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宴不知被甚麼事絆住了,到現在都沒有出現。南欽也不甚在意,只是和大家一同盼著,嘀咕著,“新郎官怎麼還不來喲!”
樓下車來車往,下來的都是陌生人。南欽是專門負責探看的,等了很久花車不見蹤影,她也有點心不在焉了。倚著窗框盤弄手鐲,那九曲十八彎的圓弧和剔除了實心的花瓣襯著裡面面板,確實有種玲瓏剔透的美。她茫然撫摩,和良宴相識三年,她一直是被動的。可是即便這鐲子像個手銬,她也心甘情願戴著,沒有想過要拿下來。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裡,想起有他,她就覺得自己身後有座堅實的堡壘。良宴帶給她的不單是一段婚姻,更是她後半輩子所有的依託。她一直那樣依賴他,到現在也沒有改變。有時他出勤,十天半個月不在家,她的心就像掏空了似的,這些他都不知道罷了。她是成人的身體孩子的靈魂,從十六歲遇見他起就沒有長大過。
她拿掌根敲擊窗臺,手鐲的介面相撞,發出鈍而啞的聲響。她才想起來,怕金子太軟敲得變形,忙撫了撫,確定完好才放心。
隨意往樓下一暼,恰巧一輛沃爾斯利轎車從噴泉池邊打了個彎過來,車上下來的人戴眼鏡,穿著筆挺的西裝,那勁松一樣的身形,一看便知道是白寅初。
關於對他的記憶,更多的是他的細緻和耐心。彼時她剛喪父,跟姐姐從北京來到楘州。南葭收不住性子,前腳剛到,後腳就摘了孝跟朋友去夜總會跳舞了。她初來乍到,被丟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對這裡的生活習慣一無所知,還是寅初樁樁件件的指點他。南欽沒出過遠門,對他的諸多體恤很感激,加上父親才亡故,有個親人對你好,就感覺分外安慰。那時候南葭晚出早歸,回來也只是悶頭睡覺,她和寅初相處的時間反倒更多。年輕的女孩子,剛開始對異性有朦朧的好感,身邊有這樣一個溫柔英俊的男人,心就漸漸不受控制了。她不知道寅初是甚麼感覺,反正自己是陷進了暗戀裡。然後很不幸的,這個秘密被南葭發現了,她慘遭流放,去國外後便遇見了良宴。
現在想來,不過是年少時不切實際的làng漫想象,那時候懂得甚麼是愛?只是不知道南葭有沒有告訴他,她自己心裡也滿疙瘩,開始有意避忌,除了父親的生死祭,平常就不怎麼來往了。至於良宴和她的矛盾,她知道源頭一直在寅初身上。良宴這個人很奇怪,自己可以百無禁忌,卻要求她像一個朝聖者。他在感情上有潔癖,不能接受她曾經喜歡過別的男人。南欽不懂,事情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嚴重,她解釋過很多次,他卻一次比一次咄咄bī人。後來她gān脆放棄了,每次爭執都像在打她耳光,她不能再接受他莫名其妙的怒火。如果疥瘡終究要潰爛,那就讓它爛個徹底,她的婚姻只剩走一步看一步了。
寅初從臺階下上來,從容的樣子並不像遭受過挫折。生意人生來就有兩副面孔,公眾場合永遠得體大方。
南欽想得出神,雅言順著她的視線往下張望,輕聲問:“二嫂在看甚麼?”見了白寅初的身影又長長哦了聲,“聽說他們已經離婚了?”
南欽點點頭,“我事先也不知情,今早良宴告訴我我才知道。”她嘆了口氣,“為甚麼要離婚呢?如果我父親還在,一說離婚非打斷南葭兩根骨頭不可。”
雅言倒看得很開,“夫妻間講究緣分,緣盡了,如果鬧得不那麼難看,離了婚還可以做朋友的。”
在婚禮上談離婚似乎不太好,南欽立刻打住了,抱歉地衝德音笑笑。德音受的是西式教育,並不在乎這些忌諱,只是頭上那朵珠花總戴不好,這讓她有點著急。南欽過去幫忙,雅言在視窗接替她。這裡剛固定好髮夾,那邊嚷著新郎的花車來了。
新娘子扭捏起來,鑲了碎鑽的婚紗兩側因為緊張被揉得發皺。南欽取笑她,“對付得了雄兵百萬,卻對付不了一個姜尙謙。”
德音抿嘴一笑,“咱們半斤對八兩,誰也別笑話誰。”
新郎駕到,婚宴也就可以開始了。新娘由儐相簇擁著進禮堂,南欽便找個位置坐下來觀禮。原本嫁女兒,女方應該過男方指定的教堂行禮,只是因為馮家太過qiáng勢,姜家又講究和為貴,到最後協商決定兩邊設宴,先在女方這裡辦一場西式婚禮,再回男方府上拜天地入dòng房。
西洋樂隊奏起婚禮進行曲,新郎和新娘手挽著手從紅毯那頭緩緩走來,男才女貌,真是非常登對。南欽坐在角落裡微笑著看著,眼角的餘光一撇,正看見坐在她斜後方的寅初。她是很坦dàng的,衝他微微點了點頭。寅初還了一禮,之後就沒有甚麼jiāo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