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因為越南戰事導致李鴻章宿夜憂嘆,剛得了李鴻章護佑的盛宣懷,不由的狠狠的道,接下來又感慨一句。
話說到這裡,沈從雲心中倒是微微的一動,暗道盛宣懷是李鴻章親信,要是能由他介紹給李鴻章,靠上這顆大樹並好好利用,沒準能做出一番事業來。想到這裡,沈從雲險些開口相求,正欲開口之際,一抬眼見盛宣懷正斜著眼睛窺視自己,心頭不由的一驚,後脊樑猛的冒出冷汗來。
好險!適才心中還是急了,盛宣懷不是普通人,無端的相求引見,沒準被人當做別有用心之徒,總要做出一點事情來,顯點本事,讓盛宣懷生了愛才之心,主動提出才是正道。
沈從雲做出意興闌珊之色,輕輕的一聲嘆氣,站起神來朝盛宣懷拱了拱手道:“盛大人,大恩不言謝。在下身子已大好,不好再討擾府上,尋思著明日自便離去,他日有緣,必報大人之恩。”
盛宣懷還等著沈從雲開口毛遂自薦呢,原本最後一句感慨,就是給身從留個順著上的臺階來著,不想沈從雲開口竟然是要離開。
“怎麼?子歸這就要走?”盛宣懷心中一急,直接叫上了沈從雲編的字。
“不走又能如何?想我先祖客居他鄉,日日不忘回歸,只恨生不能再見故園,死不能得進祖墳。這才為從雲起了個‘子歸’的字。不想自西洋歸來後,一路走來,所見所聞,官場之黑暗,民智之閉塞,無不令人心憂似火,偏生一生所學無用武之地。子歸不才,願回故里,興辦學業,將一生所學傳於後人,為開化民智盡綿薄之力。”說罷,沈從雲拱手要退下,盛宣懷搶上前一步,拉住沈從雲的手,急急道:
“子歸差矣!當今李中堂,首開我大清實業興國之先河,辦工廠,開礦山,購兵艦,興辦西學,急需大批人才,子歸如不棄,可暫居寒舍,容日後在下引見於李中堂如何?”
沈從雲沒想到,盛宣懷直接提出引見的事情來,覺得就這樣去了,李鴻章就算肯見,也未必肯用。沉吟一番,沈從雲沉聲道:“大人錯愛來,在下不才,於英吉利、法蘭西語言一道倒也嫻熟,眼下倒可以為大人做個翻譯。只是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前世為了考碩士學位,英語是拼了命過了六級的,畢業後又在外貿公司做事,沈從雲的英語口語倒也是過得去的,後來因為業務需要,沈從雲還自學了法語,談不上精通,但給盛宣懷做個翻譯綽綽有餘。沈從雲心裡打的主意是跟在盛宣懷身邊,尋機表現幾次,日後待機而動。
盛宣懷聽沈從雲只願意留下做個翻譯,並沒有接受引見的意思,不由心中覺得沈從雲寧願做個翻譯都不願意接受引見,想必只是存要報恩之心,骨子裡還是想離開厭倦官場黑暗的。
“此人倒也方正清逸,留在身邊觀其才具,如真乃大才,再向大人引見不遲。”盛宣懷心中暗道,拿定主意。
“如此,也好。”說罷,盛宣懷揚聲道:“來人啊。”
盛福應聲而入,盛宣懷交代道:“盛福,派人打掃客房,將沈先生安置住下。”
向盛宣懷告辭後,跟著盛福離開,一路上沈從雲提及身份一事來,藉口遭歹人暗算,西洋護照丟失,眼下是個黑戶,又不願意會西洋做個二等公民云云。盛福心下留神,安頓好沈從雲後,來到盛宣懷面前提及此事,盛宣懷日後是要用沈從雲的,此事自然記在心上。
接連數日,盛宣懷每每從外回來,夜間便招沈從雲到書房暢談西洋之事,好在沈從雲前世喜歡歷史,熟讀史書,便從那大航海時代說起,西班牙無敵艦隊的覆滅,英國的工業革命,法國的大革命,拿破崙橫掃歐洲稱帝,以及普魯士崛起德意志聯邦形成等等。
沈從雲還提出沒有辮子暫時不便出行,可先為盛宣懷翻譯英語檔案一事,盛宣懷也沒有拒絕,每日拿了些檔案回來給沈從雲。
就這樣,白天找根鵝毛削尖了做筆翻譯檔案,夜晚陪盛宣懷聊天,半個月的時間匆匆而過,沈從雲過的倒也自在。
5月(陰曆四月),中法戰爭告一段落,法國代表福祿諾來到天津和李鴻章談判。
這一日,沈從雲一早起來,到院子裡散了一圈步,回到客房拿起一份檔案正欲翻譯,門口急急走進來盛宣懷,見了沈從雲便大聲喊:“子歸,速速將此檔案翻譯出來。”
沈從雲接過檔案,簡單的先看了看,看完後臉色鐵青,半天沒說話。盛宣懷見沈從雲這番反應,不由的疑惑問道:“子歸,為何如此?”
沈從雲拍案而起,面露悲憤道:“喪權辱國!”
“子歸何出此言?”盛宣懷面色不豫,今天在李鴻章誇口手下有個好翻譯,主動攬下了翻譯法國代表送來的和約文字的活,沒曾想沈從雲居然是這個反應。
“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保護權;同意在中越邊境開埠通商;駐越我軍全體撤回。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不是賣國條約。在下斷言,朝廷一味的忍讓求和,換來的只能是法軍氣焰囂張,換來的只能是法國更進一步的侵略。此和約一旦簽訂,不出半年,法軍必然大打出手,以更大的軍事勝利,謀求更大的在華利益。翻譯此等賣國和約,恕在下實難從命。”沈從雲說罷,把文字往桌子上一丟,憤而出門回客房裡臥室去了。
盛宣懷一時呆在當場,緩過神來拾起文字,想起沈從雲離開時神色悲憤,心中生疑,不由奔客房的臥室而來。
果然不出所料,臥房內沈從雲正在收拾行李,盛宣懷雖然氣沈從雲不給面子,可是想到這些日子來,二人每每暢談,沈從雲對西洋政治、歷史、文化爛熟於胸,早認定沈從雲是個人才了,這才在李鴻章面前替沈從雲攬事來著。
<b>第一部第三章進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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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歸!這是為何?”盛宣懷見沈從雲收拾行李,意思是要走人,立刻就急了。上前一把搶過沈從雲的包袱,大聲說道。
“怎麼?大人不恨在下推拒為中堂大人效命之事?”沈從雲冷笑著問,盛宣懷見了嘆氣道:“子歸,人各有志,你不願意翻譯,也不勉強。在下如這點事情都容不下,倒叫天下人恥笑了。”
說罷,盛宣懷露出寂寥之色,伸手拍拍沈從雲的肩膀道:“安心留下吧。”
眼神裡帶著無限的遺憾和失望,盛宣懷慢慢的轉身走了,沈從雲看著盛宣懷有點佝僂的背影,略帶蹣跚的腳步,猛然想到盛宣懷不過是個40歲的人而已,這背影看起來竟垂老至斯。難道,盛宣懷不明白,這賣國條約籤不得麼?沈從雲捫心自問,突然明白盛宣懷是曉得的,只不過這大清朝猶如一個四處漏風的破屋子,竭力維護的支撐獨木李鴻章,實在不敢輕言開戰。打仗就要花錢,而大清朝需要花錢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難不成,盛宣懷是為了我攬的這活計?想讓我表現一番?李鴻章身邊總不至於沒有法文翻譯吧?想到這些,沈從雲猛然警醒。自己太著相了,即便不翻譯這個和約,歷史還是不會改變。如果自己能抓住這個機會,在李鴻章面前閃光一把,沒準還能抓住一個機會,小小的改變一下歷史也未必。
“等一等!”沈從雲追出房間,大聲喊。
盛宣懷沒走出多遠,回頭微笑的看著沈從雲。
“大人,這活我接了,只是尚有一事求大人成全。”說罷,沈從雲拱手而拜。
盛宣懷先是一愣,隨即面露喜色,急急上前扶住沈從雲的身子道:“子歸這是哪裡話,莫說一件事情,便是十件八件的,我也應下了。”
“如此,多謝大人了!”沈從雲接過盛宣懷手裡的和約,長揖之後,轉身回房。
是夜!盛府東廂客房內,***徹夜未熄。
書桌前,沈從雲手持找來的秸稈和鵝毛自己製作的筆,正在奮筆疾書。沈從雲寫的很辛苦,習慣了簡體字,繁體字寫起來分外的艱難。
天剛破曉的時分,沈從雲總算是完成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份作品。
站起身來,伸展一下身軀,扭了扭發酸的脖子,捶一捶有點痠疼的腰,慢慢的走出門來。庭院裡一片寂靜,暮春的晨霧淡淡的,天邊已經依稀可見一片魚肚白。
“是子歸麼?”院子門口傳來盛宣懷的聲音,沈從雲急忙迎了上去。
“一夜沒睡吧?”盛宣懷露出關切之色,沈從雲輕輕的搖頭道:“無妨,年輕人,熬夜不算啥。”
“我這就去點卯了,和約翻譯好了麼?”盛宣懷眼睛通紅,想必昨夜也沒睡好,不要說是為了沈從雲的事情操心。
沈從雲轉身回到房間裡,拿來兩份稿件遞給盛宣懷道:“大人,翻譯好的文稿在裡面。另外,在下寫了一份進言書,也請大人轉遞給中堂。”
“這便是你相求之事?”
沈從雲輕輕的點了點頭,拱手道:“大人,拜託了!”
……………………
天津,北洋大臣行轅,李鴻章的書房內!
盛宣懷站在書桌的邊上,懷著忐忑的心情,耐心的等候著李鴻章看完沈從雲的進言書。
“豎子!安敢輕言國事。”臉上一直沒有表情的李鴻章,突然臉色一沉,狠狠的將沈從雲的進言書摔在書桌上。
“大人!”盛宣懷心中一驚,急忙上前問道:“上面都寫的甚麼?”
“自己看吧!”李鴻章眉頭一皺,眼睛微微的閉上,往椅子上一靠。一直站在李鴻章身後的長隨,急忙往裡屋裡招了招手,兩個年輕貌美的丫鬟,端著茶水輕快的走出來。
盛宣懷拿過沈從雲的進言書,展開一看,上面是一筆整齊的細細的行書,怎麼看都不像是毛筆寫出來的。
“中堂大人鈞鑒!餘夫觀當今中法之事,不論我方如何忍讓,中法之間終究不可避免有一戰。是故,當今要緊之事,不在乎英美之周旋,而在乎我軍之整備待戰。法夷欲佔我西南邊陲之地,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一旦《中法會議簡明條約》簽署,法夷以為我朝懦弱,必生得寸進尺之心。餘觀法夷之動向,其一不外乎兵指涼山,進而謀圖我西南。其二,以艦隊逼近我福建馬尾,趁我不備行偷襲之舉。………………”盛宣懷一邊看,手一邊在輕輕的發抖。沈從雲在進言書中,預見了法軍先攻臺灣受挫,後轉進馬尾,福建水師如不早做準備,必將全軍覆滅。
最後,沈從雲在進言書中說:“戰爭,並不僅僅打的是兩個國家的經濟實力,法蘭西以共和立國,其大軍勞師遠征,其民眾必將揭竿而起聲討政府。我軍當早做準備,一旦戰局朝不利於法軍的方向發展,其國內必亂。屆時,我軍可趁機佔據越南全境,逼法夷苟和,則西南自此無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