英是相當願意和他合作的,李玄這麼年輕,以後指不定要坐到哪個位子,而且他說的幾個專案聽上去確實都不錯。簡隋英覺得李玄頗有遠見,而且膽子胃口都大,這從他沉穩嚴謹的外表上面真不太看得出來。
總之倆人聊了一中午的天,彼此關係拉近了不少,簡隋英都有點相見恨晚的感覺。
他再怎麼偏愛美色,到底還是有抱負的男人,此時他對於李玄的興趣已經大於李玉。如果先前他想接近李玉純粹是看上他了,那麼現在他又多了一個重要的理由,他得透過李玉把李玄這個關係給建立起來。
時間差不多了,簡隋林和李玉都醒了。李玄叮囑了李玉幾句,就先離開了。簡隋林讓司機把他們送去了學校。
短短兩天的高考很快就結束了。結束那天下午簡隋英去接人的時候,簡直被那人山人海的盛況給嚇到了。他好不容易才從人群堆裡拽出了自己弟弟,得知李玉已經被李家派車接走了。雖然心裡多少有點失望,不過哪個孩子高考完了不先回家跟自己家人慶祝去?暑假這麼長,他不急。
簡隋英把簡隋林接到了酒店,這次吃飯就他們四個人。他倆一進包廂,就見他爸和簡隋林的媽趙妍坐著不知道在說甚麼,趙妍眉頭皺著,似乎有些不情願。
簡東遠看到他們一前一後地進來,兩個兒子,個頂個的氣度不凡,一表人才,他這個當爹的看著心裡充滿了自豪,他不知道怎麼地就感慨道:“好,好,哎,小姑娘。”他招呼了下旁邊兒的酒店經理,滿眼笑意,“你看看我這兩個兒子,好不好!”
經理當然會來事兒,小甜嘴兒張嘴就來:“真是虎父無犬子啊,簡總裁的兩個兒子一看就是大家公子,走路都虎虎生風的。”
簡東遠高興地笑起來:“可惜呀可惜,要是再有個閨女就好了。”
經理趕緊道:“那就讓簡公子快點兒給您娶個兒媳婦啊,那不就白撿個閨女了。”
簡東遠似笑非笑地看了簡隋英一眼,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指著簡隋英道:“你小子啊,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指望你。”
簡隋英假裝沒聽見。
平時他爸要是提到他的性向問題,雖然不至於跟他翻臉,但也總是橫眉冷對的,今天大概是不想掃興,也沒多說甚麼。
“隋林,去,坐你媽旁邊,隋英坐我這兒。”
簡東遠親自給簡隋林倒了杯酒:“來,今天你老子給你倒酒,祝賀你結束了十二年的寒窗苦讀。爸知道當學生的不容易,你一直表現得很讓我和你媽滿意,不管結局怎麼樣,你的努力我都看到了,我和你媽都知足了。”
簡隋林連忙站了起來:“謝謝爸,謝謝媽。”
一開場仨人就說了不少膩歪人的話,除了簡東遠說話的時候偶爾把簡隋英帶上,基本就沒他甚麼事兒。他也就百無聊賴地晃著酒杯,不經意間和趙妍四目相接,趙妍立刻別過了眼睛。
他冷笑一聲,他知道這個女人怕他。他簡大少連個狐狸精都制不了,也就不用混了。他很滿意她的害怕,最好她一輩子都這麼戰戰兢兢地度日,為了她和她兒子能安穩地呆在簡家而永遠不敢在他面前大聲說一句話。
即使是這樣簡隋英都覺得太便宜她。
畢竟她還能頂著簡東遠正室夫人的頭銜穿金戴銀,他媽卻已經被活活氣死,甚至來不及看著自己的兒子長大。
飯快吃完了,簡東遠問二兒子:“隋林,你暑假有甚麼打算啊?”
簡隋林抿了口茶水,特別會看眼色:“爸你有安排?”
簡東遠道:“你好不容易考完了,我不反對你放鬆幾天,但是你不能把兩個月的暑假都荒廢在玩兒上了。”
“我明白。”
“你從小就聽話。你哥我是管不了了,我記得他高考結束那年……隋英,你自己跟你弟弟說你幹了甚麼。”
簡隋英懶洋洋地一笑:“我偷了你一輛車當了,跟朋友跑去大連倒騰了兩個多月的海鮮,掙了點兒錢,然後把車給你還回來。”
簡東遠哼笑道:“這臭小子從小就闖蕩,沒一天讓我省心過。隋林你從小就是個不讓大人操心的孩子,你哥呢,雖然經常胡搞,但是卻也真有本事。我不讓你學他那些怎麼氣我的本事,但我希望你學學你哥是怎麼做生意,怎麼為人處世,怎麼短短几年就讓人家提起他,不先想的是他是誰的兒子。”
簡隋林亮晶晶的眼神落在簡隋英身上。
簡隋英繼續搖晃著酒杯:“爸你想怎麼著直說吧?”
“我的意思是,讓他玩兒兩個星期,剩下的時間,去你那兒實習吧。”
簡隋英嘆了口氣:“爸,他一個高中畢業生,去我那兒實習?白給我錢我都嫌累贅。”
“就是不會才去你那兒學呢,他要甚麼都會,還用你教?”
簡隋英不樂意:“我那兒不養拖油瓶子,你要真想鍛鍊他,讓他刷盤子去。”
趙妍一下子坐直了背,幾乎是求救地看了簡東遠一眼。
簡隋英從小就是被當成簡家未來當家給養大的,性子強硬又傲慢,小時候家裡沒幾個人製得了他。等他長大了在家裡說話更是擲地有聲,他如果真想讓簡隋林去刷盤子,他就有可能說動簡東遠同意他小兒子去刷盤子,無論是怎樣意想不到的理由。
那是趙妍的心肝肉,她怎麼捨得。她本來就不同意讓隋林去簡隋英公司實習的事兒,但是簡東遠堅持,她也沒辦法。現在她真怕把簡隋英惹急了,隋林真就得刷倆月的盤子。在簡家,男人說話基本就沒女人插嘴的份兒。
還好這次簡東遠還是比較清醒的,皺眉道:“說這混賬話呢,刷盤子能學到甚麼,讓他去你那兒,是學有用的東西的。”
簡隋英一萬個不願意,他不想整整兩個月天天都得被迫看到簡隋林,多膈應人啊,他真怕他控制不住,又起了虐待他的念頭。
就在簡東遠和大兒子僵持不下的時候。
簡隋林身子微微前傾,姿態非常的誠懇:“哥,讓我去你公司實習吧,讓我從打掃衛生做起都行。”
簡隋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誰用你打掃衛生,我們公司保潔的一個月三千二,養一個孩子一個病老公,幹得可好了,你去搶她飯碗啊。”
簡隋林和趙妍的臉色立刻變了。這話說得明顯就是故意嗆人了。
簡東遠雖然知道簡隋英一直對簡隋林不咋地,他因為理虧,一直不能太迴護小兒子。但是當著自己和人家媽的面兒這麼說話,不是削他面子嗎。他拍了下桌子,厲聲道:“隋英,你怎麼這麼說你弟弟。讓你弟弟去幫幫你的忙,學點兒東西有甚麼不好,你有甚麼好不樂意的,能礙著你多大的事兒。”
簡隋英翻了個白眼。他懶得跟他老子吵架。過去吵了太多,現在想想都累。
他把杯裡的酒一口喝乾淨,然後站起了身:“願意來就來吧。不打擾你們一家三口吃飯,我告辭。”說完扭身就走了。
簡東遠氣得臉都紅了。
簡隋林的眼睛追隨著他離去的背影,眸中漸漸浮現一絲喜色。
簡隋英帶著一身煩躁開車往家走,他一想到那三人坐在一塊兒的情景,胸腔就緊繃繃地難受。他對趙妍和簡隋林的期望已經很簡單了,就是少看一眼是一眼,可他老子偏偏不想如他所願,總是把簡隋林往他身邊兒推,試圖喚醒他們的兄弟情。
純粹扯蛋。
簡隋英把車停靠在了路邊兒,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他心裡不舒服,就想找個人放鬆放鬆。他掏出手機,有些急躁地翻著號碼本兒。今天找誰呢,看著那些平時熟悉的名字,他此時卻有些記不起這些人的臉。
當翻到李玉的時候,簡隋英的手頓住了。李玉的臉異常清晰地浮現在了他眼前,逼真得好像人就在跟前一樣。
他長得可真他孃的好看啊,尤其那股愛答不理人的小德行,抓得人心裡怪癢癢的。
他鬼使神差地就按下了通話鍵。
那頭接通了:“簡哥?”
這兩天的相處,讓李玉對他的態度好了一些,飯桌上也能開個玩笑了。
“哎,睡了沒啊。”
“這還不到十點呢。”
“也是啊。怎麼樣,回家給你慶功去了?”
“談不上慶功,成績都沒出呢,就是一家人吃個飯,祝賀我脫離苦海。”
“哈哈,這個是要慶祝。”
李玉問道:“簡哥有甚麼事兒嗎?你跟隋林在一起嗎?”
“啊,沒有,沒甚麼事兒。這兩天不是總看著你嗎,這一下子沒看著,還真有些不習慣。”
“哦,隋林跟你在一起嗎?”
簡隋英本來想避過的問題,李玉又問了一遍,他有些不舒服。
“沒有,我回我住的地方了。”
“哦……”李玉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失望,“我今天給他打電話發簡訊都沒反應,也不知道他怎麼了?”
“可能忘帶手機了吧,我們今天在外邊兒吃的。”
李玉“嗯”了一聲。
倆人似乎沒甚麼話說了,簡隋英調整了下聲線,儘量讓自己聽不上不那麼滿懷期待,他問道:“你忙完了嗎?要不要出來逛逛?”
李玉似乎有些意外:“啊?去哪兒?”
“不去哪兒,開著車轉轉唄,我心裡有點兒事,你願不願意陪陪簡哥?”
李玉有些猶豫:“隋林去嗎?”
簡隋英黑著臉:“他不去。”
李玉沉默了一下,就這麼短短一秒的遲疑,簡隋英已經失望了。
果然,他答道:“簡哥,要不改天吧,我都洗完澡了。”
簡隋英涼涼地說:“都洗完澡了啊,那我打得不是時候,你趕緊睡吧。”
“好。”
“那掛了啊。”
“好。”
“晚安啊小李子。”
“哦,晚安。”
簡隋英不捨得掛電話,不死心地加了一句:“你說我在睡前騷擾你,你會不會夢到我啊。”
李玉乾笑了兩聲,沒說話。
簡隋英失望地掛了電話。
在家休息了好幾天,公司也積累了不少事情。簡隋英一回公司,就連續忙了好幾天。不過他沒忘要請李玄吃飯的事情。
李玄倒真是個大忙人,簡隋英連續約了他兩天,他都沒空。簡隋英不想讓自己顯得太殷勤,也就不再打電話了。他本來以為李玄走之前肯定見不上了,沒想到幾天之後的下午,他居然接到了李玉的電話。
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簡隋英感覺自己心都狠狠跳了兩下,這還是李玉第一次打電話給他呢。
“喂?李玉?”
“簡哥。”
“喲,找哥甚麼事兒啊。”
“我跟我大哥在一起呢,他今天晚上沒事兒,想問問你有沒有時間。”
“有啊,你大哥眼看要回廣西了,我不管甚麼事兒都得擱下,給他送個行。”
李玉道:“那咱們晚上在哪兒見?”
“我把地址發給你,咱們晚上七點?”
“成,七點見。”
簡隋英這時候剛到家,本來已經訂了外賣了,又趕緊打電話讓別送了。
他衝了個澡,換了套衣服,擔心堵車,二十分鐘的路程他提前五十分鐘就出發了。結果沒想到今天北京的道路交通比較爭氣,不到二十分鐘他就到了餐館。
他進了包廂,隨手翻著選單。
大約六點四十多的時候,他電話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李玄的。
“喂,李玄啊。”
“隋英,你到哪兒了?”
“我早到了,我還以為今天堵車呢,結果沒堵。”
“啊?你已經到了。”
“你慢慢兒來,還沒到七點呢,我先來點菜。”
“……隋英,真是對不起,我這邊臨時出了些事,我去不了了。”
“啊?”簡隋英心裡頓時不高興起來。約了兩次沒約成,人家忙,他理解就是。可是這都約好了,說不來就不來,換誰心裡都不舒服。何況簡隋英長這麼大,一直都是別人捧著他,巴結著他,誰敢在他眼前擺譜,要不是因為是李玄,他多少要給對方點兒臉色。
李玄直道歉:“隋英,我這確實是臨時出的事,非我去不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簡隋英還能說甚麼:“沒事兒,你有重要情況趕緊忙去吧,別給耽誤了。”
“這樣吧隋英,明天早上我去你公司。你不是有事兒要談,正好咱倆在辦公室談了。”
簡隋英臉色這才緩下來:“那也行。不過我這兒都點了菜了,這樣吧,我看你急急忙忙也沒時間吃飯,我叫司機給你送過去吧。”
“不用不用,太麻煩了。”
“不麻煩,不然這麼多東西我也吃不了,該浪費了。”
“我在車上隨便吃點東西就解決了,這樣,我讓李玉過去陪你吃飯吧。”
簡隋英眼前一亮,趕緊道:“那好啊,總比我一個人吃好,讓他過來吧。”
雖然李玄沒約來,可是卻有了個能和李玉單獨約會的意外驚喜,簡隋英高高興興地把選單一合,沖服務員道:“先把這幾個菜做了。”
眼看時間還夠,簡隋英進洗手間梳了半天的頭。
李玉來得很準時。
簡隋英坐在二樓包廂,眼睛一直盯著樓下。快到七點的時候,就見一輛奧迪停在了飯店門口,李玉穿了一件寬鬆的灰色t恤和淺色牛仔褲,出現在他的視線裡。比起簡隋英一身精挑細選的名牌兒,李玉穿得特別休閒散漫,就好像下樓吃個燒烤那麼簡單。可是即使他穿得這麼隨意,毫無修飾,那天生衣架子的身材和俊俏的臉蛋兒還是讓簡隋英稀罕得不行。
他眼睛幾乎是跟著他一步步走進飯店的。
簡隋英又撥弄了兩下頭髮,調整好坐姿,假裝看手機。
服務員把李玉帶了進來,簡隋英笑著抬起頭:“小李子,來了。”
李玉衝他點頭:“簡哥,我哥有事不能來,我代他給你賠罪了。”
“哎呀,這麼生分幹甚麼,誰還沒個突發事件啊,你簡哥能為了這點事兒需要你賠罪嗎?來來來,坐,想喝甚麼?”
李玉歪了歪腦袋,問道:“簡哥,隋林沒來?”
簡隋英微微一愣,心想他為甚麼要來。
李玉眼神閃爍了一下,悶頭坐下了:“不用了,就喝茶吧。”
“不來點兒酒?”簡隋英在生意場上混習慣了,跟人出來吃飯要是不喝酒,總覺得少了些甚麼。
李玉依然挺乾脆地搖頭:“我不喝酒。”
簡隋英訕訕地看了服務員一眼:“先上冷菜吧。”
那姑娘想給李玉倒了茶再走,被簡隋英揮手製止了。服務員出去之後,簡隋英親自給李玉倒上茶:“來,潤潤嗓子,今天挺乾的。”
李玉客氣道:“簡哥我自己來吧。”
簡隋英把選單遞給他,殷勤道:“我點了幾個他這裡做得比較好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你再看看,點些自己愛吃的。”
“不用了,我不挑嘴,點太多也吃不完。”
“來看看吧,沒多少菜,看看點心也行。”
李玉淡淡一笑:“簡哥,就這樣吧,咱們就兩個人,吃不了太多。”說完目光就飄忽起來。
簡隋英覺得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皺了皺眉頭:“這兩天在家幹嘛呢,是不是淨睡覺了。”
李玉把臉轉了過來,笑道:“是,沒怎麼出門。”
“暑假有甚麼打算沒有啊,計劃去哪兒玩兒啊。”
“說到這個……”李玉終於把身子也轉向了他,“我聽隋林說他要去你的公司實習?”
“是啊,我家老頭安排的。”一說到這個簡隋英還是很不爽,不過儘量沒表現出來。
李玉用手支著下巴,淡笑道:“簡哥,也算我一個成嗎?”
簡隋英愣了愣。
“我也想去,我知道我資歷不夠,很多東西要學,也不知道會給你添多少麻煩。但是我學東西很快,不知道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
簡隋英一時喜上心頭,李玉能來,他簡直求之不得,不過是多開點兒錢,但是利用職務之便可以增加多少跟他相處的機會啊,這點兒賬他還算不開嗎。
但是簡大少畢竟是生意場上的老手了,明白一個很淺顯的道理,那就是越難夠到的果子就越甜。他趕緊就把樹杈往上挪了挪,裝作一副有些苦惱的樣子:“李玉啊,要按我和你們倆兄弟的交情,這根本就不算個事兒,你想來當總經理都行。但是你看你才十七八歲的年紀,我們公司特別忙,我對員工的要求也很嚴格,連從業好幾年的員工有時候都吃不消,我不是懷疑你的能力,哥主要是怕你吃苦受累。”
李玉眼裡笑意更深:“簡哥,你做的是大生意,在年輕一輩裡沒幾個比得上你的,我昨晚跟我父母商量了,他們也覺得我在你那兒能學到不少東西。我不怕吃苦受累甚麼的,就怕你看不上我。”
簡隋英心說我早八百年就看上你了,忙道:“怎麼會呢?連隋林都說你腦子好。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還哪能不讓你來啊。行,簡哥沒看錯你,你以後肯定比哥幹得要好。”
這是倆人認識以來,李玉跟他說話最多的一次,而且把簡隋英一陣捧。平時衝他溜鬚拍馬的人多了去了,卻沒有一個人能像李玉這樣,隨口誇他兩句就讓他高興。
李玉連忙跟他道謝。
簡隋英道:“小李子,你來是來,哥也一定好好帶你,但是咱們先說好了,到了我公司,那就是我的員工,一切都得服從上級安排,你到時候可別耍少爺脾氣啊。”
李玉笑道:“不敢。”
簡隋英心裡都樂開花了,他想起來過段時間他要去出趟差,就把李玉帶上好了,多好的機會啊。
一會兒飯菜就上得差不多了,簡大少高興,即使李玉不喝酒,他自己也弄了瓶啤的助興。
吃飯的時候簡隋英就隨便逗了他一下:“我說你和小林子倒是挺黏糊的,去哪兒都得把對方帶上啊。”
李玉夾菜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道:“我們認識十多年了。”
“甚麼時候認識的啊。”
“五六歲的時候吧,在一次聚會上。”
“年紀一般大的就能玩兒到一塊兒去,挺好,你們倆以後能互相照應。”
簡隋英那時候是真的沒多想,他像李玉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兄弟朋友一堆,成天胡混在一起。在他看來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小夥子樂意跟對自己將來有幫助的朋友呆在一起而不是圍著小姑娘裙子轉,顯然是更有出息一些。
簡隋英就給李玉大致講了講他的房地產投資公司是幹甚麼的,最近比較主要的專案是哪幾個,他去能幹些甚麼之類的。
李玉聽得很認真。
倆人吃完飯後,簡隋英就想帶李玉去玩兒:“我哥們兒新開了個酒吧,我還沒去給他捧場呢,正好今天帶你過去玩玩兒吧。”
李玉想了想,也沒甚麼理由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