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搭理她,接過手套戴上就往門前去。花園一角靜候的副官立刻驅車迎上來,到了臺階下讓司機停住,下車後馬靴後跟“喀”地一併,畢恭畢敬替他開了車門。
他是颯慡的身形,穿著戎裝的樣子越發俊俏。卿妃送他到車前,豎起胳膊,一手手肘搭著另一手手背,指頭衝他彈琴似的撩了幾下,“二公子再會噢,想人家了再來噢!”說著吃吃一笑,“要是不方便的話,老地方見面也是可以的。”
馮良宴瞥了她一眼,“今晚你有演出,我讓人送花籃過去捧場。”
“你不來嗎?”她似乎很期待,轉而想想又不對,撥了撥那頭電捲髮說,“兩個不行的,起碼要五個,幫我撐足面子。”
他沒再說話,彎腰進了車裡。
車子駛過霓虹初上的街頭,他開窗向外看,暮色中一輛電車迎面過來,車廂裡塞滿了下班回家的人。也許辛苦一天早就被抽gān了靈魂,個個木著臉,數不清的行屍走ròu。
前座的俞副官轉過身問他,“二少是去官邸還是回陏園?”
俞繞良十五歲派到他身邊做副官,是四個地勤校官裡和他最親近的。不在公值上習慣叫他“二少”,這些年來都沒有改變。俞副官口中的官邸是寘臺大帥府,自從他結婚就已經搬離那裡了。不過陏園離寘臺不遠,他母親又惦念他,他彙報軍務之餘每常留下吃飯,有時也會留宿。
將要入夜,外面的氣溫很低。冷風從視窗灌進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街頭人多,車子行進得很慢,能清楚看見往來穿梭的報童和賣煙女郎。他靠著靠背,手套壓住半邊臉,啞聲道:“回陏園。”
俞繞良道是,“周小姐的花籃我已經訂了,大舞臺開場前讓人送過去。”
捧歌星的花籃做得相當jīng美,當然價格也不菲,五個要十塊現大洋,簡直有點像宰人。馮二少在女人身上花錢從來不畏縮,俞副官卻忍不住ròu痛。造價太高,他覺得犯不上。那位周小姐如果是絕色倒罷了,事實上長得還不及家裡少夫人一半美。全賴那一身媚骨,討男人歡心這點上確實佔優勢。要說二少並不是這樣流俗的人,他也看得出他待那些女人三心二意。花出去的錢無非是不動感情的代價,他心裡在乎的始終只有少夫人吧!
汽車軋上電車的軌道,略微顛簸了一下。視窗飄進來一股甜糯的香氣,熱騰騰的桂花味。良宴探身往外看,街邊上有人賣糖炒栗子,汽油桶做成的煤球爐上架了口大鍋,揮舞著鐵鏟在石英沙裡翻炒栗子,正炒得熱火朝天。
“停車。”他突然喊,很快開了車門。
俞繞良有些意外,慌忙跟下去,看見他退到一個攤子前,買了一袋栗子捧在胸口。
南欽愛吃栗子,當初留洋時想念家鄉的味道,他跑了幾條街才在華人區買到。大概是心境不同,中國的小吃在美國總不及想象中的好,她怏怏用了幾顆就扔了,從此再沒有提起過。
紙袋裡滾燙,蓬蓬的熱氣翻卷蒸騰,一波波拍在他的下頜上。車子復往陏園方向行駛,今天是週末,本來應該有個愉快的假日,可是他卻從家裡出來了。至於原因他也鬧不太清,中午喝了點酒,恍惚記得和她有些口角,總之不是甚麼要緊的大事——和他們之間的心結比起來,根本沒有甚麼夠得上要緊一說。
車開進陏園大門,在噴泉旁邊停下來。家裡的傭人出來迎接,他下車的時候還把栗子拎在手裡,問:“少奶奶睡了嗎?”
吳媽說:“少奶奶用過飯,早早就睡下了。”
他微一頓,有些嘲弄的笑了笑,把紙袋子隨手遞給了吳媽,“去做盤栗子燒jī,我還沒吃飯。”
大廳裡燈火通明,軍靴踩在地毯上寂寂無聲。他走到樓梯口向上張望,猶豫了一下才舉步上樓。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他慢慢走過去,面前那扇紅木雕花門緊閉,彷彿割斷了所有的感情和聯絡。他略踟躇了下方去擰門把手,以前試過很多次,每次都是鎖著的,今天卻很奇異,居然讓他擰開了。他知道她絕不可能故意給他留門,多半是忘了。
他閃身進來,chuáng頭的燈還沒熄,房間裡充斥著淡淡的光暈和香味。他伸手搭在chuáng架子上,從chuáng尾看過去,她側身躺著,沉沉一頭烏髮鋪滿整個枕頭。他轉到她對面,默不作聲,就那麼靜靜打量她。她閉著眼,濃密的睫毛覆蓋下來,讓他想起大哥家妙音常抱在懷裡的賽璐珞的洋娃娃。小巧的鼻子,嫣紅的嘴唇,還有燈下近乎透明的面板……初見她時驚為天人的震動,到現在都沒有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