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對不住你,頭髮給你扯斷了,我這不也是沒經驗嗎?下回總會好的……”
跟他共同生活這幾天時間,百合也算是摸清了他性格,他這個人脾氣不見得有多好,不是一個好人,但也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看似兇悍不講理,可實則並不是完全只知道蠻gān胡來的。
百合聽他開口,也不說話,看到一旁屋簷下放著的鐮刀,丟了他跑過去順手就撿了起來,張洪義還想要解釋,一看到她連刀都拿了,頓時眼皮都跳了起來:
“不要拿刀,免得傷到了你自己。”
話沒說完,見百合拿了刀朝他衝過來,張洪義趕緊撥腿就往外頭跑,他人高腿長,三兩步跑到院門邊,伸手便將院門拉住,‘哐鐺’一聲就關上了。
“開門!”百合被他關在院中,拿刀柄敲了敲門。他在外死死拽著門鎖,哪兒敢開,聽到這話,慌忙就搖了搖頭:“不開!”
百合冷笑了兩聲,伸手摸了摸自己後腦勺,忍了氣:“我倒不信,你在外頭能蹲一輩子。”
張洪義也不服輸,聽她這樣一說,連忙就接嘴:“我也不信你能守一輩子。”他說完這話,又好似有些氣憤,聲音漸漸的大了起來:“反了天了!一個小娘們兒,敢拿刀追我,被人看見,像甚麼樣子了?虧你還是個會讀書識字兒的,敢對男人這樣兇悍,三從四德白學了你!”他剛剛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百合伸手打他時,明明他可以將人制服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扯了她頭髮心虛,再來又害怕她一個女人,那身體嬌小小的,楊柳似的腰肢,彷彿他一用力就會折斷了似的,他一巴掌下去能拍掉她半條命,手舉起來本能要反抗時,他又停住了。
這會兒鬼使神差的被人追到街上,幸虧沒人看見,否則若是被人發現自己被新娶的媳婦兒打出了門,可真是一世英名也掃地了。
“哪有媳婦兒打自已男人的?還有沒有王法了!”他嘴中念念叨叨的,百合刀柄在門上敲了兩下,他又不敢出聲了,好一會兒才嘀咕:“我不是怕你才躲在門外的,只是不想跟你一般見識,要不我早出去喝酒了,把你鎖屋裡,讓你也出不來!”
“就你還去喝酒,你身上摸不出半文錢來。”百合頭皮還疼,聽到外頭張洪義嘀嘀咕咕的,回了他一句,見他死活拽著門不肯放開,他力氣不小,那門緊緊被他拉著,她這點兒力氣根本拉不開來,最後索性也不拉了,她把手將門拴上,將鐮刀往門拴上一掛,讓他可以透過門fèng看到,轉身就進了院子裡。
將早晨張洪義賣剩的ròu撿了起來拿火將豬ròu上的毛給燒了,又切成了一小塊的,不知是不是昨天他吃過土豆,感覺味道還不差,回來時筐裡還擺了一些帶著泥與葉子的土豆,百合拿出來洗了。她在這頭準備生火做飯,屋外張洪義唸了半天沒聽著她的聲音,推了推門沒動靜,扒拉著門fèng往裡一看,只見一把鐮刀晃悠悠的掛在面前,他趕緊將頭縮了回去,想想有些不太對勁兒,他站起身扒著牆頭往裡看,百合正在屋裡生火做飯,已經不守在牆邊了。
第995章 我的蓋世英雄(八)
自家那一向回屋之後冷清的破房頂,這會兒竟和別人家一樣,開始慢慢升起了炊煙來。張洪義手中拽著那把纏了她不少頭髮的梳子,看著看著,突然間捂著臉就傻笑了起來。
這會兒百合還在氣頭上,要是讓她開門,她肯定是不開的,看了看自家那並不算太高的圍牆,他起身退了兩步,往掌心裡吐了兩口唾沫一搓,往前幾個箭步一衝,那壯碩的身體竟似靈猴一般,一下子便跳了起來,手掌在牆頂,越過近兩米高的圍牆,跳回自己院裡了。
百合這會兒還在屋中生火,聽到外頭響動時,正好就看到他穩穩當當的落地。
看到百合在做飯時,他自覺的提了稻穀進院子裡去舂米,百合也不理他,屋裡那ròu一下落,便‘滋滋’的冒出熱油香氣,家中並沒有甚麼調味料,但勝在百合廚藝技能已經達到了高階,再加上只放鹽又將食材原汁原味兒的本身味道呈現了出來,百合將削皮切好洗過的土豆下鍋,加了水與ròu一塊兒悶,那味道直竄進人鼻子裡。
張洪義低垂著腦袋提著舂好的米想進屋時,還小心翼翼的。
這一天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個兒也覺得惹了禍,下午很自覺的並沒有出去,用昨日砍好的木粒搭出一個棚架子,外頭拿竹子編成糙席掛著,頭頂蓋糙,一間簡易的淋浴房便完成了,剩餘的木料他做成了兩根長凳,擺在了屋裡。
那張洪義原本自己睡的木chuáng確實太擠了,更何況周百合這具身體還不到十五,年紀小了些,因為瘦弱兩人勉qiáng擠在一起睡。可畢竟chuáng還是小了,他現在都只撐著半邊身體,動都不能動彈,這兩張凳子是給他準備搭chuáng用的,只要他再編個竹chuáng出來一鋪,兩人正好可以各睡一間,又是同屋了。
“明兒我打算。請大六子他們來家裡吃一頓。”因那天張洪義梳頭髮的事兒。雖然事後百合沒有再說過,可張洪義不知怎麼的,無形中總是感覺自己在百合面前好像矮了一截。這會兒跟她說話時,還在拿眼睛偷看她的表情:“你好好準備準備,我也好將事兒落實了。”
他嘴中所說的要落實的事兒,應該就是前些日子他所說的當劊子手了。只是上一回百合說過他之後,連著好些天他都沒有再提。沒想到這會兒他竟然好像有些答應了。
百合眉頭皺了皺,最近張洪義不出去喝酒了,也不跟一群朋友們吃喝惹禍,天天窩在家裡。掙的錢雖然不多,可也足夠兩人嚼用了,沒想到他對於當劊子手還沒死心。百合倒也並不是忌諱這個職業,可是她不害怕。不代表此時的人也不怕。
劊子手名聲並不好聽,手藝也是代代相傳的,他gān了這行,以後要想清洗名聲那可就難了。這個人並不壞,百合沒打算真跟他過一輩子,自然也沒想過要跟他生兒育女,他本來就長得夠嚇人了,要真做了這個,以後哪家的閨女還會真嫁他的?
若是他娶不了別人,就得一輩子打光棍兒。好歹自己暫時蒙他養著,吃著他的喝著他的,百合自然不希望張洪義落得那樣的結局。
她一皺眉,張洪義就看到了,他只當百合是害怕這個職業而已,他眼裡的光澤暗了暗,只是隨即目光落到了百合身上,她穿著一身破舊的不合身的襖子,那襖子表皮打了補丁,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許多地方破了,露出灰黑色的棉絮,襯得她面板白得有些透明。
百合頭髮用紅繩捆了起來,並沒有甚麼多餘的打扮,可那蒼白的巴掌似臉蛋,卻仍顯得娟秀無比。她沒有華服首飾,可應該是出身在那兒擺著,那氣度風華,並不像是應該坐在這破屋子中,陪他一塊兒吃著稀飯,面前連下飯的菜都沒有的。她不希望自己當劊子手,皺起的眉頭與眼神都透出了這一點,可是張洪義卻並不希望她跟自己過得太差了。
他咬了咬牙,裝作沒看到百合不贊同的樣子:
“我跟你說了,可不興再當著我的幾個兄弟們面前給我使臉子,更不能打我的,像上回那樣拿刀追我的事,是萬萬不能再發生了。”他說著說著,表情就嚴肅了起來:“男人為天,女人是……哎喲!”他話沒說完,百合起身就一巴掌拍到了他腦門兒上,打得‘啪’的一聲,並沒有打疼,他卻仍是叫了一聲,說的話被打斷了,顯然沒料到自己前一刻還說讓百合不要打自己,下一刻人還沒教訓完,又捱了打,他有些惱羞成怒:
“我跟你說,這一次就算了,再有下一次可不行……”他話音沒落,百合又伸手抽了他一下,這一回張洪義手腳快,伸手將臉護住了,百合一巴掌抽到了他手心,那手掌軟綿綿的,打在他掌中,比撓癢癢好不到哪兒去,他臉色漲得通紅:“你這個小娘們兒,你怎麼打人!還專門打臉,你知不知道羞恥。”
“男人是天,女人是甚麼?是甚麼?”百合拿了筷子抽他,他開始還擋,可是他皮粗ròu厚的,那筷子抽到他身上,一點兒不見痕跡的,反倒是百合自己手抽累了,他捱打不疼,但顯然表情有些láng狽,跳了起來,連凳子都被他帶倒在了地,他一雙眼睛警惕的盯著百合看,顯然是在防止她突然再打人,百合伸手摸了摸自己後腦勺,他甚至還下意識的舉起手將臉擋住了。
看他這樣子,百合忍了心中的笑,將手裡筷子一扔:“女人是甚麼?將碗洗了。”
他想要張嘴,只是看到百合願意跟他說話,前些天她還生頭髮的氣不理睬他,這會兒好不容易開口理睬他,張洪義咧了咧嘴,他試探著伸手去端碗,百合沒制止,他撿了桌上的碗筷放進鍋裡,回頭看時,百合已經扭身進了屋,他原本想說的話嚥了回去,想起這幾天裡原本以為的官家小姐脾氣大多是柔順內向,輕易不肯多言,舉止必定是恭順的,沒想到百合倒是不一樣,雖說嘴裡講著不喜歡他,不肯嫁他為媳婦兒,可是卻替他做飯燒水,性情也不像自己想像中的膽小慎微,想起她被自己扯斷了頭髮有些火大提刀追他時的情景,張洪義之前覺得丟臉,此時卻是忍不住嘴角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