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看到,那站在蘭斯身後,神情茫然。目光裡還帶著幾分懵懂不清的白衣人影。在聽到她接著往下念之後,眼神之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似是兩輪小太陽一般。他原本漠然的神色漸漸化去,抓著蘭斯頭髮的手,開始慢慢僵硬,他緊抿起了嘴唇。聲音嘎然而止,眼神之中開始浮現出委屈而又憂傷的神色來。他那雙明亮的黑色眼睛裡,一層水光緩緩浮現出來,剩餘的話他再也念不下去。
他抓著不住吸氣的蘭斯,眼神透過蘭斯。彷彿看到了他面前困著的那個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他看到蘭斯的手緊緊抓著一把漆黑的頭髮,他扁了扁嘴。好似離家多年,迷途的羔羊終於在歷盡千辛。找到家人的委屈孩子,眼淚在他眼眶中漸漸積攢了起來。他抓住蘭斯拽著那把頭髮的手掌,彷彿並沒有用力,可是骨頭斷裂時‘咔咔’的聲音卻不住傳來,蘭斯嘴中發出慘叫聲,他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直到蘭斯終於控制不住,將手撒了開來,那把黑色的頭髮被蘭斯放開了,他才一掌不經意間拍在蘭斯身上,很快將其撞飛,露出原本被困在蘭斯身前,那個消瘦的人影。
“我叫……”沒有了中間那個礙眼的存在,他目光直勾勾的盯在百合身上,一雙秀氣的眉皺著,眼中蒙滿了淚意。
蘭斯被打飛,百合頭頂巨大的壓力消失,她這才忍了脖子之前被qiáng行拉扯的疼痛,抬起頭來,四目相對時,那蒼白秀氣的面容映入百合眼簾之中,俊秀的白衣少年那委屈中帶著幾分激動哭意的臉出現在她面前,百合瞪大了眼,一剎那之間她彷彿腦子矇住了般,聽到少年的話,她喃喃的道:
“你叫容離。”那個俊秀似蘭芝一般,gān淨單純,不懂絲毫人情世故的白衣少年,似一顆透明的水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不知是容離真實的出現在了這裡,還是絕望之中她生出了幻覺,百合突然間覺得有些想笑,一個人再三出現在她任務中,那種機率小得可憐,她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時隔那麼多年,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過容離了,有些事對於她來說,她會刻意的不再想起,因為容離不可能會出現在此地,偏偏她感覺自己看到了容離。
莫非是因為太過絕望,她所以才看到了他?百合忍不住揚了揚嘴角,她臨死之前沒有看到李延璽,竟然看到的是容離,百合一時之間感覺有些啼笑皆非,那神情哀傷的少年在聽到她說話的那一剎那,嘴角抿得更緊。
“我叫容離,我是容離!”無論是第一次任務的見面,他在客棧之中,對著那一次成為陶百合的自己認真說,‘他是容離’,還是再一次相遇於棺材之中,她看他成長,慢慢進化,她告訴他叫容離。
她想起來了,無論是最開始那一次的相逢,還是多次任務以後的再遇,她都想起了那個名叫容離的少年,那會兒的他客棧中見面時,他用手指在自己掌心中畫了容離兩個字,那時沁進她體內的屍毒易解,但這兩個字卻牢牢的刻進了她心裡。
百合總以為自己任務做得多了,任務中的人和事總是要被淡忘的,她刻意不會去回想任務中的情景,因為這些任務裡每一次出現的讓她難以忘懷的人和事,其實都是對她心境的一種考驗而已,對她來說,任務裡的世界就像是一場夢,夢醒了,自己可能會再做其他的夢,而夢境裡的人卻始終還要繼續,她不因夢而停留腳步,也不因夢而念念不捨,她以為她已經將許多人和事忘記,可是這會兒看到那個穿著白衣的少年,似離家多年的孩子,一臉委屈的站在她的面前,眼中盈滿淚光時,她心裡卻開始一陣陣撕扯般的疼痛了起來。
任務多時,她的心早如鋼鐵一般的堅硬,但在那淚水之中,百合卻覺得有甚麼東西在自己心中發酵,酸酸楚楚的感覺自心底升起,讓她忍不住緊緊的咬住了嘴唇,鼻子開始感到酸澀,她真的做夢都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到的那個高人,會是容離!
她說‘你叫容離’,他回答說‘我是容離’時,那一直在眼眶中滾動的淚珠,開始越來越多,隨著他話音的落下,那透明晶瑩的淚水似水晶珠子,順著他蒼白好看的臉龐往下滑。
他無聲無息盯著百合看,那淚珠滴落到地上時,發出清脆的聲響來,他沒有傷心欲絕的大喊大叫,可是他眉宇間的哀傷卻好似恍若實質,這樣默然的哭泣,卻遠比憂傷的哭喊更為打動人心。
百合吸了吸鼻子,剛剛被蘭斯抓扯之後受傷的手舉了起來,緩緩朝他臉上摸去。
少年溫順的站在她面前,甚至因為她舉手的動作,而體貼的低垂下頭來。
這一刻百合忘了周圍的情景,耳旁蘭斯起身怒吼的聲音已經被她聽不進去,唐全痛苦的呻吟以及文沁雅急促的喘息,在這一刻好似都成為了背景,百合甚至忘了自己的任務,眼裡心裡就全只裝了面前這個白衣秀美少年的身影。
“我叫容離。”他又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之前更輕,像是確定一般,眼中帶著幾分執著與gān淨,他像是有些急切,深怕百合不相信,卻不知該說甚麼樣的話來讓她相信,他情急之下,再次開始念起道德經:
“天地初始,混沌初開,兄妹成婚,方至人煙……”這是道德經的起源篇,也是在百合成為那個被抹傷了脖子,扔進棺材中喂殭屍的喬百合時,最愛跟他念的東西。
每當他聽到這天地門道德經的內容時,他總是會安靜下來,那會兒的她又懼又慌,深恐哪天自己成為了那隻殭屍的口糧,她惶恐不安的與他睡在一起,在發現道德經有用之後,她念給他聽,她就像是帶著嬰兒的母親,教他呀呀學語,教他背道德經識字,努力想要將一隻殭屍教會他如何做人,以至於多年以後,外表與人類無異的他在再次遇到自己之時,他還在喊著要當一個人,他還在學著做人。
諸多往事在心中流轉,百合突然間開始感到悔恨,她怎麼能忘了,她在第二次進入遇到容離的任務時,怎麼能將他給忘了?
此時許多刻意被她遺忘的事情想起,她想起客棧中那個清冷的少年告訴她叫容離,那會兒的她並沒有經歷後面的任務,她沒有將容離認出來,這個少年在有些倔qiáng的告訴她‘自己叫容離’,並請她牢牢記住時,他該是怎樣的一副心情?
一股隱隱的疼痛開始撕扯起百合的內心,任務做得多了,她的心也越來越冷硬,她很少再為人和事動容,她很少再流眼淚,可是此時她聽到容離有些焦急的念著道德經的詞句,他彷彿慌亂的想要證明自己,卻又好似太過激動,而導致他背訟起這道德經時,有些結結巴的。
她想起了棺材之中相處時,那個有些任性似孩子般的殭屍,他才開始學說話時,就是這樣結結巴巴,彷彿不太利索的樣子。
第921章 最後告別之旅(四十一)
“不要鬧了。”百合以前最愛跟容離說這句話,每當他伸手撓棺材板,發出‘吱吱’的響聲時,她總會這樣喝斥他,讓他安靜一些,緊接著再念道德經,安撫他平靜下來。
這會兒的百合忍了心中的酸楚,喝斥了一句,那原本還念著道德經的白衣少年,聲音再一次停止,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盯著百合看,下一刻他只是張開雙手,百合一把撲進他懷裡!
“不要鬧了,不要鬧了。”他嘴裡念著這兩句,嘴角卻慢慢的揚起,他守著‘她’屍身千年,竭盡全力保‘她’屍身不毀,他相信終有一日自己可以金誠所至,金石為開,就如那個‘他’所說的,他只要放棄了一些東西,那個當初告訴自己叫容離的女孩兒總會回來。
他用了那麼多方法,甚至在絕望之後造了墓抱著‘她’沉睡七百多年,‘她’消失了,而她終於回來。
“百合,百合,百合……”他嘴裡不停念著這兩個字,念這兩個字時,遠比之前念天地門道德經時更加順暢,好似這兩個字已經被他念過千萬遍一般,他每念一句,百合就答應一聲,到最後容離聲音越來越輕。
“啊……”突然之間,文沁雅尖銳的叫聲傳來,驚醒了原本在此地看到容離之後太過震驚的百合,她拍了拍容離手臂,原本抱著她的容離這才鬆開,但卻將她手牽在掌心裡,並沒有轉過頭,一雙眼睛裡只映出百合的樣子:“你身上有血氣,受傷了,是誰傷你?”他雖然是殭屍。可活了多少年時間,自己都不大清楚了,殭屍噬血是天性,可對於容離來說,噬血的本能他早千百年前就已經能剋制得住,哪怕是百合的血液中透著幾分‘本體’的氣息,對殭屍的誘惑力成倍的增長。但他卻只是皺了皺眉頭。
百合抓了抓他的手。歪著腦袋越過容離的胳膊去看後頭的情景,蘭斯剛剛被容離拍飛之後,將後山的石壁都砸出一個大坑來。剛剛容離無意中揮動的一下,對蘭斯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可是血族恢復能力驚人,因此這會兒他還活著。並且爬了起來。