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寶很高興,喋喋道:“這個牌子我盯了很久了,永安百貨昨天打折扣。”手指頭往外一豎,“三折,便宜伐?”
南欽沒有應她,從她背後的鏡子裡看見一位打扮典雅的貴婦人,就站在她們店外的臺階上。她心裡突突地跳,回過身來,怯怯地叫了聲“姆媽”。
馮夫人稍一頷首,“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南欽道是,對梅寶道:“麻煩你幫我進去說一聲,我走一下,過會兒就回來。”
梅寶看了馮夫人一眼,“是大帥夫人?”
南欽略點了頭,跟著下了臺階,對馮夫人道:“對面有個茶館。”
馮夫人沒說甚麼,五十歲的人了,走路身板筆直,那種氣度委實讓人生畏。
進了店門找個包間坐下來,南欽點了一壺普洱。茶送來了,她站起來添茶,恭恭敬敬送到馮夫人面前,“姆媽請喝茶。”
馮夫人抬了抬手,“你和良宴離婚了,以後不要再叫姆媽了,我當不起。今天來見你,是有些話要同你說。”
南欽心直往下沉,她早就有了不祥的預感,馮夫人的出現無非是勸留和勸退,現在看來是後者。
馮夫人無奈地嘆息:“你啊,脾氣太犟。我曾經勸過你,場面上的男人沒有一個是gān淨的,我們這些人哪個沒有受過委屈?硬要說起來,我比你經歷得還要多。家裡二太太三太太是明媒正娶迎進門的,還有外頭沒名分的,兩隻手數不過來。要是樣樣計較,我現在早就氣死了。良宴對你算是重情義的,不管他到底和別人有沒有那事,他從沒動過娶妾的心思。上次報紙上登出他和司馬及人的照片,我就知道你要難過,叫雅言打了一天的電話找你,沒想到你居然跑出去了。後來又連發了兩則宣告,我想阻止都來不及,你們離婚這件事算是坐實了。”
南欽低著頭,羞愧得滿臉通紅,“是我意氣用事,沒有想得那麼周全,掃了馮家的臉面。”
“臉面不臉面,現在也不去說了。”馮夫人靠在椅背上,頓了一會兒才道,“我聽說他天天往你那裡跑,給你下廚做飯,是不是?你看看,簡直不像話!依著我的意思,既然離了就不要再有牽搭了。南欽,我一直覺得你是個懂道理的好孩子,有點話,我們開門見山說吧!”看她不言聲,便自顧自道,“他大概沒有和你提起,家裡給他說了一門親,對方是山西趙宏坤大帥的千金。趙小姐也是留過洋的新女性,照片我們都看過了,人長得相當漂亮,我和大帥都覺得很滿意。”
儼然是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霎時涼透了心肝。南欽昏沉沉不知方向,原來寅初說的都是真的,他果然要再婚了。
馮夫人看她臉色,雖然可憐,卻不值得同情。是她自己不惜福,否則怎麼可能弄到今天這步?當初她反對他們結婚,是良宴揚言要和家裡脫離關係,弄得她不得不讓步。現在也好,離了婚,另娶個門第相當的媳婦對馮家有幫助。就是怕南欽還和良宴有聯絡,看他們的樣子,這段孽緣一時還不能了,所以她不得不出面來斡旋。
“如今戰事倒算緩和了,可誰也說不準明天會怎麼樣。馮趙兩大系聯姻,不說有了幫手,至少少個敵人。你要是還念著和良宴的舊情,就應當成全他的功業。”她的嗓音平直不帶情緒,“當然,我知道你們感情深厚,要斷只怕還斷不了。這樣吧,你若是願意就此不露面,叫他外面置個宅子安頓你也可以。不過再以少夫人自居就不合適了,頂多只能算個姨太太,你覺得怎麼樣?”
☆、34
頂多算個姨太太,馮夫人這話傷透了南欽的心。這是在侮rǔ人麼?現在看來沒有立刻回陏園是對的,既然議定了要娶那位趙小姐,她昨天要是跟良宴回去,今天就會被趕出來,這麼一來才是打自己的臉。
良宴是知道的,可是他隻字不提,他存的是甚麼心?南欽沒有因為馮夫人的話哭,卻因為良宴的刻意隱瞞心灰意冷。要是那位趙小姐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為甚麼不把實情同她說?難道對她心存忌恨,有意的要給她難堪嗎?叫她回陏園,然後不倫不類地在那裡討生活?她想起來直打寒顫,她是叫一點小恩小惠衝昏了頭才想要原諒他,誰知道是一場空。明明要娶別人了還來和她兜搭,他打的是甚麼算盤?她是個人,尊嚴總還是要的。面前這位夫人的功夫她領教過,不動聲色就能把人整治死。她怎麼能任她這樣羞r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