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其實很不適應農村生活的洪雀如釋重負,一身輕鬆,含蓄笑道:“趙甲第是趙鑫的兒子?看上去是個tǐng和氣的一個小夥子呀?”
蔡槍瞥了眼洪雀的神態,他察言觀sè的火候不必多說,對於洪雀一回到杭州就覺得愉悅的表現,已經隱隱不悅,但蔡槍不會在當下說出口,也不會放在臉上,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調教。聽到洪雀頭髮長見識短的言語,搖頭笑道:“好說話?不見得,你要不是跟我們家沾親帶故,可能就沒這待遇了。劉欣,省裡劉書記的兒子,那麼玩世不恭的一個公子哥,據說就拿趙甲第沒轍,每次見面都要吃癟,更奇怪的是劉欣還很樂意把這檔子糗事主動跟別人說,這個趙甲第好不好說話,你明白了沒?”
溫室裡成長的洪雀哦了一聲,沒有在意,對她來說,只要趙甲第對自己和氣,那就夠了。
蔡槍心中冷笑。
十里松首席會館?省裡市裡請客吃飯很多都辦在這裡,差不多一般檔次的一桌萬把塊砸下去很正常。趙甲第動作蠻快的,已經跟體制內接軌了?這才上班幾天?蔡槍很快記起來了,十有**是李檀或者黃書記牽的線。蔡槍自然知道李檀這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大秘書,一個能讓頂頭上司宋懷海視作數一數二政敵的男人,省委黨校已經去過兩次,貌似馬上就要去中央黨校“中青班”,這對宋懷海來說可不是個好訊息,進中央黨校進修鍍金,對宋懷海這個級數的幹部來說並不稀奇,但李檀實在太年輕了,但某個最讓宋懷海如臨大敵的內幕是近期李檀跟省長徐震走得很近,貌似並非尋常客套,這導致宋懷海不得不提前一趟去北京的行程安排。一瞬間,自認立場無比堅定的蔡槍猶豫了一下,很快把某個一股腦衝上來的想法給壓抑下去,深埋心底,搖下車窗,行駛在參天大樹遮蔽的幽靜道路上,呼吸著清新空氣,蔡槍不去管只想著快快回家的洪雀,一臉凝重。
電話那頭說這就出mén,趙甲第本來想說只要報個地址自己就找上mén去,沒奈何對面已經火急火燎把電話給掛了,趙甲第站在綠意蒼茫的會館mén口,不知道是不是沾了靈隱寺的仙氣,總覺得這裡氛圍極好,趙甲第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十里松杉圍千載古寺;百重雲水繞萬年青山”,這幅對聯顯然沒啥出彩,就是應景和工整,趙甲第卻很沒羞沒臊地被自己出口成章的蓋世才學給折服了,自言自語道老子也是文人啊!看到健壯身影快步行來,身後跟著一個“滾”過來的臃腫圓球,趙甲第立即收斂心神,臉上笑意,肚裡腹誹才在芹川喝了茅臺就跑杭州繼續喝,上輩子難不成是渴死的?這兩人一個是孔有鳴,目前現管趙甲第的孔處長,不帶副字。另外那個胖子應該就是姓許的溫州商人了,趟杭州hún水的過江龍稱不上,但肯定能算溫州的一條地頭蛇,在整個英雄草寇齊出的浙商圈子也算一張熟臉,姓許,單名財,還真是沒委屈這個字。一見面,趙甲第就被這哥們來了個自來熟的熊抱,差點一口氣沒能上來,孔有鳴見死不救,陪著客氣樂呵,趙甲第好不容易能喘口氣,就被許財拉手帶進會所,七拐八拐,落座後,長得慈眉善目如同一坨彌勒的許財大大咧咧道趙兄弟,想吃甚麼?趙甲第乾笑道許老哥點就是了,點甚麼吃甚麼,沒忌口。許財也不客氣,估計是等了將近一個鐘頭後光顧琢磨選單了,冷菜熱菜加一起一口氣點了十八個菜,趙甲第望向孔有鳴笑道:“孔處,吃得下嗎?”
樂得做壁上觀只負責偶爾暖場的孔有鳴隨意道:“沒事,是老許的心意,老許聽說你是國考狀元后很jī動,說他這輩子不佩服賺錢比自己多的生意人,多再多也就是加一兩個零的事情,撐死了加三個零,但他就是佩服讀書好的人,所以放開了吃,吃不完就打包。”
許財不樂意了,道:“孔處,這話寒磣我吶,哪有打包的道理,只要想吃,提前說一句話,我立馬從溫州趕過來請客。”
然後許胖子“含情脈脈”望向趙甲第,他聲音尖細,語調很柔,一臉誠心誠意道:“趙兄弟,我是真心佩服你這種讀書人,放古代科舉,可不就是當狀元的人嗎?我在生意場上跟朋友吃飯,談來談去都是談錢,俗!”
孔處chā了一句話,“這話就不實誠了。”
許胖子慌了,緊張道:“孔處,此話怎講?”
孔處不急不慢道:“光談錢,就不談nv人了?這就不光是俗了,還無趣!”
許胖子哈哈笑道:“對對對,沒了nv人,是了無生趣!”
說完這句話,許胖子有意無意看向趙甲第。
趙甲第一臉坦然,只是笑道:“我遲到,等下跟孔處和許老哥自罰三杯,事先說好,是小杯,大杯怕直接躺地上了。”
孔處輕輕點頭,許財伸出大拇指讚賞道:“趙兄弟做人沒話說,我服氣!不過等下要是看得起老哥,還得喝個痛快啊。”
趙甲第理所當然道:“孔處和許老哥等下看我表現就是了。”
處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加深了一兩分,道:“老許,小趙這可是下挑戰書了,你可不能慫啊,否則丟我的臉,以後朋友都沒得做。”
手上套了個大翡翠戒指的許胖子拍xiōng脯道:“沒二話,小趙不先趴下我絕不趴下!”
趙甲第告饒道:“許老哥,你這麼說我下次可就不敢lù面了。”
孔有鳴立即打圓場道:“都喝個七八分醉,盡興就好,晃晃悠悠沒事,別讓人扛回去,我和小趙明天都還要上班的。”
身份地位都有一定高度的許胖子就如同收到首長指示一般無二,異常鄭重其事道:“瞭解!”
上菜了,但主要還是喝酒,紅酒,有趣的是許財點的不多,象徵xìng點了兩瓶價位在兩三千的,然後胖子笑眯眯把服務員請了出去,從桌子底下端上一隻袋子,趙甲第這才發現裡頭放了兩支酒,其中一支認得,不是趙甲第如何懂紅酒,而是那瓶的酒標辨識度太高,laffite,當然不是拉菲的副牌,是大拉菲,至於另外一支就不知曉了,估計逃不出法國五大酒莊。許胖子把馬虎點上桌的兩瓶紅酒裝進盒子,隨手丟到地上,親自開啟一支帶來的拉菲,笑道:“見笑見笑,怕這裡的酒讓你們兩位貴客跌份兒,這不就自作主張偷帶了兩瓶,零八年專mén託一個新加坡朋友幫我帶了一箱,他專mén從特殊渠道買到的,不是我老許吹牛,拉菲整個酒莊一年就只產20萬瓶,可我們國內號稱一年就喝掉一百萬瓶,我聽著就流汗啊,保險起見,我就自己帶了兩瓶,你們要是覺得喝著湊合,回頭我把家裡剩下的六七瓶都帶杭州來,這箱子酒都是80年代的,還真別說,90年代的現在還沒到合適喝的時候,至於這酒具體甚麼年份,我沒記清楚,只聽那個做紅酒生意的朋友說年份不差,那一年雨水好,葡萄強壯,釀酒師的水準也好,真好假好,我們喝了再說,剩下那瓶是木桐的,名氣稍微差點,但口感不差。”
許胖子一邊說一邊倒酒,趙甲第果然連幹了三杯,說是小杯,其實不小,而且許胖子倒酒有分寸講究,沒有倒滿,可一杯一兩半照樣逃不掉,那瓶酒立馬就沒了將近一半,財大氣粗的許胖子一點不ròu疼,只覺得這趙甲第的確不錯,不矯情。四兩多純紅的,說悶就悶進肚子了,一點飯菜都沒墊肚子,爽快!接下來趙甲第吃了點冷菜,馬上就端著大半杯酒站起身,給孔有鳴敬酒,檯面上是說剛上班就請假翹班,太過意不去,得給領導敬酒。孔有鳴笑著起身一起各自喝掉大半杯酒,然後趙甲第就再敬許財大半杯,沒有任何水分,一來二去,幾分鐘時間,趙甲第就實打實喝掉了六兩酒,接下來許胖子給孔有鳴敬了一次後大家就緩著悠著喝了,這裡的菜,也就是吃個價格和臉面,說好吃,其實還不如附近的一些個如同兆豐年間的特sè餐館,一瓶市面上至少能賣兩萬多的大拉菲喝光後,就是木桐了,大概三分之一杯,不管敬酒還是被敬酒,都得一口喝光,沒人明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一頓飯,一個半鐘頭,孔有鳴貌似酒量一般,趙甲第酒量還行,但喝太急,所以這兩位體制內的上下級是有點真醉了,至於嗓mén大喝酒少的許胖子是真醉假醉不得而知,只是有些舌頭打卷,言語也敞開不少,天南地北,政治時事,商海內幕,娛樂八卦,都扯,許胖子很能侃,說起段子頭頭是道,不去天橋下當說書先生實在是入錯行了,飯桌上他說上次去北京長安街1號的渣打銀行分行,說哪個哥們翻譯的名字,太tmd愛國了!隨後說起一個有關國內姓章的大明星某八卦,格外眉飛sè舞唾沫四濺,賣關子加抖包袱,熟mén熟路,說這明星前段時間不是惹了不少黴運嘛,有緣由的,我一個道上的哥們親口跟我講的,說他一個輩分很高的大哥買了一夜,知道多少錢嗎?許財豎起一根手指,然後說再加七個零!這個大哥有錢,不在乎!後來他跟差不多身價的道上兄弟聊起這事兒,結果知道怎麼了?嘿,那兄弟說你虧了,我跟她睡的時候比你要少個零。然後這個大哥當場就火大,接下來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我就不多這個嘴了。趙甲第硬著頭皮聽完,不忘報以微微訝異的神情,其實這段子他早就同時聽樊龍泉和郭青牛說過,還知道那個許財嘴裡的大哥叫魏風bō,是極有xìng格的一位梟雄。雖然已經醉醺醺,但趙甲第還是強忍住抖lù內幕的衝動,今天這個場合,還是jiāo給許胖子發揮為上。
兩瓶酒被瓜分,三人可能都沒走路不穩,但差不多乘興盡興,本來在此散去筵席,誰都不會覺得突兀,可當孔有鳴問了句“小趙,敢不敢再喝兩瓶,你要倒下,我再批你一天的假期!”
趙甲第沒來由恍惚起來,記起了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事,很多很多的話,都說不出口,或者說想說,到了嘴邊,就都不知從何說起了。
cào-他孃的。
說起來今天是第一次正式意義上踏入官場的大染缸,官場下不就是酒場嗎?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