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欽把蛋糕盒子放在膝頭上,就這樣小心翼翼保護著,回到陏園已經將近凌晨。
家裡的傭人卻搞不懂了,習慣了看他們爭執對壘,今天並肩進門來,眉梢眼角都含著三分笑意。先生殷勤地佈置餐具,和平時呼呼喝喝的作派大相徑庭。眾人掖手站著,彼此帶著不確定的笑,心裡猜測著也許雨過天晴,從此可以平安順利地生活了。
良宴把人都打發走,從盒子裡搬出一塊蛋糕來擱在她面前。難怪女人大多喜歡甜食,有時不單是喜歡口感,更多的是喜歡蛋糕表面無窮的想象。用奶油堆砌的一簇一簇的花紋像翻卷的雲和làng,即便中間只點綴一顆藍莓、一顆櫻桃,都讓人覺得無比的玲瓏可愛。他看著她挖掉蛋糕的一角,然後勺子橫掃過去,把那些摜奶油颳了個gān淨。剩下的蛋糕擺在碟子中央,光禿禿的有點寒酸,中間夾了果醬也挽救不了被丟棄的命運。
他托腮看她,視線調轉過去,眉毛挑起了半邊,“不吃了麼?”
她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不太餓。”
他不聲不響地把她面前的盤子拉過來,慢慢的,一勺一勺地吃完了。
南欽很安然,她知道他不愛吃過甜的東西,她把奶油解決掉,他來吃底座的蛋糕,分工合作,相得益彰。說起來又不是窮人家,用不著這樣子節儉,可似乎唯有這樣才顯出家常的親切。南方管吃剩的叫下巴食,下巴食不是jiāo情好到一定程度不能亂吃,只有最親的人之間才可以。婚前是和父母親,婚後就是和另一半。夫妻間沒有那麼多的避諱,他懶得再拆封蛋糕邊上的油紙,直接吃她的,她並不覺得有甚麼不妥。就像一些太太提醒匆忙出門的丈夫褲子拉鍊沒拉好一樣,夫妻可以直面很多隱晦的事,當然是在沒有隔閡的情況下。
不吵架,彼此心平氣和地相處,南欽已經忘記多久沒有這麼放鬆了。她打著呵欠上樓,他跟在身後,走在過道上她倒難為情了。他們分房十個月,昨晚是她忘了鎖門才讓他闖進來,今天怎麼辦,還要收留他過夜麼?照理說和丈夫同chuáng沒甚麼,可是他在外面不清不楚,她想起那些又覺得有點硌硬,一時難以接受,便停在門前拿背抵著門,輕聲道:“忙了一整天,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他撐著腰站在她面前,臉上神色難斷。稍頓了下說:“你進去,我看著你。”
南欽推脫不得轉過身開門,剛擰開把手,他突然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壓在了門框上。
“今晚我還睡這裡,好不好?”他氣喘吁吁找她的唇,手指順著她的腰線滑下去,把她緊緊勒向自己,“明天讓她們收拾大房間,那間婚房空得太久,上次我母親還在問,被我搪塞過去了。這麼下去總要露餡的,叫她知道我們生分了不好。”
因為當初是極力爭取,哪怕現在搖搖欲墜,也要設法讓表面光鮮。南欽有片刻閃神,他糾纏上來,她避開了說不要。他卻不肯放棄,挾制住她兩手,順勢反剪到她背後去。
良宴現在亂成了一團麻,甚麼都想不起來。慾望像沉睡的火山,不觸動尚且可以將就,一旦爆發就抵擋不住。他愛的這個女人十個月沒有讓他近身,他像個苦行僧一步一匍匐,現在她在他懷裡,他滿腦子就只剩要她。
南欽掙扎了兩下,最後還是屈服了。她也不想一直和他吵下去,要達成和解,這種事不可避免。他吻她,唇齒間還有糕點的芬芳。她聽他一遞一聲叫她“囡囡”,心裡最柔軟的部分被他佔領了。不管他的出身多輝煌,也不管他的軍銜有多高,他在感情方面霸道又幼稚。殘忍的幼稚,很多時候傷人傷己。
她撫他的後脖子,他新剃的頭,頭髮茬子短短的,扎人手心。他的唇緩緩移到她的下顎,她抬起頭,脖頸拉伸出一個綺麗的弧度。他把臉埋進她微敞的旗袍領口,一點一點細細的啄,然後將她打橫抱起來,放進蓬鬆的被褥間。
房間裡沒有點燈,門開著,走廊裡的光照進來,照亮了地毯上細密錦簇的花紋。那麼熱鬧的編織,一路延伸向黑暗裡,到那銅鑄的的chuáng腳下分散開,各奔東西。
chuáng是西式的,chuáng頭有金屬管子扭成的花紋,鋥亮的鍍金遇著光,倒映出無數扇小門。南欽不習慣這樣,捂著眼睛朝外指,“總要把門關好吧!”
良宴有些掃興,她一向中規中矩,要她豁出去,大概真的會要了她的命。反正她在他手掌心裡,他也不怕她跑到天上去。擰亮了檯燈把門闔上,屋裡dàng起一層淺huáng色的光,她就坐在光暈下,偏著頭拆她鬢邊的珍珠髮夾。他靠過去,從她手裡接過夾子遠遠拋向梳妝檯。梳妝檯一角放著他的配槍,金屬片和槍管相撞,叮地一聲脆響,然後彈落到地上,沉寂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